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注了!下注了!一人五枚延喜通宝,只需要丢进这个盒子里,便可以上台去扳手腕啦!只要能赢,这盒子就归你了!”3XzJn9
少年高扬而略显尖锐的嗓音哪怕在嘈杂人群中也极是抓耳;东大寺后门下的门前町,街道中央几乎挤满了围观的人群,里三圈外三圈:东大寺八派各自的一部分门徒,护院武僧,周围居民,往来商贩,应有尽有。人群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随即便会有一名男子面红耳赤地钻出来,匆匆离去。3XzJn9
“那边围了几十个人···在干什么?”跨越门槛迈出东大寺后门,命莲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尤其见不少武僧亦掺和在其中,更是好奇。手中攥着五个硬币,本是受烧火僧人所托去门前町买团子的,然而想着了解下事态亦不会耽误时间,便向人群凑近过去。3XzJn9
“加注啦!加注啦!只需要五枚延喜通宝!赢了通通拿走!”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怀抱着投钱箱在人群外围招揽生意;见命莲一脸好奇之色走近,立时迎了上来:“这位大兄弟我似乎在寺里见过你?”3XzJn9
“新来没多久。贫僧圣命莲,很高兴认识你。话说回来这人群中间究竟在做什么交易?”3XzJn9
“那是云居一轮姐摆桌设擂台,只要能扳手腕赢过她,便能取走这一箱子钱币。不过入场券是五枚通宝···咦,你也是来参赛的?”3XzJn9
少年望着命莲手心中攥着的采购预算,两眼放光;生怕被误解命莲慌忙摆手:“并无此意,只想了解下事况。好了,我该走了。”3XzJn9
“这么着急做什么?不想看看一轮姐是如何力挫群雄,赢钱赢到手软的吗?你在东大寺多少该听过她的名声吧?”3XzJn9
命莲挠头为难道:“倒是听过···但总觉得一轮师姐流传在外的都不是什么好名声。”3XzJn9
“反正一日间的修行也结束了。何不近距离看看她的手劲呢?这可是东大寺难得的休闲娱乐,你没有理由拒绝。”3XzJn9
少年说着便将命莲往人缝里推;想着看看热闹倒也没啥损失,命莲便放弃了抵抗。二人挤开六层重围,自然惹得周遭一群观众的目光;命莲还未察觉自己的处境愈发不妙之时,已经来到了最内侧。只见一位武僧的手臂恰好被重重按倒在桌面上;他极是不甘地抽手站起,低着头一言不发挤出了人群;仍端坐桌后,赢得比赛的蓝发女子一边活动手腕一边享受着众人的叫好,她抬眼一笑,正好与命莲目光相接。命莲瞬间就有些心神不宁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张扬豪爽的美丽女子,比故乡那些小时要好的土姑娘高到不知哪里去了。3XzJn9
坦言之对于命莲,一轮有点一见钟情之人的意味;然而初见博得的好感在接下来便全被一轮挥霍光了。3XzJn9
“还有谁?就没人能赢走那一箱子赌注了?那可是沉甸甸的钱,都不想要吗?”3XzJn9
命莲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忽然背后被大力一推,脚下被使绊,一来一去跌出了观众席,得亏扒住了方桌桌角才避免狼狈摔倒;然而抬眼一望,发觉观众看自己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质疑,鼓励,轻蔑···应有尽有。3XzJn9
等一等···我并不想参加这场擂台赛,我连本钱都出不起——命莲还未来得及道出心声,便被那少年抓住衣袖轻巧地一翻,将手掌往桌面上按去;金属撞击声铿锵有力。3XzJn9
“这位兄弟就是不服气。一轮姐,让他输的心服口服吧。”3XzJn9
挪开手掌,五枚锈迹斑斑的延喜通宝在方桌上一字排开。众皆哗然,道是这年轻人对自己颇有自信,不将赌注投入钱箱而故意将其拍在一轮面前,摆明了是踢馆;一时间气氛被炒到了最高点。3XzJn9
纵然命莲在信浓老家干过很长时间的农活,也粗学过器械,但终究不是那类天生神力之人,这点他很有自知之明。反观一轮在此摆擂不知连赢了多少壮汉,两人根本无法同台竞技。更何况命莲本非好事之人,初来东大寺更不愿被卷入莫名的事端中。3XzJn9
