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杀人’的定义是什么?”3XzJmW3
女孩躺在地上伸了个懒腰。3XzJmW1
“往这里坐一点,挡下太阳,照在脸上很难受···嗯,就这样。”3XzJmW
水泥阶梯很宽,足够的空间让她躺在我身后的阴影里。3XzJmW
“简单来说,‘致他人死亡的行为’。如果是故意杀人的话,‘主观刻意的,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3XzJmW
跟小晴家相熟这么久了,不能说每一条每一例了然于胸,信手拈来,但这点法学的基本概念我还是非常清楚的。3XzJmW
“在那之前,我的问题是:用刀捅死,用枪打死,和用手掐死一个人,有什么区别?”3XzJmW
“都是以单方的主观意愿导致他人死亡的行为,使不使用凶器并不构成任何区别。”3XzJmW
“照着这个逻辑,现在假设一个场景:肝癌晚期的你躺在床上,你有医保,而肝脏移植属于其范畴。但你的医保合同里有一个漏洞。保险公司发现了这条漏洞,据此驳回了你的报销资格,你无力自费承担这个手术,所以你死了。”3XzJmW1
“你活下去的权利,被人,‘主观’,‘刻意’的,‘剥夺’了···不是吗?”3XzJmW3
“偷换概念?三要素都在里面不是吗?凶手——保险公司。被害者——你。凶器——那份合同。”3XzJmW
“难道在你的逻辑里面只有不使用任何器械,亲手掐死别人才算行凶?”3XzJmW
“那···我既没有亲手,也没有使用过任何道具。”3XzJmW
“啊,指使他人。这样我们是不是又回到了‘合同’上了?”3XzJmW
被堵回来了···3XzJmW2
没错,在刚才的论述中,她肯定偷偷的将两个并不能拿来类比的事件调换了,只是我一时还想不出来。3XzJmW
我本身就是个喜欢胡说八道斗嘴打机锋的人,换做平时,我肯定会乐得跟她淡逼,但现在真的不是那种气氛。3XzJmW
“我想问的不是这种道德悖论问题,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杀过人。”3XzJmW
“那么我还是那个回答————你要如何定义‘杀人’?”3XzJmW
“这个圈子兜下去根本没有结果的,如果你真的不想说···”3XzJmW
“更加接近的例子我还可以举出烟草公司来。但···如果上面的对你来说太难了的话,那就举一个你最能体会的例子吧···据我了解,有个叫做‘南峰’的老兵···”3XzJmW
“不,‘老兵’不太对,更准确的说···嗯···‘战争英雄’?3XzJmW
参加了第三次内战,征越战争,第二次反分裂战争,以及其他的小仗大仗不计其数。以当时的平均前线士兵战场生存时间来看,那个南峰,说不定是个超人呢。3XzJmW
失去了一只眼睛,一只手,瘸了一条腿。就这样在一个又一个的战场上,打到了他的身体再也不允许他打下去······”3XzJmW3
“准确的说,是我所在的所有课程的所有同班,以及他们往上翻三代。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这样一直吃一个‘陌生人’给我的东西吧?如果你听说过我的‘故事’,那你大概也知道了我的工作。你应该可以想象,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想让我消失。”3XzJmW
“呐,南风···南枫···南峰···为什么呢?”3XzJmW
“爷爷给我取的名字,南家所有的男丁取名都是同音字。从什么开始的,为什么要这样都已经忘记了,家谱在清军入关那会儿断了。最后剩下来那个,只记得家里面所有长辈都叫南feng,但年纪太小,不清楚为什么。”3XzJmW
但是据后来考证,那个祖先也许就是因为年纪太小记错了,毕竟如此标新立异的命名习俗在那个年代太过奇幻,但这个传统不管怎样还是南家被延续了下来。3XzJmW
不,这是个一点也不有趣的,差点灭族的,非常非常悲伤的故事。3XzJmW
“那么,说到哪了?那个‘战争英雄’,你觉得他···杀~过~~~多少人?”3XzJmW3
“整整十五年,三位数都算少的吧?”女孩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不愉快,继续说道。3XzJmW2
如果她继续玩弄文字游戏,将爷爷的称号从‘英雄’改为‘杀人犯’的话···3XzJmW2
嘁···顶多也就是再也不鸟她了而已。3XzJmW2
“那么道义问题先放一边,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杀人’这件事,不对吗?士兵杀人,就不算杀人了吗?”3XzJmW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很抱歉,我不是那种很容易被洗脑的类型。士兵杀敌与在生活中杀人是有本质区别的,因为无论敌我,每一个士兵在参军前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他们知道自己可能面对的结果。他们是在知道自己也许再也回不来了的前提下,走上战场的。”3XzJmW1
“但即便是是士兵,即便知道可能会死,那也不等同于刻意自杀不是吗?最终结果依旧是一个人,主观,刻意的,剥夺了另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的生命,不是吗?”3XzJmW
“没错,但这些都是写在他们入伍合约上的···哎···哎?”3XzJmW
凶手,不是敌人,不是敌国,不是战争本身。是把他送上战场的,对他的生死具有最终决定权的,他的祖国。3XzJmW
“但是国家从来没有‘希望’士兵死去,国家希望的只是胜利而已。”3XzJmW
“国家不存在‘杀人动机’!”3XzJmW5
“如果你认可我们刚刚研究出来的‘老兵理论’的话,那么照此推论:仅仅只是‘需要’,而非‘希望’他人死去的话,就不算‘杀人’。3XzJmW3
