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几名新人女仆,正坐在厨园的石阶上一边聊天,一边对付手里的食物。3XzJqU11
下午饭的内容是一盘浸着几片洋葱的羊肉汤——没有肉——以及一块没有发酵过的面包干,吃起来的时候像咬在石子上似的,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3XzJqU2
好在宫廷里的面包不至于掺木屑和石子,只是稍微有点硬罢了,泡着肉汤吃,口感还是不错的。3XzJqU
至少对布玛·艾尔伦来说,她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面包。3XzJqU
要知道,在老家梅特罗斯,佃户们的食谱已经延续了数百年,总结起来就是粥状的糊,以及糊状的粥。3XzJqU4
布玛除了刚出生那会儿享受过甘甜的母乳,在其后的十四年间,她每天都在吃糊、吃糊,吃更多的糊!3XzJqU4
终于有一天她受不了了,从床板下偷走了父亲预备拿去买谷种的钱,跑到集市上买了一块城市人才吃得上的黑面包,坐在河堤上细嚼慢咽了整整一下午。3XzJqU1
但也仅仅只是一个下午。回到家中的布玛立刻被父亲吊在房梁上暴揍了一通,并扬言要把她卖给那个有嗜痂之癖的多布雷男爵。3XzJqU9
不堪忍受的她,在次日清晨逃离了那个家,打算北上寻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3XzJqU
之后的两年里,她在码头跑过腿,在酒馆里当过侍应,甚至还半道出家干过小半年铁匠学徒,最后在马力男爵的城堡落了脚,做了女佣。半年后,在马力男爵的引荐下,她获得了成为一名王宫女仆的机会。3XzJqU3
最终她能够坐在这里,吃上暖和的肉汤与面包,与同期的姑娘们畅谈未来,一路走来,实属不易,所以她对手里的每一粒粮食都倍加珍惜,哪怕塞在指甲缝里的一丝面包屑,也要舔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3XzJqU
饮尽盘中的最后一滴汤汁,她满足地发出叹息,抬起头,突然发现一股黑烟从相隔很远的园子中升腾起来——3XzJqU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满脸焦灰,蓬头垢面的年轻女仆,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走进园子来。3XzJqU
“喂,布玛,那不是你隔壁床的女孩吗?”布玛身旁的女孩率先认出了来者的身份。3XzJqU
布玛有些不敢置信,用袖子擦了擦眼,正好对方拿着面包从厨房里出来,向这边走过来,她惊讶地张大了嘴,“雨果?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3XzJqU
雨果没顾得上回答她,先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照着面包大口咬下去,忽然“啊”的一声用手捂着腮帮,看来是被膈得厉害。3XzJqU
之后蘸着碗里的肉汤,才勉强能够下咽,他匆匆吃了几口,才回答布玛的问题:“没什么,焚烧杂草而已。”3XzJqU1
“割完的杂草直接堆放起来,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何必费劲把它烧掉呢?”一个女孩好奇地问道。3XzJqU
“巴德尔总管说随我处置,所以没关系,”雨果喝了口汤,“而且我正好打算弄点草木灰。”3XzJqU
“草木灰?就是杂草烧完留下的灰烬?”女孩们互相看了看,一齐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那东西能有什么用啊?”3XzJqU
“制碱。”雨果简短地解释说,见女孩们一脸的茫然,又补充道:“那东西可以用来做清洗工具,也能用来加工面食。”3XzJqU6
个位数加减都要掰着指头来算的愚民少女,雨果也没指望她们能听懂,自顾自地继续对付起碗里的肉汤。3XzJqU
