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礼堂内,悼曲《梅尔嘉罗逝去的五月》在刻意敛去了悠扬的风笛声与缓慢而沉郁的小鼓声中悄然奏响,为这间天然去雕饰的素白礼堂增添了一分庄重肃穆之感。3XzJod5
人们在礼堂下分列两侧,皆着素衣,神色严肃,他们或是阿尔法赫皇室直系,或是沾亲带故的远戚,但凡当得上一声皇亲国戚的贵族,今日都齐聚于此,追悼已逝二十周年的前任皇后,奥黛丽·奥兰。3XzJod1
它并未在意义神圣的教堂中进行,甚至也没有神父或主教主持司仪,数以百计的鲸脂蜡烛点亮了这片空间,素白色的礼堂正上方的彩色壁画,呈现出一副万物生灵在日盘与月轮交映下奔跑的画面。对于歌颂圣日之昼与无月之夜的古拉摩圣日教而言,黑夜是为黎明到来赎还罪孽的囚笼,月亮与火焰,皆是异端。这间礼堂的存在,无疑是对主宰内海宗教的古拉摩圣日教的公然挑衅。3XzJod
然而对于立志将圣日教从这世上连根铲除的迦拉塔而言,这间礼堂只是她迈出的微不足道的一小步而已。3XzJod
此刻她正站在左边队列第一排的角落中,静静凝视着从地下墓穴中被八名御前骑士抬出来的黑色棺材——那是奥黛丽皇后的黑棺。3XzJod
奥黛丽皇后死于古拉摩异端审判,她的灵魂死后将无法升入圣日普照的天堂,徘徊于荆棘世间经受苦难与折磨,永世不得超生。鉴于当时红蔷帝国尚属于古拉摩十三大教区之一,法普里奥六世无法违背教义与民意,只能按照北方一种为负罪者下葬的习俗厚葬爱妻,并下令每十年为其沐洗一次罪棺,直到棺材不再被尘埃所蒙,她的罪孽才算偿还清楚——3XzJod
在迦拉塔看来,这只不过是情深难拔的父皇在自欺欺人罢了。灰尘只会越积越厚,棺材只会慢慢腐朽溃烂,一如她对宗教势力的仇恨,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积越深。3XzJod
一名御前骑士将清水泼洒在黑棺表面,厚重的尘埃被冲刷下去,黑棺光滑的表面再次泛出了烛火的橘红色泽。3XzJod
迦拉塔目不转睛地盯着沐浴清水的黑棺,对身旁体态微憨的宫相大人说道:“我已经一刻也不想再等了。”3XzJod
这句无头无尾的话任谁听去都会一阵茫然,但心思敏捷的格雷曼很快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恭谦地低下头说:“不会太久了,我的殿下,赞比塔大教堂已经荒废多年,红蔷教区也是名存实亡,等到下一次海拉莫会议的召开,如果您能得到半数以上的与会者的赞同票,古拉摩的教徒会随着圣城乔伊海姆一同从这世上消失。”3XzJod
“但圣城里那八名红衣主教不会坐以待毙。”迦拉塔目视前方语气淡漠地说道。3XzJod
“圣日教早已不复百年前之兴盛,随着王权的崛起,神权的衰落,他们之所以还能安居于乔伊海姆,只不过是承蒙世人信仰习惯的一种延续罢了,”格雷曼自信十足地说道,“加之现任教皇哥鲁尼二世不过只是皇帝陛下一手扶持的傀儡,乔伊海姆也有我帝国重兵长期驻扎,他们即便有那个贼心,也很难再掀起什么风浪来。”3XzJod
迦拉塔听后沉默片刻,剑眉微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次天启巡礼会出问题。”3XzJod2
“不过是古拉摩教徒最后的一场狂欢罢了,殿下无需挂心。”3XzJod
说话间,她的视线转到了人群另一侧,在那里,五皇子罗威正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身旁的奥拉尔爵士不敢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下公然训斥他,只能心急如焚地不停地在其耳边低声劝诫。3XzJod
格雷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思忖片刻,说:“奥拉尔爵士是奥兰家推荐的,殿下这么做恐怕会惹那位断流城的公爵大人不喜……”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道:“他毕竟是您的舅舅。”3XzJod
“舅舅?”迦拉塔眉毛一挑,语调微扬,“连母后的二十周年祭礼都不来参加,还有脸面以舅舅的身份自居?”3XzJod
“听说弗莱斯特大人最近身体抱恙,卧床不起。”3XzJod3
“不必替他找借口,他和拉尔夫那个目无皇室的外公都是一丘之貉。”迦拉塔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事,问道:“这次的王庭会议,除了这两只老狐狸外,还有谁拒绝与会?”3XzJod2
“万事通”格雷曼·费泽的消息网络遍布全境,他虽高居红蔷铁堡,却熟知国内一应大小政务,几乎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道:“以奥赛里伯爵为首的东境德维伦十七氏族。”3XzJod
