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雨果以首席面包师的身份，正式入主点心坊的第三天。3XzJod3
说起首席这个头衔，还是唐纳德主厨再三要求之下才强行加上的。3XzJod
此举的目的，一方面是在形式上，给足雨果面子，平抚他的工作情绪，另一方面也从职称上钳制他的行为，不会做出妄自逾权的举动。3XzJod
当然，打算是这么打算的，实际操作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3XzJod
注视着雨果在点心坊中指挥全局的潇洒身姿，唐纳德恍惚想起了什么，昨日的辉煌依稀仿佛，今日的自己却只能抱着一个木桶蜷缩在角落里，满腔愤懑地捣凿着莲藕。3XzJod
不过也不能怪他心胸狭隘，再怎么说他好歹也在王宫里干了二十年有余，纵观内海，能做到这地步的面包师，掰着指头都数的出来，心头有点小骄傲也是人之常情。3XzJod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在厨艺高超的雨果面前，成了一个只会揉面和添柴的白痴之后，他的人生观、价值观、甚至连本就没有多少的道德观，几乎呈现出全面崩塌的态势，彻底垮掉了。3XzJod
而对于从身后投来的那道怨毒的目光，雨果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如明镜一般。3XzJod
其实他也很无奈，指挥交通也并非他的兴趣，但为了应付三皇子挑剔的口味及供应量，只有他亲自出马统管全局，才能勉强达标。3XzJod
按照唐纳德一开始的计划，他还打算把点心坊所有的面包师统统解雇，只由他两人进行制作，这样一来就能守住黄金小面包，也就是泡芙的秘密。3XzJod
但这个提议当即便被雨果以人手不够为由拒绝了。唐纳德没有办法，迫不得已只能从私人小金库里拿出来一大笔钱，用来堵住面包师们的嘴，并对内统一口径——这些精美的点心，无一例外都是由英俊帅气的主厨大人亲自设计并制作的。3XzJod
对此，雨果除了觉得有些好笑外，倒也无意与对方争抢原创者的风头。3XzJod
毕竟以他目前间谍的身份，凡事也不宜太过张扬。3XzJod7
食材和人手基本到位后，点心坊这才以雨果为绝对核心，正式运转了起来。3XzJod
今天是第三天，面包师们已经逐渐适应了高强度、快节奏的制作流程，毕竟专业在此，技艺也日趋娴熟，赶在上午饭前半个钟头，便已完成了今日的供给量。3XzJod
三皇子在昨天提出来，要点心坊在一周之内推陈出新，再拿出两款新品来的苛刻要求。所以在完成日供的同时，新品的研发工作也要开始推进。3XzJod
为了让面包师们尽早熟练新品的制作流程，他下令在中午之前赶制出一批成品来。3XzJod
只见他有如二大爷般抄着双手，在点心坊里来回巡视，面包师们则各自埋头干活，不敢懈怠。3XzJod
从满心不服，到唯命是从，雨果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成功整肃了点心坊内鄙视女权的不良风气，让这些自以为是的面包师统统跪伏在了点心的浓香之下——虽然他并不是女人。3XzJod3
忽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点心坊里十余道视线全都被吸引了过去。3XzJod
只见是给三皇子送点心的人回来了，室内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3XzJod
为了守住点心制作的秘密，三日以来，这种紧张的气氛一直笼罩在每个人身上，尤其是唐纳德主厨，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因为惊吓过度而猝死。3XzJod
“要我说，干脆给门加道内锁吧，不然万一有谁闯进来看见了……”其中一人欲言又止地说道。3XzJod
唐纳德用力揉了揉额头，叹道：“呼——好吧，我明天就出宫去找个锁匠来弄。”说到这里，他望向刚刚回来的那人，“听说殿下今天邀请了几名贵族前来品尝新点，情况怎么样？”3XzJod
“贵族们很满意，”那人点点头，“不过殿下还是在催促新品的事，据说为了即将在七月召开的王庭会议，这几天陆续会有几批贵族登殿拜访，殿下打算用这些新点来款待贵客们。”3XzJod
迎向众人投来的目光，雨果神色平静地说道：“下午你们再多练习几次，明早应该就能拿出合格的成品来了。”3XzJod
唐纳德从这话中听出了些异样来，不禁问：“你下午有事？”3XzJod
雨果这才想起，梅薇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已经有好几天没来过废园了，自己在那头忙碌一阵也无人欣赏，加上唐纳德把自己调来了点心坊，女仆长白天也会另外安排女仆去废园除草——3XzJod
这种时间富裕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他心头有些苦涩地想道，斟酌一阵后，似乎也拿定了主意。3XzJod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图书馆看看书。”他回答说。3XzJod
“怎么又是你？”3XzJod1
这是皇家图书馆的老管理员再次见到雨果后的第一反应。3XzJod
这位老人显然不喜欢在阅读的时候被人打扰，更何况连续三次都是同一个人。3XzJod
“唉，我说啊，你要是这么想学手语的话，就把书抱回去慢慢看，反正那几本书都是待积仓处理的废品，你想拿就拿走，没人会拦着你。”3XzJod
“可是在图书馆里看书更有气氛啊。”雨果笑盈盈地回答说。3XzJod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胡话，知识是这么随便的东西吗？”老先生气得用手连连指他，无奈地叹息道：“行了行了，进去吧。以后你要来看书就直接进来，不要再说什么‘你好，我是来这里看书的’这种脱了裤子打屁的废话，被你这么一打断，我又记不住刚才的内容了，还得重头来一遍。”3XzJod
“我很抱歉。”雨果对他点了点头，在老先生不耐烦地挥手下，迈步向里面走去。3XzJod5
顺着笔直的通道，经过那些高大的书架时，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始终萦绕在鼻前，挥之不去，不过他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因为只有纸张与墨水构筑的篇章，才能让他跨越时空的限制，回想起曾经没日没夜地浸泡在图书馆中奋力备考的学生时光。那时总是抱怨连天，却又对未来充满希望，阳光显得有些不经意，狂躁的风偶尔会掀起女孩的裙底，室友的脚总是臭得不可思议……3XzJod47
