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皇长女的行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在回废园的路上，雨果还是有意识地放慢了速度，并小心留意着路旁的阴影处，提防着随时可能从那里冒出来的人影。3XzJmX18
不过这样也好，他心想，今天自己已经精疲力竭，还负了伤，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玩高强度的问答游戏，最好还能闷头一觉到天亮。3XzJmX
然而回到废园中，眼前焕然一新的景象，让他意识到自己废园中的日子或许所剩不多了——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迪乌尼菈派来的女仆们就搞定了一切，清理工作已经悄然接近尾声。3XzJmX
这意味着他不必再笨拙地挥舞镰刀与那些顽固的杂草艰苦斗争。同时，这也意味着今后与梅薇丝见面的机会势必越来越少。3XzJmX
事实上，自从与梅薇丝初次接触以来，雨果就一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个但求付出不索回报的滥好人形象，因为演得太过逼真，一度连他自己信了。直到他开始认真审视梅薇丝的价值，才发现身为笼中鸟的她能给予自己的回馈实在少得可怜，而仅仅是与她接触，自己就必须报着付出生命的觉悟。这显然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3XzJmX
集合了一名职业骗子应该具有的一切特质，雨果无疑是个精于算计的人，相比起听天由命这种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活法，他更乐于将每件事都摆在算盘上拨弄清楚。3XzJmX
但可惜的是，在他严丝合缝遮蔽起来的心底，还有一个曾一度险些溺死在社会的大染缸中，如今却还苟延残喘地活着的，叫做良知的东西，无时不刻不在制衡着他的趋利之心。3XzJmX44
这使得他无法单纯以价值的高低来决定是否与梅薇丝继续交际，因为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也太过残酷。3XzJmX1
同时，这份多余的温柔，也是他为什么只能成为一名三流骗子的重要原因。3XzJmX2
在草席上翻了一个身，单手枕头，他神情木然地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低声喃喃道：“难道说，我还是个好人？”3XzJmX
刚刚说完，他就忍不住冷笑一声，摇头否认了这个荒谬的观点。3XzJmX
仿佛要把什么隔绝在外面，他一把拉起被褥蒙过头顶，闭着眼睛数了会儿羊，还没数过三十，就睡着了。3XzJmX3
第二天一早，在他前往面包坊的路上，见到迪乌尼菈从走廊的另一头迎面走来。3XzJmX
雨果本来已经酝酿好了措辞，正待对方发问，但这位女仆长竟然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从他身边快速穿过。3XzJmX
“迪乌尼菈女仆长。”这一反常现象令他一时好奇，主动回头叫道。3XzJmX
做什么？雨果被她问得一愣，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我昨天已经和皇长……和目标接触过，你难道就不关心计划进展情况如何？”3XzJmX
迪乌尼菈以为他要说什么，不禁叹了口气，肃然道：“这种事我不需要来问你也有办法知道，与其在这里为自己取得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成绩而沾沾自喜，不如祈祷自己还能活着看到五月的太阳吧。”3XzJmX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迦拉塔今天一大早就派人从王宫出发，日夜兼程赶往戴博克斯郡了。”3XzJmX
这份与其年龄严重不符的泰然自若，令迪乌尼菈不满地皱了皱眉，“虽然格梅罗事前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皇长女在戴博克斯郡除了一个叫雨果的佃户女儿，大概什么也查不到，但是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距离取得她的信任，你还差了一大截。”3XzJmX
