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茶后,格伦蒂娜离开了大厅,走入了那一片片仿佛迷宫门扉一样的绿色枝叶中,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截扁平的木条。精灵拿着那木条对我说,“那么你就去红鸢那里吧。”3XzJnT
我轻轻点了点头,虽然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担忧之色,但这抹神色给我留下的隐隐的不安感很快就被能够和小夜再次见面的喜悦所淹没了。格伦蒂娜起身带着我拂开墙上的一丛绿色植物,露出那枝叶后的洞口,走出了这间屋子。3XzJnT
屋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湛蓝的天空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遥不可及的光影,在连成一片的绵密树冠之中隐约可见。脚下的草地柔软如同天鹅绒的地毯,在我的面前是一片湖边的林间空地,我回头看去,则看到一棵庞大的参天古树,那包裹着棕色树皮的树干如同一堵木墙,上面生长着绿油油的苔藓与一丛丛藤蔓植物。如果不是刚刚从那里走出来,我几乎不敢相信在这枝条掩盖之下,树身上居然有着一个供人进出的门户。3XzJnT
鼻端溢满草木的清香,在前方的一片树木掩映之下,一泓碧水隐约可见,清凉的湖风在森林中轻舒漫卷,带来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一只看起来像是貂的小动物拖着皮毛柔顺的长长尾巴从灌木丛中跑了出来,立在草地上歪头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又迅速地跑了回去。紧接着,三四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从灌木丛里伸了出来,睁着圆滚滚乌溜溜的眼睛打量我们。身边的魔女发出一声轻笑,她弯下腰,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双鞋子放在我的脚边。3XzJnT
那是一双用草绳编成的凉鞋,看上去就像是我以前在历史教科书上见过的古希腊样式的鞋子。我道谢之后蹲下身笨拙地把它们套在脚上,然后系上带子,站起身来稍稍走了两步,竟然出乎意料地合脚。我抬起头看着笑意盈盈的格伦蒂娜,心想这双鞋子会不会也是她自己亲手制作的呢?3XzJnT
“走吧,我们去找阿瓦隆的女儿。”格伦蒂娜笑着牵起我的手,她的手指温暖而柔软,带着我向湖边走去。阿瓦隆的女儿?我一头雾水,但见她走得坚决,也没有向我解释的意思,便只好就这么被她拉着,穿过了一丛丛灌木,分开几乎都垂到地上的枝叶与藤蔓,来到了那湖边。3XzJnT
清澈如镜的湖泊映照着纯净的天光,我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一片湖水,还是从天空中被人摘落,安放在这美丽森林中的一片苍穹。湖边满布兽迹,各种动物的脚印生机勃勃地杂乱在一处,几只正在饮水的小鹿见到我和格伦蒂娜出现,连忙飞也似地逃回了灌木中,从那枝叶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这边。3XzJnT
在那湖水正中央,正悬浮着一个东西。我揉揉眼睛,定了定神重新看去,那东西赫然是一个剑柄——它就那么浮在水上,护手以下的剑身部分全部浸没在水中。我认得那剑柄,红鸢的双手曾不止一次地握住过它,而我也有幸近距离地看到过它上面的每一条纹路,在它插在我胸口上的时候。3XzJnT
这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我至今依旧能够回忆起那冰冷的剑刃深深陷入身体时的触感,宛如来自深渊最深处的死亡的呼唤。但是如今它安详地躺在湖水中的模样又如同一位正在沉睡的公主,只让人觉得无端地静谧而美丽。3XzJnT
“她就是阿瓦隆的女儿,伊瑟勒菲,四季流转的精灵之剑。”格伦蒂娜牵着我的手,抬脚往湖中走去。我惊得慢了半拍,试图在湖边停住脚,但是魔女却执拗地把我拽进了那片清澈美丽的净水之中,我闭上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身体失去平衡向那水面上倒去,虽然已经做好了坠入湖中浑身湿透的心理准备,但是在那冰凉感漫上身体的时候,我还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紧抓住格伦蒂娜的手,似乎这就是我能抓住的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3XzJnT
不过许久之后,那冰凉感也只是在我的膝头处浅尝辄止。我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一边拉着精灵的手,一边跪倒在湖面上,温柔的水波仿佛坚实的大地一般将我托起,但是裙子的下摆和小腿依然被打湿了。抬头看着格伦蒂娜似笑非笑的面孔,我不由得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对不起,那个,裙子……”3XzJnT
格伦蒂娜笑了笑,向我眨眨眼。也不见她怎么动作,裙子的下摆立刻就恢复了干爽,脚下的水波依旧无忧无虑地拍打着我的双脚,湿润的感觉从脚趾之间慢慢爬升,每一次湖水的晃动都像是在试图把它们淹没,但是无论如何,这湖水最终也只能是在我的脚底徘徊,无法再往上前进一步。3XzJnT1
我就这么站立在水面上,格伦蒂娜牵着我一步步往湖中心走去,最终我们来到了那剑柄的边上,魔女松开我的手,平静地单膝跪倒在湖面上,握住了伊瑟勒菲的剑柄,缓缓将它拔出。就像是一束清澈的水柱从湖面升起,那神剑的剑刃一如我印象之中的那般清澈透亮,流淌着水波般潋滟美丽的光芒。3XzJnT