就像拧开了龙头，过去的记忆止不住地倒灌回来，那些早已不再泛起的情绪，又像震颤的琴弦般在心底回响起来……3XzJod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搞这么悲凉做什么，又不是临终回忆，他苦笑着摆了摆手，挥去了脑海中的景象，继续向前迈进。3XzJod
今天会在这里吗，抱着这样略微期待的疑惑，当雨果来到熟悉的第十二排的两行书架间时，那名冷峻的女子一如几天前那般，背靠书架，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全副身心地专注于书本的文字，除了规律的翻动纸页的声音，这里静得几乎能听见鼻息间的呼吸。3XzJod
对方似乎也听见了，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一个字也没说，更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仿佛只是望着一棵木桩，随后又再度埋首于书本中。3XzJod
这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慢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厌憎啊，雨果强行克制住抽搐的嘴角，面带微笑地走了进去。3XzJod
“你每天都会在这儿看书吗？”在书架上翻找时，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道。3XzJod
“你问这个问题，是想刻意制造出和我巧遇的机会？”对方头也不抬地冷冷说道。3XzJod
女仆长诚不我欺，这女人果然不是一般的棘手，他心想，看来自己今后最大的敌人，就是这敏锐到令人恐怖的直觉了。3XzJod1
不过，好在对方只是随口之言，说完后也并未放在心上。3XzJod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雨果放松紧绷的面部，强自挤出一个微笑来，“如果你是某位有权有势的贵族老爷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下这个提议。”3XzJod
“所以你学手语，是为了接近某位单身的贵族老爷吗？”3XzJod
对方又轻描淡写抛出的第二个问题，犹如一把利剑戳入了他的胸口，令他心头一紧。3XzJod
如果梅薇丝是一名男性的话，她的判断无疑又一次精准地命中了靶心。3XzJod
短短两轮对话，雨果便深刻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层带刺的盔甲，且不说洞穿它有多困难，稍微接近都会被刺出满身窟窿来。3XzJod4
若是放诸以往，在权衡利弊之后，他很可能会知难而退。3XzJod
并且，他现在越来越讨厌这个女人了，以致于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在自己面前丢盔弃甲、仓皇落逃的模样。3XzJod
该死，我这是在兴奋吗……雨果用力地甩了甩头，呼吸几次，重新恢复了平静。3XzJod2
“我很好奇，你对其他人也一直都是这么的尖酸刻薄吗？”3XzJod
“哼，那看来你身边有不少人都受到过这种‘观点’的伤害。”雨果冷笑道。3XzJod
女子微微皱眉，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承受不了，我的身边也不需要这种人。”3XzJod
“那你的亲人呢？”雨果看着她，“如果是你的亲人，他能转过身一走了之吗？”3XzJod
这句话，终于让对方抬起头，用那双足以令河水冻结的冰冷眼眸看了过来，“如果是我的亲人，那他一定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对雨果，又像是对自己，她一字一句地说道。3XzJod
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动摇，雨果心中已经大概有数了，“呵”的笑了一声，“这句话你对他说过吗？”3XzJod
“我怎么知道是谁，”雨果耸耸肩，“可能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之人，也可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总之是曾经被你伤害过的人。”3XzJod
女人的眼神忽然有些涣散，两眼的焦距仿佛放空到了远处，不是距离的远处，而是时间。3XzJod
在将思绪收回的同时，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有些时候，一两句话并不能改变什么。”3XzJod
好笑吗？也许吧，但有时候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精明的算计去解决，他认真地说道：“两句话不够，就说三句，三句不够就说四句，没有什么是言语传递不了的，只有你愿不愿意。”3XzJod
“早晨的时候微笑着说‘天气真好’，别人会明白你适逢喜事；吃饭的时候赞美一句‘非常好吃’，别人就知道自己劳有所获；离别的时候给对方一个拥抱说‘期待再见’，别人会了解到在你心中的分量；伤害到某人的时候低头道上一声‘我很抱歉’，别人才能感受到你的诚挚歉意。”3XzJod6
“有些话很简单，但足以表白心声，”雨果冷漠地睨着她，“比方说现在，我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讨厌你。”3XzJod8
女人蓦地愣住，自打她出生起，整整二十四年，从没有人敢在她面前直言“讨厌”二字，这个过于陌生的词汇令她一时露出有些迷茫的表情。3XzJod
“你看，现在你已经清楚知道我的想法了，不是吗？”眉间的褶皱迅速散去，雨果恢复了最初的笑容。3XzJod
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手语书，静静地离开了。3XzJod3
就像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当女人回过神时，身下的地板依然冰凉。3XzJod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