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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更替之理 其四

  两天后,大和国西北部的山城国。一家客店中,命莲与源博雅相对而坐,望着店外细雨在水塘中溅出的涟漪,取两杯清酒对饮;桌上摆了几盘小菜供下酒。3XzJnG

  “尽管吃,尽管吃。我请客。”博雅劝道。3XzJnG

  尽管源博雅已经这样劝说了,命莲望着盘中的野猪肉,山鸡肉,顿觉难以动筷。3XzJnG

  尽管平日里谈笑风雅,气度出尘,上了饭桌的源博雅可完全没有名士风度,一副吃完赶着去投胎的模样。见命莲缚手缚脚,他一拍桌面,惋惜道:“你究竟在拘谨个什么劲?我请客有什么好客气的嘛!难道在顾惜自己的僧人身份?完全没必要的嘛!你只是俗家弟子而已。”3XzJnG

  命莲为难道:“可是我在东大寺修习时,那里的僧人们都很严格遵守清规戒律的。我也守戒多时,怕现在食荤腥坏了修行。”3XzJnG1

  不过那里倒是有些偷偷破戒的家伙存在···嘛今后大概很难有机会见到了。3XzJnG1

  源博雅摇头痛惜道:“我一直觉得有些僧人太不可理喻了。修行来世成佛?来世谁管的到啊。大唐有位诗人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清心寡欲一辈子换个谁也不知道的来世,这不是完全的赔本买卖?就比如我,生了这张脸,我就应该吟花诵月,风流一世,留下无尽香艳事迹,再顺道降妖除魔,成为后人口中的传说。快意一生,岂不美哉?”3XzJnG

  命莲囧笑道:“人各有志···这样不好吧?何况我还指望着去延历寺受度的···更不能破戒怠慢了修行。”3XzJnG

  源博雅听了这番话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忙喝酒润喉,缓过神来后反问道:“你说为了去延历寺受度而修行···?”3XzJnG

  “···有何不妥之处吗?”3XzJnG

  “比叡山那群和尚喝酒吃肉一项没少。就差娶妻生孩子了,不过我看也是迟早的事。”博雅连连摇头,又吞下一块猪肉。3XzJnG

  “喂···真的假的?延历寺作为天台宗本源,理应潜心修行才对——”3XzJnG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是那群和尚给自己找的理由。不过哪怕没这句话,我也能够理解他们就是了。喝酒吃肉是人的本能嘛。”3XzJnG2

  见命莲一脸信仰崩溃的神情,博雅又补充道:“还有一个让人不得不接受的理由。赶紧在这大饱口福吧,进了京可没此等好酒肉享用了。”3XzJnG

  “这又是什么缘故?”3XzJnG

  “都是京城那带达官贵人的风气,简直恶趣味。因为佛教流行,逐渐开始不吃荤,最后发展到一日两餐清淡无比,吃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在那里呆久了真是难受。”3XzJnG

  “那你可以自己开荤的嘛···”3XzJnG

  “在京城贵人以素食为荣,他们视肉食为粗鄙下人地位的象征。死要面子活受罪,偏生我还得遵从那里的规矩。毕竟被排斥的话很多事情比较难办。”3XzJnG

  一说到京城的陈旧习俗源博雅似乎有一肚子道不完的苦水。3XzJnG

  “吃的难受也就算了,那里的小姐们一个个,画眉毛,染牙齿,丑的要死,例行公事我还得经常作和歌颂扬她们的美貌···可知最高的美貌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么?”3XzJnG

  明明是位风流高雅的贵公子,却有一肚子不合时宜,想必平时根本无处倾诉,抓住命莲便吐了个干净。不过能够与一位相识不过两三日的年轻人坦诚相待,至少这位源博雅是位不工心计的实诚人。与这种人交往总是很愉快,因为他不会误解什么。3XzJnG

  命莲囧笑道:“我说···博雅兄,你之前不是还提到这一生就该留下香艳事迹么?怎么好像对那些名媛很不以为然呀?”3XzJnG

  “哼···你知道京城里的小姐们丑到什么程度?你以为画眉就只是画眉,染牙就只是染牙而已吗?大错特错。所谓画眉是把原有的眉毛拔掉,用黑笔画上假眉,还有种奇特审美,假眉越粗越高越好,有些人都把它画到发际线底下去了;染牙则是用一种熏臭的浆汁把牙齿染成纯黑色,我的亲娘,”提及此事风雅如源博雅也忍不住爆了粗口,“你知道与那些小姐隔着竹帘吟诗作对,有时还得顺其意卷帘夸下对方的美貌时我心里的感受吗?我宁愿不揭帘子,至少心里还能留个念想。”3XzJnG4

  “我觉得被这么逼下去你是不是该看破红尘萌生出家之意了···至少可以上比叡山喝酒吃肉。”命莲苦笑道。3XzJnG

  “不,人世甚好,我何必出家,”源博雅正色道,“京城里的小姐们不合我意,但我有好兄弟啊?八部里我朋友甚多,尤其是一个叫做晴明的二货,那家伙啊,糗事甚多···”3XzJnG2

