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交给幽华说，她可能会这么讲：某个夏日午后，一个大热天，热得连地上反射的阳光映入眼睛都会有种眩惑感。3XzJmB
爷爷来看她父母，顺便和可爱的孙女聚聚。男人们在廊上无味地闲谈着，幽华无聊地躲在帘内，转过头，看见一只蝴蝶在庭院翩然漫舞。她隔着帘幕，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只蝶。3XzJmB
小时候喜欢在庭院到处乱跑的她早已对於会出现在此地的各种生物了若指掌，她很清楚这是从来没看过的一种蝴蝶。3XzJmB
转眼，那只蝴蝶不知如何越过了帘幕，飞到她眼前。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去，蝴蝶就停在她指尖。微微拍动翅膀，丝毫不怕人。3XzJmB
那是一只通身洁白的蝴蝶，白到甚至有些透明，可以透过蝶翼看到后面的景色。幽华抓过蝴蝶，还记得那掌心细微的触感。但这只蝴蝶停在手上，却感觉不到它的重量。3XzJmB
风来了，卷起了帘幕，蝴蝶乘着风飞舞起来，在屋里绕了一小圈，却俏皮地停在幽华的鼻头，与她四目相对。3XzJmB
幽华不禁笑出来，不知为何对这只蝴蝶有种好亲切的感觉。3XzJmB
帘外父亲与祖父还在闲话家常。她偷偷掀起帘幕的一角。3XzJmB
那蝴蝶顺从地飞出去，却好似被一阵风刮去，咚地掉进了爷爷手边还热气蒸腾的茶里。3XzJmB
“什么事？”男人们这才注意到自己完全忽略了幽华的存在。3XzJmB
爷爷把茶杯一亮。幽华父亲仔细看看，哪有蝴蝶的影子？连只蚂蚁的脚都没有。3XzJmB
那个「又」字真是刺耳。自从她成人后，生活不快乐是可想而知，她已知道会很难受，但没想到会这么难受，好像天地间万物都移了位，不管多么小心走路还是免不了摔倒。父亲变成完全站在母亲那边，两人严厉的表情就像是镜子的两端，没有一个时刻受到肯定，也没有一个时刻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3XzJmB
她变得少言，少笑，再小心也避免不了责备，索性把耳朵关上更轻松些。逐渐地，把自己包在一个隐形的壳，那壳是如此的小而脆薄，只要一只蝴蝶就能取悦她，只要一个字就能伤了她。她闭上眼睛，不再辩解。耳旁听到爷爷打圆场，说大概是热昏头，看到了幻觉。3XzJmB
幽华的爷爷死得非常安祥，就像睡着了一样，脸上甚至带着微笑，彷佛看着什么美丽风光。当晚他留宿在幽华父亲这边，第二天一早才被发现，那哭声动天自是无须赘言，生前虽然没什么德望，死后就变成完美的人了。3XzJmB
请了许多高僧来做法事，诵经声缭绕屋梁，访客络绎不绝，丧家的人们泪水似乎没有干过，幽华却流不出眼泪。3XzJmB
书上说应该要哭，人们的动作也显示这才是面对此事的正确反应，但为什么死亡要用流泪的方式去吊唁？她就是想不通，如果眼泪是为了献给死者，死去的人看到人们哭成一团就会开心吗？如果是为了伤痛自己从此看不到亡者，那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伤痛就好了，何必用忠孝节义的大旗去指责不哭者没有人性？3XzJmB
也许是死亡来得太过突然，以致缺乏实感，毕竟幽华连尸体都没有看到呢。对她而言不过就是一个很偶尔会出现在帘幕前的人消失了，尽管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该挤出几滴眼泪，她也知道，但是讨厌这种想法，她只是想要对自己诚实而已。反抗也无须大张旗鼓，在必要时用衣袖遮掩一下，不想惹出是非。3XzJmB
她那时还没有注意到蝴蝶与这件事的关系，或该说任何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这两件事情扯得上关系吧。但就算她提前注意到了，也不会对事情造成任何改变。3XzJmB
人类真正能决定的事物其实很少很少，命运无预警地跑来找人，又任性地悄然离开，剩下给人选择的，只有要不要面对而已。3XzJmB
