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兼从堆在一起的杂乱日用品中站起身，摸了摸脑袋。清晨时分，身在海下的她的居所享受不到光的馈赠，只能通过钟表确定时间。3XzJmi
沉湎在昨夜酒精中的脑袋就像被打进一根十厘米的钢钉般疼痛，这让她好歹有了点活着的感觉。3XzJmi
“哎呀呀……每天都想着，月之头脑应该会有麻醉药的，不会被影响的——”她揉揉脑袋，从凌乱不整的怀中拿出一个试管，拔下胶塞，轻轻地呷了一口，“幸好，还真有。”3XzJmi
瞬间，迷离的眼神就被一如往常的镇定和冷淡所取代。3XzJmi
“呼，感觉……好多了。”她看也不看，便把特制的醒酒剂塞上塞子，放回了怀里。而后她起身走进盥洗室。3XzJmi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打点得很好，却依然能看出憔悴和疲惫的女人的脸。3XzJmi
思兼随意地洗漱完毕，换好礼服，对着镜子把头发精心梳在身后，便抓起了公文包，走出家门。3XzJmi
迈出门之后，她并未立刻关上门，而是站在楼道里侧耳细听——3XzJmi
突然，她想起来了:楼下的小超市不久以前关张了。已经没有送货的卡车来了。3XzJmi2
想到这，思兼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笑了笑，便带上门，迈开步子走到了一层之外。刚从楼梯间出来，隔离壁外翻滚升腾，五彩斑斓的贤者之海深层洋流就印入眼帘。3XzJmi
她一度不喜这东西，甚至为此特地研发了完全隔绝光线的挡光窗帘。现在看来，只觉得自己当年真是有够无聊。3XzJmi
回头，早已人去屋空的小超市里，无垢的地面上纤尘不染，仿佛一直有人在打扫;然而空空如也的货架上却什么都没有——3XzJmi
有个男人好像在收银柜那里，似乎拿着一罐咖啡？思兼一眨眼睛，转了个角度——收银台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倒下的迷你香烟贩售柜。3XzJmi
因为她不抽烟，所以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那儿还有那样一个东西。3XzJmi
“怪不得那家伙每次来都带着烟——”话语戛然而止。思兼看了下时间，立刻转身走向了贤者之海的上层，不再言语。3XzJmi3
从她所居住的底层搭乘电梯抵达贤者之海上层，需要十分钟。思兼的电梯越过了中间十几层的高度，来到了贤者之海的上层建筑区。这十几分钟里，她一直提着自己的公文包，静静地站在电梯中央，看着几乎千万年毫无变化的城区和稀疏的行人。3XzJmi
那些人，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全部的个人信息，连他们的家人的资料也一并被她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调取出来。千万年毫无变化。3XzJmi
正因为这样，她才冷漠，诡谲，毫无常理可言。对于这颗在千万年的日日同梦中被磨损的心来说，那些东西只是白色的背景布，不值得关注，不值得体谅，不值得为之而做出格外的行为。3XzJmi
而与之相对，对那些并不能用常理推断的存在，她也绝不吝惜自己的“热情”。3XzJmi
面对将自己掳走的敌人，非但不以死相抗，反而能心平气和地约会;面对使用骗术，靠着无法理解的好运欺瞒了自己的家伙，反而与他结盟;明明是一直对自己图谋不轨的男人，却能将机密的计划与他分享——3XzJmi
——然后，男人彬彬有礼，在最后也如约放了她，没造成更大破坏;然后，男人作为盟友忠诚而尽责，给了她极大的帮助;然后，男人非但不以计划为要挟，反而成为了完成计划不可或缺的部分——3XzJmi
“我爱————你——”破碎的声音仿佛从通讯器中传来了。扭曲变形的拖长音听起来非常滑稽好笑。3XzJmi
“叮咚”贤者之海上层到了。电梯门恰如其分地打开来，救了思兼一马。她几近逃出了电梯间，在广场的一隅扶着墙重重地喘息着。3XzJmi
“啊啊，果然酒还没醒呢。”好不容易平复情绪，又抿了一口特制醒酒剂，思兼才觉得自己再次清明了起来。3XzJmi
从这里，她能看到上方的天井和周围一眼望不到边的地下之海。作为一手勘探了这处地下之海的月之头脑，她知道这片海域的面积大约有月球地表的静海那么大;而高度则有一万多米之遥。3XzJmi
思兼提着公文包，很快又来到了通向中城的长天梯的入口处。困扰着她的，不只是无法抑制的思念。3XzJmi
在这个早朝上讨论的，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把那些事件的人名替换一下，就和昨天的、前天的、一周前的、一个月前的、一年前的、十年前的、百年前的、万年前的乃至一亿年前的事件一模一样。3XzJmi
在乱糟糟的讨论和报告之后，长达两小时的早朝结束了。心事重重的思兼慢慢地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3XzJmi
思兼的办公室，位于宫城里侧偏右的位置，和摄政亲王殿正对。自从上次的事件以后，参同令一职已经改由她的堂弟少彦明久担任，她无需再去稍远的炼药房。3XzJmi