  见命莲异样地望着自己,博雅意识到自己话语的误导性,忙补充道,“当然我还是喜欢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当然我不会找京城的大家闺秀,俗气!我看中的姑娘就在盛持寺,刚好会路过那里,你也开开眼界,见识下世间绝色该是什么模样。”3XzJnG1

  命莲叹道:“博雅兄,你别引我动凡心啊···我想好好修行的。”3XzJnG

  这个源博雅,初见之时飘逸出尘如仙,一旦深交便原形毕露。纵然他的热情与平易近人令命莲倍感亲切,但作为僧人他多少对酒肉色相之类有原则上的抗拒心。3XzJnG

  好在源博雅也是善解人意,不会强人所难的通情达理者。他话锋一转:“少来!还真想动凡心啊?那是我看中的老婆,你只有欣赏的份。”3XzJnG

  两人相视一笑,博雅举杯敬天,自顾自地吟诵起不知哪里的诗句来。3XzJnG

  红叶深山路,鹿鸣踏遍游。3XzJnG

  鸣声时入耳,闻者亦悲秋。3XzJnG

  大俗与大雅在他身上并行不悖,源博雅真奇男子也。3XzJnG

  “说起来···我们将四季桑留下疗养没事么?这次中伏便是被敌人渗透到了后方,我有些担心——”3XzJnG

  “问题不大。正则停留休养的那座神社,纵然地处市集,却又过客稀少,本身就是八部的秘密据点,他们暂时不敢公然袭击城市的。入住过程也是绝对保密,没人会知道他的行踪。而我则需要带你入京,所以只得暂时与他分别。”3XzJnG

  “四季桑有了妻儿,却还供职八部,也算是苦了家人吧···?但我真的非常感谢他的救命之恩。”3XzJnG

  提到胆大心细的四季正则,命莲满心是感激。也正是正则与博雅二人,在他心中为八部刻下了极佳的第一印象。3XzJnG

  “我倒觉得救你命只是其次。他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冒险,说什么绝境是人生的醍醐味,啧啧。”3XzJnG

  “你觉得正则这个人怎么样?”3XzJnG

  “四季桑很可靠,很稳重,是我辈之楷模。”命莲如实答道。3XzJnG

  “稳重和他搭不上边啦。”源博雅笑出了声。3XzJnG

  “那家伙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暴脾气。他爹是刑部卿,有意把他往法官的方向培养,子承父业嘛。但他好像天生不是干这行的料,后来成为检非违使,进入八部供职了。”3XzJnG

  “为何?四季桑论能力是上上之才啊?”3XzJnG

  “并非才干不足。那家伙抓了一个强迫民女致死的贵公子,关入大牢。那贵公子是藤原家的,平日骄扬跋扈惯了,也不大把法令当回事,更有其家族疏通关系,象征性关两天就可以放出去,是以对正则言出不逊。正则那个暴脾气,当场就取来皮鞭亲自施刑,谁也拉不住。等藤原家派人来制止时,他竟然已经将那贵公子活活打死了。3XzJnG

  “藤原家的自然震怒,要让正则以死赔罪。他爹纵然是刑部卿,面对藤原家该跪还得跪,不知疏通了多少关节,方才将死刑降罪为收押。出来后他也拒不认错,父子俩就这样闹崩了。他爹比他还倔,发狠话断绝父子关系,把正则扫地出门了。正则从检非违使干起,后来因为破案有功,获准进入比叡山受训,从此加入八部,一路走到现在。3XzJnG

  “那家伙坦言过自己根本不是当法官的料,因为每当有犯人不合作,他就想亲自上阵刑讯逼供,哪有半点法官的样子,干脆做起了警察。骨子里是个性烈如火的家伙。”3XzJnG

  提及这段往事博雅连连摇头,想来对这位朋友他纵然支持,却难以理解。3XzJnG

  而命莲也就不再追问。3XzJnG

  第三天下午,两人终于来到了洛南墨染地方。3XzJnG

  “博雅兄,你从早上出发起就显得有点不太对劲···高兴过头了点啊?”3XzJnG

  迈入墨染市镇后,命莲望着手舞足蹈,三步并两步,还不时摇头晃脑吟些伤春悲秋的诗句的源博雅,提出了质疑。3XzJnG

  源博雅一抖折扇,故作高深状:“这是久别重逢之情,很快我便能与我老婆团聚,而你这个四大皆空的和尚自然只能看着我们秀恩爱而落下羡慕嫉妒恨的泪水。”3XzJnG1

  “哈哈哈哈哈···博雅兄真是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我还是俗家弟子,当然能明白男女相思之情。不过倒是愈发好奇,能令你这般才俊流连的佳人,究竟是何等绝色。”3XzJnG

  “见过之后你怕是要动心还俗了。”博雅显然颇为自己的意中人骄傲。3XzJnG

  二人又在市集行走片刻,源博雅忽将折扇往前方道旁一指,命莲顺势望去,只见一座红砖青瓦,雕梁画栋的寺庙正建在民居之间。在红墙外看,占地广阔,建筑风格富丽堂皇,与其说是寺庙,倒有点更接近于私人宅邸。3XzJnG