杀过人。”3XzJmW9
女孩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这水泥地面上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3XzJmW
——————————————————————3XzJmW2
“破坏他人的世界观。”3XzJmW4
“破坏?我刚才在做的事情难道不是‘修复’吗?”花火在我侧卧在我身后,懒洋洋的答道。3XzJmW
也许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样耍我很开心。3XzJmW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的逻辑,价值观,世界观,道德观,在你眼里也许是支离破碎,根本无法相互支撑的。3XzJmW
也许我站在高度只允许我看到这么一点点远,也许你看过了太多我连想都无法想象的东西···我每天想的···下一顿吃什么,下午去哪儿玩,作业怎么办,考试怎么应付···3XzJmW
所以,我无法反驳你,我找不到你的漏洞,所以现在无论你怎么说我都还不了口。3XzJmW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认可了你的理论。”3XzJmW1
“鄙人在这个低海拔圈里生存十八年培养出的,卑微的‘常识’。”3XzJmW
“我知道如果我问你弄死一家无辜的人的正义性的话,你肯定会跟我搬出列车悖论,杀一个活一百,屠一城降一国,救一个还是救十个等等等等。所以我也不打算在自取其辱。”3XzJmW
“比起那个,更贴近的比喻是医生困境。”3XzJmW1
“···所以···根据我目前听说的,对你的侧面描述,你是坏人。但那仅仅只是听说而已,除了你以外没人知道真正发生的事情,人永远不可能了解另一个人做出某个决定的时候的考量···所以,我只是想弄清楚···仅仅从你个人的角度自我评价···3XzJmW
“哪种层面?哲学?神学?逻辑学?还是所谓的‘常识’层面?”3XzJmW
“那就是说,社会层面的,个体与个体之间的,最基本的道德通感,是吗?”3XzJmW
我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眼前再次浮现出一道名为‘未知领域’的大门。3XzJmW1
“是你先挑起来的吧?这个话题?还是说···你已经厌烦跟我说话了?”3XzJmW
“下一个问题是:如果有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摔倒的老太走上公交,但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这种时候,依你的常识会做什么?”3XzJmW
“但那个老太只需要一个座位,所以说最先让座的的人就是道德的,不让的则是不道德。3XzJmW7
可最先站起来的人只有可能有一个。而那一个人,凭借这个举动,‘抢占’了道德。3XzJmW
从这种角度来看,他又是个自私的人。3XzJmW1
也许别人也想让,只是没他动作快而已。于是剩下的那些人,只有尴尬的看着地面————小事,没人会太在意,但天天都在发生不是吗?3XzJmW4
接下来,如果,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抢占了那个空位,车上所有人开始对他破口大骂,指责他的行为,这种时候···常识告诉你这个人是坏人,其他人都是好人···对吗?”3XzJmW
“那个人用自己不道德的行为,让其他所有乘客同时找回了道德的制高点,找回了自己是好人的感觉。3XzJmW8
现在,回头看刚才发生的事情。‘常识’与‘事实’,告诉你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故事。3XzJmW
在这种语境下···那个抢老太座位的家伙简直是自我献祭的圣人不是吗···3XzJmW
她的论述中依旧有漏洞,我只是···现在已经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故意留出来等我跳进去的圈套。3XzJmW
“呃···这里面似乎并没有讨论行为人的主观意愿。”3XzJmW
“他人的主观意愿并不重要···或者说,你永远无法了解。3XzJmW2
即便他的本意就是化解所有人的尴尬。3XzJmW2
第二,如果大家都相信了,那他之前所做的表演就白费了,所有人的道德处境甚至会跌落到比之前更糟。3XzJmW
常识告诉你那个人就是坏人,而在确立这种认知,形成对立的过程中,你自然而然的变成了好人。”3XzJmW2
“所以,无论你的答案是‘我是坏人’还是‘我是好人’,都不是谎言···并且对你来说‘那不重要’···是吗?”3XzJmW
“重要的是————脏活,总得有人做。3XzJmW11
下水道总得有人掏,满身泥巴,一身臭味,所有人都捏着鼻子,绕着你走。3XzJmW
但如果没有人做这件事,梅雨季节一到,所有人都会堵在市政府门口,骂他们干什么吃的,水都淹到二楼了。3XzJmW1
人类不会在意未发生的事情,人类不会在意被阻止的糟糕结果,人类永远不会去思考自己有多幸运。3XzJmW
没有人思考过,在这样的世界里,在这样国家里···建立一座这样的城市···要付出······多少牺牲···”3XzJmW1
“我还需要你做饭,所以请别逼我把那只手切下来。”3XzJmW
“如果这个职位目前还空缺的话,我可以应征吗?”3XzJmW3
花火笑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喘不过气。3XzJmW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