像往常那样，思兼整理一下书架，点上熏香，在渐渐弥散的提神香气之中处理起政务来——3XzJmi
一份份由其他部门传递过来的文件报告让她觉得自己的额头又痛了起来。3XzJmi
眼前这份文件让她的眉头皱了皱。文件纸质很好，白中微微带点明黄，是标准的公文用纸。但是文件的内容却一点也不好。3XzJmi
这份文件郑重其事地盖着司法部的印戳，光是标题就让思兼皱起了眉头。3XzJmi
“果然吗？”并不意外的处理办法。要打击自己的话，这种办法是理所当然的吧。3XzJmi
“行刑时间为三十个界外日之后……刑罚是流放地上。因为罪人的身体结构特殊，要求特化调整刑具。”一字一句看完报告，思兼深呼吸一口，签下了不准字样。3XzJmi
虽然那些家伙已经肆无忌惮了，但是以她的执政权利，这点余地还是做得到的吧。3XzJmi
紧随其后的文件，其名叫《严禁混入条例》，发起人是细爱——虽然用脚趾想想，都能知道在细爱背后捉刀的人是谁。3XzJmi
条例所列举的内容很多。但是仔细归结起来，无非就是从此以后严禁任何地上事物混入月都。3XzJmi
按照条例，有生命的东西要被送回地上，无生命的东西要第一时间被销毁——有时候，有生命的东西也有必要销毁。3XzJmi
“已经做到那样了，还不放心吗？”思兼疲惫地摇了摇头，提笔签下了准予字样——3XzJmi
“啪咔。”笔杆被折断了。思兼紧紧地咬着嘴唇，其力度之大，让红色的痕迹也顺着嘴角流了下来。3XzJmi
“……如果不是为了陛下的话……如果不是为了月都的话……如果不是为了那孩子和……的话……”3XzJmi
她闭上眼睛，将文件掷进已批阅的纸堆之中。纸上批准的署文，在最后一画上拖出了长长的一笔。3XzJmi
时间很快过到了下午时分。约摸下午三点左右，一日的工作就完成了。3XzJmi
思兼将笔墨推到一边时，才注意到早已冰冷的饭菜被放在了门边。3XzJmi
“我竟忘了。真是的，一工作起来就完全感觉不到外界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将饭菜端了回来——也不知道是忘了什么:是忘了午饭会从御膳房送过来吗？还是忘了那两个会提醒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呢？3XzJmi
“姐姐。我们来了。”栲幡和天忍已经驾着车，等在了宫城的大门之外。3XzJmi
“天天让你们过来接我……真是不好意思啊。”思兼坐进车里，对驾驶座上的天忍和副驾驶上的栲幡说道。3XzJmi
栲幡神色黯然，“我和天忍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吧。如果……”3XzJmi
“栲幡！不，没什么，阿姊。”天忍则拍了拍栲幡，“我们反正每天也都要去探望赫映的。”3XzJmi
“嗯。”思兼点了点头，看向车窗外华美的亭台楼阁，不再言语。栲幡看到思兼如此黯然，也不由得别过脸去，沉痛地低下头。3XzJmi
三人要去的地方是西边城区外的律法天牢——赫映从自首以来，一直被关押在那里。这儿也是她第一次和他相会的地方……3XzJmi
汽车停在律法天牢外，栲幡天忍在后，思兼在前，跨上了天牢外那九百九十九级的白玉台阶，来到了天牢正门外。3XzJmi
放眼望去，超硬化合金一体铸造的高墙向两侧铺展开，光滑平整、特别经历过消光处理的外表森然威严;巍巍的正门门头和对开的巨型包钢大门，无不体现着这律法天牢的威仪。3XzJmi
“这地方，当初还是我督造的。想不到，会有一天来这里探望赫映……”天忍咬着牙，“可恶。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偷工减料才对——”3XzJmi
“……”思兼默然不语，只是对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出示了探监证明。3XzJmi
“这次就让您和她独处吧。”天忍在她身后沉声说道，“我们也听说了。日期什么的……”3XzJmi
“嗯，谢谢。”思兼道完谢，接过照会，跟着狱卒走进了会面室。在钢化玻璃墙的另一边，赫映已经静静地坐在了椅子上。她娇柔的双手被桂木制成的刑枷套住，红色的眸子里再也不复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的神采。3XzJmi
“他们已经定下了行刑日期。”思兼落座，拿起手边的电话，同玻璃墙另一边的赫映说道。3XzJmi
赫映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变化，经过电流重新构造的声音沿着话筒传进思兼的耳中:“我知道了……刚刚，他们已经跟我说过了。三十个界外日之后，是吗？”3XzJmi
赫映闭上眼睛，静静地说道:“不用说了……思兼，这是我应得的下场。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思兼……雪叔呢？他……已经很久没来了呢。”3XzJmi
思兼猛然抬起头来，看向赫映。正好，赫映也睁开了眼睛，和她四目相对。3XzJmi
“……”只是一个眼神，赫映古井无波的神色就被不可抑制的惊讶所掩盖。3XzJmi
“他到底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思兼幽幽地说道，“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罢了。”3XzJmi3
