一直到四更天,黎若还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出那多年来一直困扰着自己的梦魇,还有刚刚那对她充满不知名恨意的少年。3XzJn81
七年来,她身世成谜,被救之时身上也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偶尔在梦中听到有人喊她碧荷,再后来就是那一场回禄之灾。3XzJn8
但是方才星魂却称她为——殿下,难道,自己的身世是个被秦国铁蹄踏平国家的倒霉公主不成?3XzJn8
据她所知,七年前,被嬴政大举攻破的国家是韩国。有记录写,韩国有位极受宠的公主,名红莲。3XzJn8
红莲碧荷,黎若喃喃,别说,倒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3XzJn8
若真是如此,那么她应该去见见流沙众人。只是,她的背后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青夜宫,想要避开其耳目,实属难事。3XzJn82
想着想着黎若就睡着了,再睁眼,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3XzJn8
好在今天是颜路授课。这个二师兄素来温和,虽然一开始对她迟到十分讶异,但却没有多问,也没有罚站。3XzJn8
不过,颜路虽然没有责罚她,下课后,却叫她和自己一起去藏书阁整理书籍。3XzJn8
无事不登三宝殿。3XzJn83
藏书阁里,兽蹄形三足鼎立顶部镂空雕花的青铜熏炉正升腾起袅袅青烟。颜路与黎若站在黄木书架前,阳光从半开的窗子里进来,打到两人身上,在地面上映出一高一矮的影子。3XzJn8
颜路从黎若手里接过书卷放到书架上,他周身罩着光,眉眼间更是柔和。3XzJn8
“这几日在小圣贤庄还可习惯?”他浅笑开口,如春风拂面3XzJn8
黎若眸子半垂,捧书的手向上举了举,“多谢二师兄关心,子安一切都好。”3XzJn8
到底是女子,身形较之男子多了几分单薄羸弱,可那淡漠的表情又夹了些许倔强。3XzJn8
“若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师兄弟三人说说。大师兄他人虽冷了些,但也并非那不讲情面之人,子房性子也是极好——”3XzJn8
颜路心里一惊。这个子安,语调平平淡淡的,话也不急不缓的,但却实实在在打断了他的话。荀子悉心教导了七年的弟子,不会是那等无礼之人,他心想,莫非子安与子房……3XzJn8
正猜想着,黎若却若无其事地朝他递去一卷竹简,语调随着眼角上挑,“三师兄暗中在做些什么,二师兄当真不知?”3XzJn8
黎若又道:“秦虽统一,但眼下仍处乱世。诸子百家皆陷其中,唯儒家置身事外而又免受战火纷扰。二师兄觉得我说得对吗?”3XzJn8
“儒家一心向学,不问朝政,即便帝国有心,也是出师无名。”3XzJn8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起初,百家之中也有诸多流派做此选择,可一旦被战火殃及,他们的下场却又如何?”3XzJn8
“齐国和鲁国皆因自降秦国而使其百姓远离纷争,自乱世中成一方净土……”3XzJn81
阳光透过镂空的窗子,落下一道道光柱,冷眼看着尘埃乱舞。3XzJn8
“可这与子房又有何关联?”颜路知道张良在背地里是有一些小动作,但他相信自己的师弟,不会作出危害儒家的事。所以,面对这样的质疑,即使他不曾知道真相,也会自发地维护张良。3XzJn81
黎若抿唇一笑,侧身将最后一卷竹简放在书架上,“多说无益,还是等师兄自己去探寻吧。否则,就是我长了一百张嘴,师兄也不会相信的。”3XzJn8
阴阳家建在骊山,建筑大多倚山靠崖。星魂身处的这座形似望台的小阁楼更是如此,倘若是白日里,大可以观赏一番骊山的景致;可惜此刻星夜寂寥,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仿佛凶兽张着大口欲将一切吞噬殆尽。3XzJn8
星魂独自呆坐着,表情看起来不是太好。傀儡们早早地退了出去,生怕不小心触怒了这尊阎王。3XzJn8
他平时很少来这里,只有当有了烦心事才会来此,而且一呆就是一天。没有人知道他都会做些什么,也没有人敢知道。3XzJn8
星魂盘着腿坐在地上,他背靠着朱红漆的并蒂莲刻纹的栏杆,望着脚下黑幽幽的悬崖,想的却是昨夜里独自吹海风的黎若。3XzJn81
“师傅……”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左手手腕处的青铜护具。3XzJn8
护具之下是一道红线,扎根在手腕中央,鲜艳如血,动作间有莹光流动,像活的一样。3XzJn81