“下午的时候我也看见你跑进跑出,听人说你去过御花园,去过锻铁坊,还跳进池塘里徒手摸鱼?”布玛盯着他手里的面包问道。3XzJqU
“在王宫的池塘里私自·摸鱼可是触犯条规的,”雨果将喝尽的汤盘放下,选择性地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只不过是捞了几节莲藕上来,这个季节莲藕嫩且脆,正适合拿来磨粉。”3XzJqU8
雨果拍拍屁股站起来,把剩下那小块面包塞到布玛手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意思。”说罢,他便端着汤盘向厨房走去。3XzJqU
布玛愣了一下,冲他的背影大喊道:“你不回宿舍吗?”3XzJqU
“我这几天都不回去睡!”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急匆匆地走远了。3XzJqU
知道自己应该知道,其余之事则一概不知,这才能称为是普通人。3XzJqU4
这既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同时也是雨果一再对人强调的自我价值观念。3XzJqU
在这半年时间里,他时常会想,如自己这般身无所长之人,究竟为何会穿越到异世界来——3XzJqU1
因为他既不懂得如何配置火药,也不懂得如何制造舰船,即便是最简单的蒸汽机原理,他也早已还给了物理老师。3XzJqU38
他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为人所操控,比起那些全知全能的穿越男主,他认为自己不过是条在历史洪流中迷失了方向的可怜鱼苗罢了。3XzJqU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咸鱼了吧,雨果心想。3XzJqU10
不过,纵是连咸鱼都不如的鲤鱼王,都有进化成暴鲤龙的一天,更何况是一条擅长伪装,且拥有着丰富社会经验与生活技能的强化版咸鱼?3XzJqU18
面对企图强·奸自己的操蛋生活,雨果发誓绝不屈从,而吹响反攻的第一步,他决定先从改善生活条件开始。3XzJqU5
为了达成目标,他从早上开始便在废园中忙碌,直到深夜还未停歇——3XzJqU
将切碎的苹果放入一只瓷罐中,再向罐中加入三分之一容量的清水,然后盖上盖子,并用麻布封死缝隙,最后把罐子置于常温处,也就是露台上。之后每天上午揭开盖子透下气,不时摇晃一下罐身,一星期后,就能得到酵母原液了。3XzJqU11
原本为了掩盖天然酵母自带的酸味,最好加入一勺白糖,但这里只有蜂蜜,没办法,只能退求其次。3XzJqU5
之所以要从酵母这道初始工序做起,是因为雨果已经对本时代的制食工艺彻底绝望了,任何摆在架子上的成品,都有可能成为取你狗命的慢性毒药,所以他决定事必躬亲,从原料到成品,全程把控。3XzJqU
酵母液大概需要5到7天的时间才能成型,吃上苹果酵母做的吐司面包,至少也是一星期以后的事了。3XzJqU
所以令他更加在意的,是壁炉下那只铁锅里熬煮的东西——3XzJqU
草木灰与水混合的溶液,在薪柴燃烧的高温下持续熬煮,锅内水分不断蒸发,溶液变得愈发浑黑。3XzJqU
碱水不仅可以当做膨松剂加入面食中,经过过滤,与生石灰加热反应,生成纯碱,也可以用来制作肥皂。3XzJqU4
当贵族们还在用捏碎的松果与精油、香料混合制成的造价高昂的香皂清洁身体时,他已经开始着手制作便宜又好用,清香无异味的替代品了。3XzJqU6
除去脂油消耗巨大,碱水过滤提纯等问题,反应用的生石灰也需要通过煅烧白垩(石灰岩的一种)才能制得。现代采用机械化、半机械化立窑以及回转窑、沸腾炉等设备,可以把煅烧时间压缩到2至4小时,以前雨果曾在老家的粉笔厂见到过类似的情景。3XzJqU
很显然,他现在没有这样的条件,如果用原始的铺草夹烧的方法,需要煅烧整整一周,太浪费时间,所以在下午的时候,他去宫里的锻铁坊出卖了一把色相——没想到意外的好用——一位年轻力壮的铁匠当即拍胸表示交给他了,并承诺雨果三天之后来取成品。3XzJqU9