“拉尔夫该头疼了。”迦拉塔忍不住冷笑一声,朝人群中三皇子所在的地方瞥了一眼,她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伴着沉郁的哀悼曲,三皇子像是发出舞会邀请般笑眯眯地对她行了个礼。迦拉塔抿了下嘴唇,冷漠地移开了视线,“还有谁?”3XzJod
“也是一只老狐狸,”对那位血脉里流淌着阿尔法赫正统之血的叔叔,迦拉塔这样评价道,“不,不是狐狸,应该是狼才对。”3XzJod
格雷曼低了低头,对此表示赞同。皇帝陛下那位野心勃勃的胞弟,从来没有掩饰过对铁血王座的觊觎,他和三皇子同是皇长女争夺王位的最大敌人。3XzJod
“对了,今天为什么没有看到梅薇丝?”迦拉塔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遍,并未找到那个娇小的身影。3XzJod
她之所以赶在昨晚下令把梅薇丝从碧水庭中释放,就是为了能让后者赶上此次祭礼,其目的在于让皇亲国戚们亲眼见证四皇女重归皇室,要不了多久,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就会在贵族阶层中迅速发酵,并很快传遍帝国的各个角落。3XzJod
梅薇丝的罪名与古拉摩圣日教就仿佛双生胎儿般密不可分,为了让自己驱逐一切宗教势力的铁血政策在民意舆论中站稳脚跟,恢复梅薇丝的名誉与身份自然势在必行。3XzJod
“梅薇丝殿下一大早便被皇后陛下叫去了。”宫相大人果真无所不知。3XzJod
“为什么?”戴安娜皇后碍于身份不便参加先后祭礼,迦拉塔可以理解,但她有什么理由不让四皇女参加?3XzJod
“因为甄选行宫女仆的事宜,”格雷曼说,“由于殿下您昨晚一怒之下,下令将抗旨不遵的碧水庭女仆全都逐出宫去了,梅薇丝殿下要搬回行宫居住就不得不重新甄选女仆。”3XzJod3
经他提醒,迦拉塔才想起有过这么回事,不满地微哼了一声。既然这件事是因她而起,她也不便再多说什么。3XzJod
“这件事盯紧一点,我不希望梅薇丝刚刚回归就闹出什么意外来。”3XzJod
格雷曼成竹在胸地微微一笑,“我已经掌握了皇后陛下挑选的女仆名单,就等殿下过目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3XzJod
迦拉塔忍不住看了眼这位外貌平平的宫相大人,不得不承认,他左右逢源的圆滑作风虽不讨喜,但其办事效率委实令人赞叹。从他手中接过羊皮纸,摊开扫了一眼,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却蓦地一滞。3XzJod
“呵,你可真是无处不在啊……”迦拉塔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胸口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沉闷。3XzJod4
迦拉塔摆了摆手,把卷宗收好还给他,“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这件事很快就可以盖棺定论了。”3XzJod
格雷曼有些好奇,他很少会看到皇长女露出这种复杂的表情,不禁多了句嘴:“是什么人,需要我来处理吗?”3XzJod
迦拉塔哼笑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向那个已被清水冲洗得一尘不染,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的黑色棺材。回荡于礼堂之中的悼曲在一阵抑扬顿挫的变调中,以一缕高扬之音戛然而止。3XzJod
“只不过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挑衅我痛下杀手,我却偏偏不想杀她的女人而已。”3XzJod9
和煦的阳光如温水般淌入窗框,照在那层被河风轻轻掀起的天蓝色薄帘上,为这间屋子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淡金色。3XzJod
戴安娜皇后坐在窗下的茶桌边,看着桌对面那个在暌违已久的明媚晨光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银发少女,眼底泛出一丝心疼之色。3XzJod
“不必紧张,我的好孩子,你以后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冰冷的灰堡中去了,我向你保证。”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对方落在桌面上因为紧张而微微弓起的手背上。3XzJod
梅薇丝没有说话,垂眉低眼瞧着茶杯里那淡黄色液面下漂浮的茶渣,不知在想着什么。3XzJod