格伦蒂娜将伊瑟勒菲举起,缓缓插入木条之中——直到现在我才看清楚,那木条实际上是一个木制的剑鞘。当最后一点明亮透澈的剑光隐入斑驳的古木之中后,精灵带着我踩着那不断波动着的浪花,离开了这座湖泊。在岸边,她将伊瑟勒菲交给我,轻声道:“我由衷地希望薇奥拉快些来接你。”3XzJnT
“因为红鸢那里……很危险。”精灵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最终,她这么告诉我。3XzJnT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红鸢那里很危险?在魔女之国里——不,准确地来说,在这个魔女聚居的小城里,还有什么会伤害到我的东西么?3XzJnT
精灵叹了一口气。她纤细的指尖抚摸着那剑鞘上粗糙的木质纹理,“老实说,我真的不愿意将这把剑交还给红鸢那个蠢货。但是没有办法,她靠自己的力量赢得了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它放到湖里吗?”3XzJnT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猜,既然是阿瓦隆锻造的宝剑,那么想必跟亚瑟王传说中的湖中神剑一样,需要在湖水里才能够积存力量?”3XzJnT
格伦蒂娜笑着轻轻抚弄我的头发,“差不多吧。不过有一点不正确。我不是为了积存它的力量,而是为了修复它。”3XzJnT
“修复它?它哪里被损坏了么?”我怔了一下,记忆当中,从我见到它开始,伊瑟勒菲就并没有被损毁过,它就像是最柔弱也是最刚强的水一样,那清澈如湖的剑身上一直没有任何瑕疵和伤痕。3XzJnT
“因为它沾上了你的鲜血。”格伦蒂娜的手指点在我的胸口上,我的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地退开一步掩住胸|部,不过老实说这个答案依然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的鲜血竟然会损害这把神剑——难道我的血是什么不洁之物么?还是说因为我已经被小夜咬过的缘故?3XzJnT
似乎是读懂了我的心思,格伦蒂娜笑了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像是亚瑟王在一场违反骑士精神的决斗中折断了石中剑,伊瑟勒菲只能被用于讨伐罪人与不净之物——当它沾染上无辜之人的鲜血时,它的力量就会被削弱,直到最终彻底消失殆尽为止。”3XzJnT
我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苦笑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3XzJnT
“你还以为自己变成了吸血鬼是吗?如果那样的话,我是不会让你住在我家的。”格伦蒂娜抿嘴一笑,“好吧,我们也该走了。”她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滑腻温软,魔女的口中悄悄念诵了几句什么,我还没有挺清楚,眼前就猛然一花,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击了大脑,当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街道上。3XzJnT
脚下是宽阔而洁净的石板路,道路两边是样式古朴的房屋(而且以洋房居多(,就像是曾经在画册之中见过的欧洲式小镇,色彩鲜明纯净到犹如童话一般的红顶白墙,一些看起来像是咖啡店的建筑物门外有着宽大的遮阳蓬,下面是古色古香的木制桌椅。道路上的行人似乎并不惊讶于忽然出现在这里的我们两人,而是笑着和我们打招呼。那些行人也大多都是女性(不愧是魔女之国),有的人穿着红色、黑色或者是紫色的长袍,戴着高高的尖顶帽,而有的人则穿着样式极具古典风味的衣服,最令我惊讶——同时也是最不该惊讶——的地方则是,这里的行人并不只有人类。3XzJnT
我看到几个长着猫耳和猫尾的女孩从我身边有说有笑地走过,也看到身材高挑纤细,体态轻盈,有着尖尖耳朵的精灵,还看到一些更加奇怪的东西——几个硕大的箱子(看起来就像是RPG游戏里经常在迷宫中出现的那种宝箱)亦步亦趋地走在几个魔女的身后,为什么说是走呢?因为那些箱子下面长这两条粗壮有力,像鸵鸟一样的鸟腿。我死死地盯着那些箱子,直到它们和那些魔女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为止。3XzJnT2
天空中偶尔会飞下几个骑着扫帚的魔女,有的从扫帚上下来就走进一家看起来像是餐馆的建筑,就像是放雨伞一样,随手将扫帚放在门边。而有的则放也不放,就那么抓着扫帚兴冲冲地推门走了进去。3XzJnT
然而天上飞过的东西也并不是只有魔女和飞天扫帚,我曾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展开双翼掠过长空,它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在耀眼的阳光下看不清它的具体形貌,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能够隐约猜到那究竟是什么。3XzJnT
我看着那有着宽阔双翼的庞大生物在天空中越飞越远,逐渐融化在那无限的苍空之中,轻声道——与其说是在问我身边的格伦蒂娜,更像是在喃喃自语。3XzJnT
“是啊。这里还挺经常有龙飞来的。”精灵抬起手为自己遮挡着阳光,她眯起眼,似乎是在寻找天空中那业已消失不见的龙的身影,语气平淡,似乎龙、飞天扫帚和魔法对于她们来说,已经是没有任何值得惊叹之处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其实我一早就想试着说这句话了。但是一直以来我都并没有机会说。”3XzJ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