至此,制作肥皂一事,也就算正式提上了日程。3XzJqU3
不过千万别误会,他可从没做过依靠肥皂生意制霸内海的春秋大梦,并且以他目前间谍的身份,也不宜太过招摇。3XzJqU2
如此劳神费力地制作肥皂,仅仅只是为了痛快地洗个澡,缓解一下洁癖情节而已。3XzJqU3
总而言之,不论是酵母也好,肥皂也罢,目前都还只是预设工程,墙角放置的那只用来沉淀藕浆的木桶,也都是明天,乃至于后天的工作。3XzJqU
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走出厨房,只见在空地上垒起的火堆,烧得比刚才更旺了,漆黑的夜色已被远远驱赶到了围墙附近。3XzJqU
火堆旁的松土中,斜插着几根木棍,木棍上串着拇指大小、涂抹过橄榄油的块状羊肉,由于受热不均,近火侧的肉面已经有些焦黑了,发出滋滋的油爆声。3XzJqU2
雨果从地上搬起一块表面平坦的石头,放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并随手把羊肉串翻了一面。3XzJqU
随后他拿起一只灰玻璃瓶,拔开木塞,里面的酒香味立刻喷涌出来——3XzJqU
这是联合城邦近年来新兴蒸酿工艺的杰作,高度蒸馏酒,据说此酒深得三皇子喜爱,旧厨园的地窖里已经存放不下了,于是一部分就转移到了这片待垦的新园中,正好被他拿来涮洗羊肉的腥膻味。涮洗过后,他又揭开另外两只瓷罐,分别从里面抓了点盐、胡椒,撒在羊肉上——3XzJqU5
以此时的物价来看,他往羊肉上洒的不是调料,而是黄灿灿的金子。3XzJqU1
如果这一幕被巴德尔总管撞见,大概就不是驱逐出宫这么简单了,雨果淡定地心想,自己大概会被直接送上绞刑架吧。3XzJqU
不一会儿,烤肉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以爆炸式的速度弥漫开来,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3XzJqU
可惜的是,今晚喝不上自己最爱的茉莉花茶,雨果惋惜轻叹,从御花园里新摘,好吧,新偷来的茉莉花瓣,需要与那些劣质茶叶混合均匀,共置于一罐中,让茶叶充分吸香,第二天才可烘热焙干,制成饮用花茶。3XzJqU
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刚要送进嘴里,一阵母猫叫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3XzJqU
他举目望向前方那堵高高的围墙,声音似乎是从那边传来的。3XzJqU
说起来,后园小径到这堵围墙也就仓促而止,墙的那边到底有什么,他不禁有些好奇起来。3XzJqU
只见围墙上那片抽枝发芽、嫩叶新生的树枝簌簌躁动,不一会儿,一只黄白相间的花猫从枝叶间钻了出来,迈着妖娆的步伐,从围墙上面走过。3XzJqU
紧接着,又有一只黑猫跟在领头花猫的后面,从树影中走了出来。3XzJqU
它们排列整齐,宛如一列行军队伍,紧凑有序地通过围墙上那条狭窄的道路。3XzJqU
雨果一边嚼着劲道油香的羊肉,一边百无聊赖地计数。3XzJqU
忽然,那片树影晃动的幅度变大了,枝叶间传来的沙沙声响,也预示着之后出来的将是一个大家伙。3XzJqU
难道是加菲猫?脑海中下意识冒出这样的想法,当他看清从树影中走出来的那个身影时,张嘴咬肉的动作骤然僵住——3XzJqU
那道纤细的身影紧跟在一只尾巴翘上天的花猫后面,白皙赤裸的双足,悄然走过高高的围墙。似乎也注意到此处的火光,于是驻足停下,紧跟在后的几只花猫因为前方刹车的举动,相互碰撞在一起,失去了平衡,纷纷惨叫着从围墙上掉了下来。3XzJqU
那道身影恰巧停滞在他的目光与圆月形成的直线上,当其缓缓转过身来,仿佛整个轮廓都嵌入在冰冷的月表。3XzJqU
那不是月亮的颜色,雨果有些迟钝地意识到,那是她头发的颜色,竟酷似月光的苍白——3XzJqU
那是一名嘴里衔着花瓣的少女。3XzJqU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