“不，恰恰相反，”雨果微笑摇头，“这个举动说明她已经在为接纳我做心理准备了。”3XzJmX1
这样一说，似乎也不无道理。迪乌尼菈并未亲眼见到昨日在皇长女寝居室里，两人间发生的“激烈碰撞”，只是从禁卫军的老熟人那里听闻有人被派往戴博克斯，从而有了一点眉目，对局势走向的判断，自然也比不上当事人雨果来得准确。3XzJmX
“如果真是这样，于我们双方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不过……”迪乌尼菈话锋一转，“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与迦拉塔接触切忌操之过急，进展太快，只会适得其反，至于这个度要如何把握，就要靠你自己来判断了。”3XzJmX
这一点倒是与他的观点不谋而合，他点点头，说：“我自有打算。”3XzJmX
“这样最好。还有一点，最近是非常时期，除了定期来拿解药，你最好不要在公众场合与我搭话，以免惹人怀疑。”3XzJmX
可不是非常时期吗，你家里人都打起来了，这种话雨果只能暗自腹诽。3XzJmX
如果说迪乌尼菈的焦躁表现，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拜恩兄弟会的动荡，那点心坊里沉闷到令人气息不畅的凝重氛围，却让雨果有些气郁和不解。3XzJmX
今天是新品研发的重要日子，由于自己肩上有伤，很多工作不便亲自完成，所以他需要每一位面包师都集中注意力，提高工作效率，才有望在日落之前试验出合格的成品来。3XzJmX
但不论他如何严厉督促、喝骂，面包师们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仿佛霜打的茄子，蔫儿得全然没了精气神，只有身为主厨的唐纳德稍微好一些。3XzJmX
于是趁着对方揉面的功夫，他凑上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3XzJmX
“什么怎么回事？”唐纳德一边揉面一边有气无力地转过头来。3XzJmX
唐纳德苦笑一声，“今天吃没吃饱饭我不知道，反正今后三天是肯定是得饿肚子的。”3XzJmX
“你是新入宫的，大概还不知道，每年的四月二十八到三十，也就是从明天开始，连续三天，宫里每人每天只能喝一碗清粥，不许吃任何东西。”3XzJmX
“这是什么规矩？”雨果吓了一跳，连续三天只有一碗清粥，对每天都要从事大量体力劳动的下人们来说，无疑是种酷刑。难怪今天感觉所有人都有点不对劲。3XzJmX
“不是规矩，是祭日。”接下来的话显然不宜张扬，唐纳德放低声音道：“二十年前已故的奥黛丽皇后的祭日。”3XzJmX2
奥黛丽皇后？雨果一怔，他以为现在的戴安娜皇后才是老国王的原配，原来在她之前竟还有一名皇后！3XzJmX
心思敏捷的他，很快就抓住了这件事的重点，“二十年前，这就是说，戴安娜皇后不是皇长女与二皇子的亲生母亲？”3XzJmX
“当然不是，”唐纳德一脸“我是公知，你听我跟你讲”的得意表情说道，“否则迦拉塔殿下与拉尔夫殿下之间的关系也不至于闹得如此不可调和，归根结底不是胞亲，又是对立的立场。现在大家都在猜测，两人究竟什么时候会打起来……当然，不是我吹嘘，我心里已经有谱了，最迟就在明年初，拉尔夫殿下的成人大典……”3XzJmX2
说到这儿，他忽然觉察不对，向雨果投去鄙夷的一瞥，“啧，我跟你一个女仆在这儿扯这些做什么，这可都是皇家秘辛，被人听见了是要掉脑袋的。”3XzJmX
雨果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了。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他，“其他的暂且不论，为什么奥黛丽皇后的祭日举宫上下都要实行斋戒？”3XzJmX
在这个物资贫瘠，生活水平、卫生条件糟糕透顶的大时代，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国王暴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有时尸体还没冷透，新君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屁股放在王座上了，底下群臣百姓还得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句“励精图治”。总之，他从未听说哪个皇后竟能有如此高规格的待遇。3XzJmX
