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电光撕开了漆黑的海面,紧接着,沉抑的雷鸣从西方的海平面上滚滚而来。3XzJos13
暴风雨在海上掀起巨浪,雄似轰然崩塌的雪山,凶狠地拍打在怪岩嶙峋的岸礁上。撞得四分五裂的海浪像碎雪花一样,冲上礁坪的高地,泼洒在那座犄角状的黑塔上,烈盐与腥浪将它灰糙的表面磨洗得像皇宫中的大理石地面一样光洁。那堵爬满了藻贝的花岗岩墙体,把咆哮的大海隔绝在了外面,在黑塔之中,只能听见滴水的声音,以及回荡在幽暗长廊中的脚步声。3XzJos1
一簇火光出现在底层走廊的尽头,一行人顺着螺旋阶梯拐入了走廊内,行进在深邃的黑暗中。3XzJos
“该死,这是猪圈吗?”格梅罗爵士咕哝着,拿出一块丝质手帕捂住口鼻,满脸厌恶地瞥视左右。3XzJos
在狭窄的长廊两侧,分布着一排排生锈的铁栅,用厚实的花岗岩加冷轧钢铸成的墙体,隔离出一间间独立的牢房。光线晦暗,格梅罗只能隐约看见栖身于黑暗深处的轮廓,以及无数双仿佛没有瞳孔的白目。3XzJos3
“不必紧张,他们只是太久没有见过外人了。”手持火把走在最前面的典狱长宽慰众人道。3XzJos
“瞎了,或者说退化了,”典狱长头也不回地说,“在这里,他们用不上眼睛。”3XzJos15
格梅罗正想回话,却听到脚下有动静。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比脚掌还大的灰鼠。它紧跟着火光的边缘,贪婪地汲取着在湿冷的地牢中从未享受过的温暖,满足地“吱吱”发叫。3XzJos1
忽然间,一只犹如烧焦枯木的手臂,闪电般从右侧的铁栅中伸出,猛地抓住了那只灰鼠,在凄惨的悲鸣中,它被那只手迅速拖回到黑暗中,很快便再也听不见叫声。3XzJos
格梅罗目瞪口呆地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惊呼倒退,侍从连忙在身后扶住他。3XzJos
“居然还能捉到老鼠,真是个幸运家伙,”典狱长回过头笑道,“要知道我已经两年没在地牢里看见活物了,就连蟑螂都被他们吃得一干二净。”3XzJos6
“蟑螂……”格梅罗用手帕捂住嘴,作势欲呕,“呃……赶快完事吧,这个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3XzJos
他们的目的地是黑礁监狱的底层,那里有且只有一间牢房——一间牢房,外层却有四道钢铁闸门,以及一条十二英尺宽、深不见底的隔离沟——足可见里面关押的人物是何等的危险。3XzJos3
格梅罗走过架在隔离沟上的石桥时,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顿时汗毛倒竖,嘴里咕哝着:“究竟是什么家伙,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3XzJos8
“只是一个年轻人,”典狱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稍微有点特殊的年轻人……”3XzJos
“是的。据检举人的证言,那个年轻人似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命大,挂在树枝上,没死成。”3XzJos4
“天上掉下来的?”格梅罗右眉高耸,他显然是不信的,“我不得不提醒你,安德森典狱长,那位大人的要求是……”3XzJos2
“稍安勿躁,我敬爱的爵士大人,等见过他您就明白了。”典狱长微笑道。3XzJos
带着对这个意味深长笑容的疑惑,格梅罗在典狱长的带领下,最终来到了这间牢房前。3XzJos
不同于上层的阴暗潮湿,这间牢房十分敞亮,墙壁上支着铁架,拖住蜡盘,十数只上好的鲸脂蜡烛,毫无遗留地照亮了这块二十英尺见方的空间。3XzJos1
格梅罗立马就看到了牢房里的囚犯,同时也皱起了眉。3XzJos
那是一位模样清瘦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坐在牢房正中央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名叫《年代志》的历史学究书,埋头正看得有味——从他略带弧度的嘴角不难看出这一点。3XzJos9
而且,那位年轻人似乎完全沉迷在了书本中,对出现在牢房外的一行人视若不见。3XzJos
“所以现在?”3XzJos1
格梅罗扭头看向典狱长,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典狱长也十分配合地作出了指示——3XzJos
“等!?”格梅罗的声音陡然升高,眉梢也随之上扬。3XzJos
“是的,”典狱长不容置否地点点头,“等他看完这一节内容。”3XzJos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需要我再重申一遍那位大人的原话吗?”3XzJos
面对这位来自王都的贵客的怒意,典狱长只是波澜不惊地说道:“就在半年前,他还被关在第一层地牢,后面地区教会派了一名神父来打探他的来历,两人谈了不到半个钟头,最后那名神父哭得像个还没断奶的婴儿似的,逃走了。于是教会把他定性为异端,将他打入了第二层地牢。”3XzJos7
“过了两个月,又来了一名资历更老的神父,两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傍晚的时候,神父走出黑礁地牢,跳海自杀了,所以他又被打入了第三层地牢。”3XzJos1
“您刚才也经过了第三层地牢,看到了那里的囚犯,他们连自己是不是人都搞不清了,一群安静的瞎子……结果他在第三层地牢呆了五天,我们就不得不把他转移到第四层。”3XzJos
听到这里,格梅罗已经完全听入神了,下意识追问道:“为什么?”3XzJos
“因为所有囚犯都趴在铁栅上专心致志地听他讲黄色笑话,一个个高兴得手舞足蹈,搞得比过年还热闹,哦对了,他们甚至还举办了一场‘歌友会’……别这么看着我,他就是这样命名的。”3XzJos10