才刚死过人，那些贵族子弟竟然不惧晦气，在礼法规定可以迎接客人后仍是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原本就很受欢迎的幽华，祖父去世后反而更是没时间休息了。3XzJmB
一来是大家都知道西行寺家有个美丽的大家闺秀，不但才貌双全，而且她竟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位男子的示爱，反而经常不假辞色地给予徘徊于有礼与无礼边缘的回答，这让他们更想破头壳也要踏入她的竹帘之后。3XzJmB
二来则是一个很无聊的原因，他们里面的一人觉得能够不畏惧之前祖父骤逝的不祥传闻，持续坚定的追求才是真爱的表现，旁边的人听说了，觉得很有道理纷纷跟进，结果反而显得这种行为平凡至极，人类的集体愚蠢真是叫人吃惊。3XzJmB
幽华始终没有对其中的任何一个另眼看待，她与众多追求者间的许多故事，已经够格成为传奇了。比如，某位少爷摸到了靠近她房间的墙外赖着不走。缠着侍女帮忙送情书，半夜弹琴吹箫，吟咏自己写的拙劣诗歌，幽华请侍女婉言劝退几次，完全无效，实在受不了他吵，最后终于把他请进来。3XzJmB
那公子哥欢天喜地的爬过墙以为自己感动了美人心，走过黑暗的庭院，却看见帘外长廊燃着两盏灯火，摆着一副棋盘。3XzJmB
“您会下棋吗？”期盼已久的大小姐终于开了口，语气甚为冷淡。3XzJmB
“此乃妇人孺子之戏耳。在下仅略知一二。”那少爷故意卖弄，舌头却有些转不过来。在旁偷听的侍女们憋笑得有些辛苦。3XzJmB
“是吗？我却听说您下得不错，您的朋友对您这方面评价很高。”3XzJmB
其实不过就是类似「那个人实在不行，除了会下几手棋之外简直一无是处」这种恶毒的评语，但公子哥听到美人称赞，只觉全身上下八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爽，顿时觉得自己棋艺惊人了起来。3XzJmB
“我也喜欢下棋，只可惜……”还未等幽华讲完，他已抢道：“如果小姐有兴致，不妨请我进帘去，我们一起研究研究？”3XzJmB
这无礼得难以置信，但幽华完全不受影响，只是淡淡地说：“那可不行。这样吧，我请紫音摆好了棋盘，只要她愿意帮忙摆子，我们不妨下一盘？”3XzJmB
一旁，名唤「紫音」的侍女很有精神地应一声，跑到棋盘前，还作势卷了卷衣袖。3XzJmB
“如果我赢了，如何？”少爷兴致勃勃，从没看过这么有创意的调情法。3XzJmB
“请等一下，紫音还没答应要帮忙摆棋。摆整局的棋是很累的，只为了一个游戏这么麻烦人家，实在稍嫌过分了呢。还是算了吧。”3XzJmB
小姐既然这么说，紫音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意思够明显了。虽然明白意思，他却忘了携带珍奇的玩物，比较值钱的只有两枚金币而已。他挑了半天，挑个比较小的金币，满脸堆笑地呈给紫音。3XzJmB
－－金币？把我们家小姐当什么了？紫音很想发脾气，背后的主人又默不作声，她索性双手叉在胸前，嘴巴嘟了起来。3XzJmB1
－－是嫌不够吗？对方则彻底误解意思了，都走到这一步当然不能轻易退缩，忍着心痛把身上另一枚金币掏了出来，笑容变得有些勉强。紫音正想着该如何把这位问题儿童撵出小姐的帘前，却听到后面声音微响，幽华打开了扇子，她便会意了，虽想抗辩，却还是接下金币，手一摆，示座。3XzJmB
那公子哥儿其实不是笨蛋。会花大钱当然不只为了下一盘棋，除了对自己的棋艺有自信外，还有一项考量。从侍女刚刚执棋的手势看得出她不会下棋，幽华请她摆棋并非故弄玄虚，是真的打算就这么隔帘对奕。但天色昏暗，隔着帘子哪里看得清棋子棋盘？想看清楚又不能被看到脸，必定要在帘后努力窥探，丑态百出。甭说没办法专心在棋盘上了，只要被瞥见侧脸，也足够让他回去向友伴夸耀了。3XzJmB
－－胜负本来就不是重点。他微微冷笑着，考虑着该让对手赢呢？还是输呢？3XzJmB
“那么…”幽华站起身来，却不是如他所料的移到帘前，而是背过身去，喀一声合上扇子。3XzJmB
盲棋！既然看不清棋盘，索性就不看了，纯靠着脑海里的印象下棋，当然也是一种策略。但不看也不用转过身去，她这么做只有一个用意，就是完全轻蔑对手。3XzJmB