五百年前,道家分裂成为三派,其一仍是道家;其二是剑走偏锋的阴阳家;其三鲜有人知,是秘居于不周山的隐族。3XzJn81
在隐族人的眼中,不周山是人界通往天界的唯一路径,古老而神秘。不知从何时起,隐族诞生了守护不周山的灵女,同时也出现了守护灵女的暗侍。3XzJn8
暗侍与灵女同年同月同日同时降生,两人自出生起就被种了同生蛊。灵女为母蛊,暗侍为子蛊,子蛊因母蛊而生,为母蛊而死,连其苦痛,皆感同身受。3XzJn8
星魂的师傅荣焉,是韩国夫人水云飞的暗侍;而他,是黎若的暗侍。3XzJn8
可笑吗?堂堂阴阳家的护法,不世出的天才少年,却是暗侍,生死将与他人共负!3XzJn8
每每回忆起这些,他总是忍不住用拇指紧紧掐着那处红线,指甲恨不得嵌进血肉中,将它剥离。3XzJn8
他花了七年的时间去找,终于在儒家找到了那个女人。仅仅是经过她的身边,身体里的蛊虫就像渴血的魔物寻到了盈满的血池,瞬间沸腾。3XzJn8
白马非马一事过去没多久,小圣贤庄便忘却了这场闹剧,再度恢复以往的平静。而天明和少羽两人,也从一开始的不习惯,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3XzJn8
少羽自幼聪慧,行事也谨慎,很快就和书院里的弟子打成一片,就连伏念偶尔也会赞赏几句。再反观天明,虽然只比少羽小两岁,却调皮捣蛋得很,而且每天早课必迟到,总是惹得伏念罚他站墙角和打手心,时间一长在同窗弟子间的名声比少羽还大,也是让人无奈极了。3XzJn8
这一天的早课,伏念命弟子点名时,天明不仅迟到,而且还将一旁的食盒给撞翻了,里面的菜肴撒了一地。那些弟子瞧见这一幕,又开始交头接耳,少羽坐在他们之中,听着那些幸灾乐祸的嘲笑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3XzJn8
在这嘈杂声中,突然插进来一道不同的声线:“请让一下。”3XzJn8
说话的是石兰,她的声音有股女孩子特有的柔软,让听的人感觉如沐春风;身上穿着粉紫色系的紧身短打,露出漂亮的胳膊和小腿。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视线也是一直朝着前下方,看起来冷冰冰的。3XzJn8
天明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就看见她安静地走过来收拾那些脏了的饭菜。3XzJn8
这时候,丁胖子在门外头边走进来边大声嚷嚷:“哎呀我的老天!是谁把我的饭菜都弄洒了?!”3XzJn8
他挺着鼓鼓的肚子四周看了看,又重复了一遍,“是谁啊?!”3XzJn8
而当他看到眼睛笑成弯弯一条线的天明时,眼珠子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颇有些无语地嘟囔道:“啊?又是天……子明啊。”3XzJn8
“伏念先生别说见外的话,”丁胖子摆摆手,又挠挠裹着皮革护肚的肚子,“只是这还要辛苦石兰再上下跑一趟。”3XzJn8
伏念目光转向还在收拾的石兰,语气里含了几分歉意:“石兰,让你受累了,抱歉。”3XzJn8
然后他抖了抖手,将手中竹简上的鸡腿晃下去,把竹简放好,责问天明:“子明,知道自己错了吗?”3XzJn8
天明耷拉着脑袋走向墙角站好,下面又是一阵哄笑。少羽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对他摇摇头,又看向已经收拾完毕正要离开的石兰。3XzJn8
丁胖子见了墙角的背影,也只能是无奈地叹气,跟上石兰离开了。3XzJn8
等屋子里安静下来,伏念打开面前矮腿儿桌几上的竹卷,沉声说道:“开始上课,今天教的是《诗经·周颂》里的第九篇《有客》。”3XzJn8
此间黎若一言不发,她没有嘲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坐在最靠里的角落观察着这些人:丁胖子,石兰,少羽,天明。她派人查过后两个,来头还真是不小,一个是原楚国项氏一族的少主,另一个则一直跟着剑圣盖聂,躲避嬴政的追杀。3XzJn8
她跟着伏念的声音打开卷好的竹简,然而心思却没有跟上来。刚才那丁胖子明显是要发怒,却因为对象是天明而无奈地消了气。3XzJn8
庖丁的脾气她有所耳闻,能令他噤声,看来这个天明不仅仅是一个通缉犯,还应该是一个有着令庖丁不得不屈从的身份的通缉犯。3XzJn8
下了课后,少羽搂着天明喊黎若一块走,她笑笑拒绝了,说是还要去整理藏书阁。3XzJn8
“你怎么每天这么多事情?”少羽不解,稍后又有些释然,黎若是荀子的学生,在辈分上可以说是与伏念他们平齐,就连自己都要叫一声“师公”,必然是有除了读书以外的事情要做。3XzJn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