“然后在第四层,他诱惑了我们的一名女狱卒,打开了牢房大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3XzJos6
“唔……你们能抓住他,这很了不起。”格梅罗点头称赞。3XzJos
“抓住他?不,”典狱长苦笑摇头,“他根本就没逃,他自己走到了第五层,也就是这最后一层地牢,指着里头这间牢房说,‘麻烦给我这间’,然后,就是爵士大人您看到的这样了。”3XzJos
“这……呃……很神奇……”格梅罗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来。3XzJos2
“所以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请保持耐心。”典狱长双手背负,静静注视着牢房里的那位青年。3XzJos1
“是的,耐心,你说的没错。”格梅罗咽了一口唾沫。3XzJos2
不知在牢房外站了多久,连典狱长手中的松脂火把都已熄灭了,座椅中的青年才终于合上书,转头看了过来。3XzJos1
倒映在格梅罗爵士眼中的,是一张线条略显柔和的东方人面孔,但深邃的眼鼻轮廓,又有西方人的影子,难道是混血儿?而且他身上那种挺直修身的服饰是哪里的款式,从没见过?3XzJos
“你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山上几亩地……你是打算这样问吗?”青年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令格梅罗顿时语塞,接着他又说:“好像所有人都对我的来历很感兴趣,我也能够理解,毕竟从天而降这种出场方式,对这个信息交流贫乏、知识水平低下的时代来说,是有点超纲了。”3XzJos3
“你……你果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格梅罗迫不及待地问道。3XzJos
“准确来说是‘坠机’,航空事故。”青年指了指天花板,又补充了一句:“马来西亚航空公司,你懂的。”3XzJos29
“我不懂……”格梅罗茫然摇头。3XzJos1
“是啊,你不懂,这个世界的人都不懂。”青年失望地叹了口气。“穿越嘛,大抵就是这样一个走向孤独与死亡的过程……你看,我为了能更快融入这个大愚民时代,也算做了不少功课喔,这半年下来感觉自己已经成功变蠢了不少呢。”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书。3XzJos1
格梅罗越听越糊涂,在与身旁的亲信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肃然说道:“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你想离开这里吗?”3XzJos
“当然,我想也没人会喜欢待在地牢里吧?”青年微笑道:“说说你的条件吧。”3XzJos
“很好,你能这么明事理,让我节省了不少时间。”格梅罗面色幽冷,加重了语气:“我叫格梅罗,是受一位贵人之托,来黑礁监狱寻找一位可以助他完成夙愿的人。”3XzJos
“我已经面试过数十名囚犯,在被关进黑礁监狱之前,他们曾是面包师、石匠、旅行商人,甚至是贵族,但很可惜,他们都不符合要求……”格梅罗失望摇头,“你是我今天面试的最后一人。”3XzJos
“很遗憾,我大概也不是你要找的那种人才,”青年耸耸肩,指尖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书页,“以前也有看一些穿越小说,里面的主人公一个个都天赋异禀,拳打脚踢开后宫,造枪撸炮建帝国,简直堪比全知全能的上帝,而我呢,只是一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其余之事则一概不知的普通人罢了……”3XzJos29
青年站了起来,缓步走向铁栅,随行的侍从作势拔剑,却被格梅罗伸手挡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铁栅两侧处于主导地位的两人,四目对视。3XzJos
“打整干净面容,穿上笔挺的西装,有时还会配上一副没有度数的方框眼镜,只为让自己显得更世俗,明明胸无大志,却又能说会道,看似各面精通,实则浅尝辄止,在社会大染缸中随波逐流的我只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谎言和伪装,”青年在铁栅前停下,平静地注视着格梅罗,“不论处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中都能够独善其身,这就是我最大的能耐了,所以……”说罢,青年冲他摊了摊手,意思是你另请高明吧。3XzJos12
但听完他的话,格梅罗并没有表现出失望,反倒笑了起来,“我可以把这话理解为……你是一名欺诈师?”3XzJos6
“欺诈师?不,”青年摇摇头,“我只不过是个三流骗子而已。”3XzJos
“一流的骗子太自傲,二流骗子太谨慎,三流骗子刚合适,很好……”格梅罗自顾自地点头道,唇角浮出一抹狡狯的笑容来,“我可以放你出狱,但作为条件,你要重新拾起自己的老本行,帮我去对付一个人。”3XzJos2
格梅罗对旁边使了个眼色,典狱长以及几名侍从纷纷识趣地退开了。3XzJos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你听说过‘马斯坦雪岭的铁血霜蔷’吗?”3XzJos
“红蔷帝国皇长女,同时也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迦拉塔·阿尔法赫。”3XzJos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