  “这就是盛持寺?很气派的地方,住在里面的也必然是位大家闺秀呢···”3XzJnG

  命莲正打算从正门走入,却被博雅大力拉回:“久别重逢,我来给她一个惊喜。”3XzJnG

  命莲苦笑:“这···直接走正门不是省事很多吗?”3XzJnG

  “所以说你找不到女朋友,”源博雅一脸嫌弃,“跟我学着点总没错。”3XzJnG

  两人跃上围墙顶部;在这个高度能将院落之内的情况一览无余。庭院中央生长着一株极为高大的樱花树,即便时值仲秋,仍然枝繁叶茂,也算是奇景一桩。3XzJnG

  “喔···这便是你提过的西行妖么?”3XzJnG1

  “嗯,也算是本地景观之一,颇有来头。你若好奇之后可以仔细赏玩,不过现在先在一旁看着,别出声就好。”3XzJnG

  源博雅煞有介事地吩咐完,便施展轻功,纵身一跃,飘也似地稳稳落在樱花树上。他背靠树干而坐,取出龙笛开始吹奏。只听那笛声低沉婉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绕梁而不绝,在西行寺中远近传开去。3XzJnG

  博雅兄在用笛声引出自己的心上人吗?还真是···非常高明的主意。3XzJnG

  不过片刻,便有一人从寺内盈盈走出。当那人容貌身姿映入眼中时,饶是朴实淡泊的命莲,禅心也不住荡了三荡。3XzJnG

  只见那是位年约二十的妙龄少女,面若二月枝头初绽之樱,白皙中透着丝微绯红,眸似九月风起琵琶湖上勾魂摄魄的一汪秋水,鼻尖小巧玲珑,两片粉唇血色苍白,惹人怜惜。3XzJnG

  一头粉发如开满樱花在风中飘舞的柔嫩枝条。3XzJnG

  真是位樱花化身般的绝美女子,饶是命莲亦不禁为她心折。3XzJnG

  那女子加快脚步,在庭院内徘徊片刻,撅起腮帮嗔怪道:“博雅,别躲了,快出来!”3XzJnG

  说起来源博雅在御使声音上确实颇为精通;命莲竟然无法辨认笛声的来源。3XzJnG

  笛声骤停,源博雅温文尔雅的语声在庭院上方响起。3XzJnG

  “白露如珠玉,相邻似贯穿。女郎花叶上,皆有蛛丝连。”3XzJnG

  粉发少女樱唇微启,幽幽吟道:3XzJnG

  ”为觅女郎花,野山皆踏遍。衣裳露湿多,已识鲜花面。”3XzJnG

  对完和歌,源博雅从树冠一跃而下,正巧落在少女面前。3XzJnG

  “幽幽子,我来看你了。大概有两个月时间没见了吧?思君之心,有如悠长秋水,连绵不绝。”3XzJnG6

  名为幽幽子的少女故作懊恼之态,责怪道:“就会说些好听的哄我开心。这两个月里肯定又在京城风流快活,跟各家小姐吟诗作赋了吧?”3XzJnG

  “京城种种,不过路边野花而已,如何能与幽幽子相提并论?”3XzJnG

  “好啦···这回准备呆多久?”幽幽子为博雅细心地整理衣襟。3XzJnG

  “明天就走,因为要——啊差点忘了。我为你介绍一位朋友,”源博雅将一脸生无可恋的命莲拉到自己身旁,微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新近认识的俗家僧人,圣命莲,我要带他去比叡山延历寺。”3XzJnG

  幽幽子合十行礼道:“西行寺幽幽子见过高僧···高僧似乎精神欠佳?”3XzJnG

  还不是被你们俩闪的···命莲万般无奈,但少不得打起精神回礼道:3XzJnG

  “幽幽子姑娘,幸会。”3XzJnG3

  “既然明天就走,那么快坐下歇息吧!我为二位去准备饭菜。”3XzJnG

  幽幽子刚要转身离去,却被博雅拉住手腕:“麻烦家仆去做就好了。良辰美景可得好好共度才行。”3XzJnG

  “那怎么行···我想亲自为博雅做饭——”幽幽子为难道。3XzJnG

  “我怕吃了你的料理沉醉于温柔乡,明天都没法动身了。”3XzJnG

  “诶?忽然又在说什么甜言蜜语了···”3XzJnG

  源博雅将幽幽子揽入怀中,一边轻抚她的秀发,一边向命莲拼命使眼色。3XzJnG

  博雅兄究竟在表达什么意思啊···?让我帮忙劝止幽幽子下厨?这样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3XzJnG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忽觉一道寒风刮面而过,令命莲猝手不及;反应过来时,却见一道入水剑锋已然横在了源博雅颈边。3XzJnG

  “放开你的咸猪手,或由我来砍断它们。二选一。”凛冽冰寒的男子声传来。3XzJnG2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