戴安娜不知道她满脑子都想着昨晚的事,还以为她犹自伤感,不禁长叹一声,劝道:“不要责怪你的皇姐,她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将你关在碧水庭中是为了保护你不受伤害。之所以等到现在才放你出来,是因为她已经成功恢复了王权的独立统治,古拉摩圣日教已经名存实亡,现在再也没人可以威胁到你的安全了,今后你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了。”3XzJod
她轻声一笑,“当然,如果你觉得在宫里憋闷太久,想出去走走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商量。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一直想去柏罗亚港看海,等你的皇兄亚历克斯出使回归,让他带你去南边游玩一转,相信有他作保,迦拉塔也不会反对。”3XzJod
听说可以去心仪已久的南方游玩,沉默中的梅薇丝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怯生生地抬眼瞄了下笑逐颜开的母后,低低地嗯了一声。3XzJod
像这样与母后面对面而坐愉快地话事家常,仿佛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了,模糊不清的记忆让她一时间找不准该以什么样的心情与方式自处,所以她的表情是那么不自然,动作是那么的僵硬。3XzJod
戴安娜皇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毫不担心,因为她已经想到了让女儿开心起来的法子,“梅薇丝,为了庆祝你回归皇室,母后要送你一份小小的礼物。”3XzJod
“新的女仆名单已经敲定了,大都是在内廷中工作多年的老人,其中有不少是你熟悉的老面孔,不过……”戴安娜皇后说到这里故意吊胃口似的顿了一下,在女儿催促的眼神下才笑吟吟地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个生面孔,她虽然只是一名新晋的中等女仆,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3XzJod
迎着女儿一脸困惑的表情,戴安娜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3XzJod
身为梅薇丝的母亲,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女儿的兴趣嗜好,知道她和她那个哥哥都是忠贞不渝的甜食党,所以,戴安娜要送给她一名可以满足她甜食需求的人——恰好,她不久前正好听说点心坊里出产了许多新鲜玩意儿,让口味挑剔的拉尔夫也赞不绝口。3XzJod14
一次机缘巧合,让她遇见了那名在点心坊中指挥工作的年轻女仆,从那时起,她心中就有了这个打算。3XzJod
就在这时,还不等她开口解释,门外笃笃笃的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挤过狭窄的门缝渗了进来,“陛下,我是迪乌尼菈,我把她带过来了。”3XzJod
“啊,她来了。”戴安娜欢喜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连忙说道:“进来吧!”3XzJod
梅薇丝依旧低着头,兀自陷入在昨晚那段断层的记忆中,对母亲的兴奋有些不屑一顾——她只记得自己在羊角旅店中昏倒了,醒来时,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寝居室,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十分在意。3XzJod
可是,一想到自己已经搬离了碧水庭,今后恐怕很难再有机会与雨果相见——即便再见,自己身为四皇女的事实也无法隐藏,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友谊,或许就到此为止了。3XzJod
门开了,伴随着一串令人牙酸的旋转声,两个步调不一的脚步声前后交替着踏入屋内。3XzJod
“向您致以早安的问候,尊贵的皇后陛下。”一个仿佛从波澜不惊的马奴泰河面上掠过的凉风般清冷的嗓音,在屋内幽然响起。3XzJod
梅薇丝的身子蓦地一僵,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3XzJod1
“还有……梅薇丝殿下。”3XzJod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