“还会有机会的，思兼！雪叔他不是——”赫映急切地试图安慰思兼，但是思兼只是摇了摇头，一头银丝随着她的动作摇摆着，“不，没机会了。他在临走的时候告诉我，他爱着我——”3XzJmi
赫映沉默了。她干巴巴地强笑一声，“确实是……必死的flag呢……”3XzJmi
真是一点也不好笑的捏他。她怎么会想到这么愚蠢的发言！思兼她一定会……3XzJmi
“所以不要再提到他了……让我忘了他吧。”思兼仰头、闭上眼，声音之中带上了少许恳求。3XzJmi
“嗯。我会被流放到哪去？”3XzJmi1
赫映心如刀绞，却只能按捺住那份徒劳的安慰之心，试图转移话题。3XzJmi
“我也不知道。还没有决定。可能……要看情况吧。”3XzJmi
“对不起，思兼大人，打扰你了——探监时间结束了。”就在这时，狱卒走进了会面室，对座位上的思兼鞠了一躬，毕恭毕敬地说道，“不过，思兼大人的话……”3XzJmi
“赫映，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就算，又只有我一个人……”3XzJmi
说完这句话，思兼便起身走出了会面室。她远去的孤零零的背影，让赫映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两人共同前来时的光景。3XzJmi
从监狱出来的时分，离天幕化作黑夜还有足足好几个小时。思兼站在律法天牢的大门口，看着天幕外隐隐约约的地球轮廓，一时间只觉得一股从没有过的孤单和凉意泛上心头。3XzJmi
“姐姐！”“阿姊！”栲幡和天忍的呼唤让她从这种孤独的感觉中稍稍挣脱了些。3XzJmi
她踟躇片刻，对天忍说道:“把我送到南城去吧……我想喝杯咖啡。”3XzJmi
听到思兼的话，天忍还想说什么，栲幡却制止了他，“那姐姐，我们就回去了。有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3XzJmi
“嗯。”思兼想微笑着道别，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只能露出有些沮丧的神情，看着天忍的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3XzJmi
此前从没关注过，原来月都的南城是这样的繁华——人流密集，街道上都是店铺和餐馆。时不时有车通过，新铺的柏油路面在夕阳的照射下显露出不易察觉的一抹红色。3XzJmi
她沿着记忆中的道路，提着公文包来到了那家咖啡馆。3XzJmi
已经暌违两百多年的这家咖啡馆，和上次比起来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少有的几处的变化就是，这次咖啡馆里多了一些来来往往的顾客和服务生，而少了一个男人——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男人。3XzJmi
思兼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本应该是二人对坐的座位上，只坐了她一个人:和她正对的座位空空如也。3XzJmi
她看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一度，这里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只有自己和——3XzJmi
咖啡很快端上来了。很苦，少许有点涩味。闻起来一股潮气，作为咖啡，并不如何出色。3XzJmi
思兼离开了咖啡馆。负责收拾的月兔则看着桌上的咖啡，疑惑地望着远去的背影。3XzJmi
“喝都不喝一口……真奇怪。”这只月兔见四下无人，偷偷地拿起思兼的咖啡杯尝了一口。3XzJmi
“呜哇好齁！”入嘴的并不是想象中的苦涩，而是一股超过兔子忍受极限的齁甜。月兔急忙把嘴里的咖啡吐了出来。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咖啡碟的旁边，一盒刚开封的方糖只剩下了半盒。3XzJmi
这杯咖啡，已经变成糖水了。3XzJmi5
在一天的奔波之后，思兼终于再次回到了自己位于贤者之海底层的、杂乱无章的居室当中。3XzJmi
她解开头发，在冰箱里随便拿出些速冻食品把晚餐对付掉，便窝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3XzJmi
“兔友百货公司因经营不善破产倒闭，被忠都集团吞并……”刚一打开电视，这样的新闻就跳了出来。3XzJmi2
黑暗的居室里，只有电视的光在闪烁着。这样直到后半夜，所有的电视台都只剩下了电视信号测试图和盲音。3XzJmi
空间随着她的手指荡漾起波纹。紧接着，一样奇异的事物出现在她的手中。它有着钥匙一样的手柄，手柄上连着许多不规则的凸起和折弯结构，构成一块近似圆柱的怪异金属块。3XzJmi2
思兼打量着这东西，眼神中空洞无物，就像是在打量一具尸体。3XzJmi
“纳比斯汀-诺亚之匙。老师的……残渣。”3XzJmi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