但是唐纳德直接把脸一黑，毫不客气地回绝了他的问题，声色俱厉地告诫道：“你要是还想多活几年的话，就不要跟人提起这件事，也不要去追问深究，要知道连向来和皇长女对着干的三皇子，也会识趣地避开这个话题，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更不应该去触碰这些禁忌。”3XzJmX
听他如此一说，雨果的求知欲望却不降反涨——能够危及自身性命的东西，只要利用得当，就能变成无坚不摧的利器——他隐约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跳板，能够助他迅速拉近与迦拉塔之间的关系。3XzJmX
但是眼下，为了避免招致不必要的怀疑，他还是听从了唐纳德的告诫，没有再追问下去。而且，唐纳德也未见得有如此好心，还会替他的安危着想，纯粹的只是害怕失去他这棵摇钱树罢了。3XzJmX
念及于此，他转过身，用力地拍响巴掌，“好了，都打起精神来！今天要做的果仁儿松糕比之前任何一种点心都要麻烦，要想在日落之前收工，就给我加把劲好好干！”3XzJmX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雨果再次回到废园中，看着被清理得一尘不染的储物室，他心想这大概是自己在废园中的最后一晚了。3XzJmX
由于满脑子都是唐纳德主厨白天时说的话，他也没有闲心去搞什么篝火晚会，只是从仓库里翻了几片肉干出来，和着热水嚼巴嚼巴，告别仪式就算这么简单省事地对付过去了。3XzJmX
嘴里嚼着一条干草，躺在干燥厚实的草席上，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再去锻铁坊故技重施，忽悠忽悠我们的纯情小青年达蒙，从他嘴里套点有用的东西出来，不多时，便沉沉地睡了过去。3XzJmX
不知过了多久，于香甜的梦境之中，他忽然感觉鼻尖一湿，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3XzJmX
猛地睁眼，瞳孔中立刻倒映出一只肥成球儿的大花猫，正用“关怀下等生物”的悲悯眼神，睁着那对黑宝石般的大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自己。3XzJmX2
雨果吓了一跳，瞬间从草席上弹坐起来，紧接着，他便听到一阵奸计得逞般的窃笑声。3XzJmX
这时他才得以看清，抱起花猫并唆使其舔舐自己鼻子的罪魁祸首，不由地垂头叹息道：“唉，不要胡闹好不好，大晚上这样搞可是会吓死人的！”3XzJmX
对方似乎知道这句话中没有责备之意，或者说雨果在其眼中压根儿就没树立起过威严，一边咯咯偷笑着，一边把花猫放在地上，然后走过来不由分说便执起他的手腕。3XzJmX
“做什么？”雨果留意到对方今天竟然一改万年不变的睡裙打扮，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便服，脚上还蹬着一双厚底的军旅用鞋，他立刻明白对方今天是打算出宫去。3XzJmX
一身紧装，使得身材更显单薄的四皇女梅薇丝，似乎已经不再对露出伤疤而感到害怕，反倒多了一分坦然，因为今天她扎着雨果最爱的低双马尾——她是这样认为的——同时好像看出了他的顾虑，于是迅速用手比划了两下。3XzJmX
雨果看懂了这个意义简单的手语，更加谨慎起来，“不行，时间太晚了，我明天还要早起。你也赶紧回去睡觉吧。”相比于早起，他实则更加担心在已经取得迦拉塔初步信任的重要关头捅出什么娄子来。3XzJmX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恐高——不过这种有损形象的事他不会蠢到不打自招。3XzJmX
朋友？雨果正奇怪这哑巴少女除了自己哪还有什么朋友，就被她硬拖着走出了屋子，出门一看，才知道她说的朋友是怎么回事——3XzJmX
一群毛色各异的野猫正围聚在门前，看到两人走出来，不约而同地喵了起来。3XzJmX4
梅薇丝一脸兴奋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比划说，「它们在跟你打招呼呢。」3XzJmX6
“隔壁猪圈那几头老母猪天天跟我打招呼……”雨果本想这么说，但在少女仿佛有星光溢出来的双眼注视下，他实在不忍毁掉这份纯真的期待，只得强行抑制住抽搐的眼角，生生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来：“你、你们好……”3XzJ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