－－好气魄啊！紫音一边在心中为小姐叫好，一边却也担心了起来，面对实力未知的对手，这样实在太惊险了。那个男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刚刚的考虑显得毫无意义了，对手展现这样的态度，那他也只有一个选择。3XzJmB
“别对着石头生气。”紫音从嘴缝轻声讽刺一句，随即报出对手棋步。3XzJmB
“五之六。”幽华悠然说。3XzJmB2
侍女们忍不住挤在廊边探头探脑，距离稍远的索性自己在地上画格线，随着幽华与紫音的对答，摆起棋谱来了。3XzJmB
“有趣。”蓝笑：“但那个男人也笨，如果他撒赖乱下，幽华小姐说不定就赢不了他。”3XzJmB
好的棋手，每一步棋都有一层到多层的意义，下棋便是一场互相洞悉对方心思的不流血战斗。那男人下得好，但幽华更强，故能掌握他每步棋的思考，轻而易举地记下全盘棋步。如果他刻意乱下，棋与棋间缺乏章法，幽华想记反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那样下就不是比谁下得好，而是谁下得比较不烂。3XzJmB
“不能只看一个点。”紫说：“幽华早就陷他在一个局里面了。在那种情况下，他就算想到了这方法也无法出手。”蓝想想也对，既然想追求的女孩展现出如此轻蔑的态度，眼前还有个伶俐的丫头盯着，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全力一搏了，就算撒赖，赢了也没有意义，输了更是无地自容。3XzJmB
如果幽华连这一点都考虑到，这场棋的胜负可说在落下第一颗棋子前就已经决定了。3XzJmB
幽华的居处弥漫着一股刻意压抑的骚动，若不是知道小姐讨厌吵闹，旁观的人们早就大声叫好了。3XzJmB
还没下到一半，她就知道小姐不会输，所以那两枚金币该怎么用也早就想好了。幽华极少把上门拜访的人逼得这么惨，这次是因为她知道下面的人也被这位男子烦得厉害，除了自己玩玩，更可帮她们出一口气。3XzJmB
居室里外的侍女全数拜倒，原本不用行这么重的礼，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反应，叫做「折服」。至于规则，是指幽华以前下过的一道命令。“喜欢跟我一起胡闹可以，但是务必遵守一个条件，不要把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传出去。只要有任何片段的字句流出去，就没有下次了。”紫音问她原因，她只是笑笑地说：“我怕被父亲骂呢。”3XzJmB
紫音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不过她也没继续问下去。这边的侍女都是特意挑选过，与幽华很合得来的个性，所以也能够一直谨守住与小姐的承诺。毕竟这样的主人是非常珍贵的，只要跟在她身旁，怎样都不会无聊。3XzJmB
这个敢跟初次见面的对手下盲棋、心脏超强的少女会怕父亲责骂？怎么想都觉得值得玩味。3XzJmB
“这个要求，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紫说：“是啊，如果侍女到处把见闻乱说，流传出去不仅会给她父亲带来大(神TM屏蔽词)麻烦，也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所以必须要下禁口令。只要这边保密，男生那边也会对于吃大亏的遭遇讳莫如深，表面上看起来就会像没事一样。”3XzJmB
紫点头，补充道：“就连对我也没有说喔，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说了也没关系，而且应该是她作得很漂亮的得意往事，却连提都没有提。”3XzJmB
像看穿了蓝的眼神里的想法，紫摇摇头，说：“可惜啊，那么精彩的幽华，现在却已不再了。”3XzJmB
除却这种时刻，幽华的日常生活简直空洞得不值一提。3XzJmB
要扮演一个符合身分的千金小姐，虽然刚开始经常犯错，但是她很快地就做得跟其他事情一样好了。除了少数瞒着父母的小小冒险，平常时候她是尽了全力做到满分。为何有这么大的转折的理由稍后再叙。3XzJmB
“是啊，她的举止真是高贵优雅，主母的教育虽然严厉，还是正确的啊。”3XzJmB
下人们的私语说出了她父母的心声，母女关系迈入前所未有的缓和期。紫音有时会跟她说这些细微琐事想要鼓励她，而她只是笑笑。3XzJmB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就算再难过，过了一个临界点以后，一切就会变得不那麽糟。她常常觉得自己是半死半活，一部分的心死了，用来面对生活；一部分的心活着，在一定距离外看着自己假扮着另一个角色。这样的撕裂常常会引来痛苦，但是她坚持如此，不然自己真的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家具了。3XzJmB
有趣的是那些被她峻拒的男子仍是不停上门求见。若只是被普通的方式拒绝也还罢了，其中有不少人按常理应该是不可能还有脸再来拜访，比如被盲棋杀得大败亏输的，或企图硬闯幽华寝室却被她用一只发簪赶出来的，等等，却都像着了魔，怎么也不肯死心。3XzJmB
逐渐的，这些能够让其他同龄女孩心旌动摇的所谓「恋爱」，在幽华眼中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光采。她不懂为何上门的男人都是如此俗不可耐，甚至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会不会只是没有给他们机会展现好的一面？想是这么想，当又有男人意图与她攀谈几句，她又会不由自主的把他们从眼前踢走。已经从心理的厌恶演变成生理的反射动作了。3XzJmB
其实，她想不出原因并不是因为答案很复杂，相反地，正因为答案过于简单，才让她烦恼了这么久。3XzJmB
当年冬天非常寒冷，不知是悲伤过度尚未复原，还是真有什么诅咒，幽华的父亲病倒了。而且这一倒，就是一整周徘徊在生死之境。3XzJmB
当时相信病痛都是恶灵缠身，所以像西行寺这种有钱人家会请许多高僧来做佛事以祛除邪灵。家里架起道场日夜念经持咒，意欲净化纠缠这个家如积年疾病般的沈重宿罪。3XzJmB
幽华完全没有资格参与，她自知下次见到父亲只会有两种面貌：大病初愈的苍白脸孔，或往生极乐的灰败皮囊。3XzJmB
挚爱的亲人就要死去，却连进去看他最后一眼都不行。平素不信神佛的她，如果知道有哪位神明能立刻治好她父亲，要她信也可以吧。3XzJmB
直到现在她才察觉自己是多么依赖父亲，从小就躲在他背后躲避母亲的阴影，练自己毫无兴趣的剑术也是为了争取多些认同，她会花心思在那些吟诗舞蹈等风花雪月的事物，仔细想想，也都是因为父亲喜欢她这样。3XzJmB
所以，自己现在会觉得世界整个都不对劲了，除了讨厌那些框架，更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父亲不再站在她这边？不再全然包容她的任性，不再认为她的非同寻常是值得赞赏的？习以为常的事物反而不会让人去感念，及到即将失去，重要性才变得异常地简单而清晰。普通的父女牵绊已经够深沈，而幽华对她父亲的感觉却又更复杂了些。3XzJmB
从先前脉络确实多少可看出迹象。就算讨厌母亲的教诲，以幽华那种棉里藏针的个性也不至于展现出如此露骨的厌恶。但若还混杂有其他情感，就很容易解释了。她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但总有种失望的感觉。3XzJmB
“觉得像她这样的女孩，应该要更不平凡一点吗？”紫看穿了蓝的表情。3XzJmB
“撕开人性的裂缝，这是必要的冒险。”紫说：“我们都期望有完美的对象可以承受我们的期待，但是那是不存在的。即使是相对于常人不凡的幽华，一样有着嫉妒、自私等凡人的情感或烦恼，也一样会做傻事，别忘了她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啊。无论多么像大人仍是个孩子，她需要信仰的对象、需要能依赖的肩膀，这些因素混和一下放进时间的瓮里，有时就会酿出爱情。”3XzJmB
蓝为自己的失态道歉，紫只是笑着摆手。她好像永远都不会失去镇定，总是冷静地试探，分析周围的一切并藉此取乐。3XzJ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