他刚想举手投降,被那少年抓住手腕暗里使劲,脚下一软便坐在了一轮对面;观众们都大声呐喊,为这位高高瘦瘦的挑战者助威。3XzJn9
“这位圣命莲桑看起来对自己相当有自信!究竟能否兑现自身实力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少年连续振臂高呼,将这场“巅峰对决”的气势托上了云端。3XzJn9
“圣命莲!圣命莲!圣命莲!”众人的助威声山呼海啸灌入命莲耳中。3XzJn9
“嘿,你叫圣命莲对吧?”方桌对面的蓝发女子挑眉笑道,“看你身材壮实,一定相当有力气。我已经连赢二十九人了,期待你能给我点意外之喜。”说完捞起衣袖,将右肘架好,就等命莲出手。3XzJn9
命莲此刻已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回想下那揽生意的小哥从一开始与自己攀谈就别有用心;将我骗进人群内圈里来,再使绊让我阴差阳错成为挑战者。但他的用意何在?仅仅为了五文钱?不,就算我不来必定另有挑战者会顶上,为何偏偏要煞费心机设套让我钻?3XzJn9
何况我一个初来乍到的信浓土著,怎么就成了众人追捧的大力士?这会不会有一种钦点的感觉?3XzJn9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令命莲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已然骑虎难下。如果现在退赛,在人多嘴杂根本无法说清自己被暗算的内幕,反倒会被视为临阵缩卵的孬种,以后在东大寺就难混下去了。3XzJn9
就算是输,不过五文钱的损失···之后找机会还上就行。3XzJn9
抱着必输的悲壮心理,命莲捞起袖管,握住了一轮那长满老茧的手掌。两人四目对视,一轮提醒道:“待会会有人喊倒计时···听到‘开始’后我们一起使劲。明白了吧?”3XzJn9
“懂规则便再好不过了。那么开始准备吧。”一轮收起微笑,吐气调息,似乎是把命莲视作了值得认真应付的对手。纵然自觉没有还手余力,但命莲少不得鼓起肱二头肌,准备在开始的一刹那先发制人。3XzJn9
输也要输的漂亮···我圣命莲为人处世,从没有放弃的道理。3XzJn9
开始了吗?命莲鼓动肩胛肌,让手臂与桌面成三角形支架立好,拼死抵抗来自方桌另一端的劲道。只需要僵持住就好···能坚持多久,听天由命——3XzJn9
没料到一轮的手臂上没有半分力气,被命莲这么运劲一扳,老树根蚀般重重砸在桌面上。顿时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众围观男子纷纷击掌庆祝,仿佛获胜的是自己一样。3XzJn91
命莲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自己的手腕;出了什么事?是我力气太大了还是她根本在做戏?抬眼一望,只见一轮眉眼都挤在了一块,看着痛苦不堪,那少年还在替她推拿肌肉。3XzJn9
“圣命莲···你真是位可怕的对手。我云居一轮,今日甘拜下风。”3XzJn9
一轮这颇有风度的一让更是令观众对命莲的崇拜被提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转眼间命莲便被观众们抬到人群上方不断地抛起——落下——抛起——落下。3XzJn9
莫名其妙的一胜···然而至少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这感觉,倒还不错。3XzJn9
日落西山,观众们逐渐散去;一轮与那少年就于桌边一坐,似乎等待着付清命莲的奖金。3XzJn9
待谢绝了最后一位老乡去饮酒的邀请后,命莲终于将思绪转回眼前这件事上。纵然获胜,但他明白自己必然中了这二人的圈套,后面恐怕还有诡计在等着自己。要回那五文本金,就足够了。3XzJn9
“命莲桑,终于回来了么?”隔了老远那少年便招手呼唤道,“快来拿钱啦。”3XzJn9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被少年翻转手腕,将五枚延喜通宝拍回了掌中。3XzJn9
“好嘞,钱货两讫!谢谢惠顾。”少年笑着坐回方桌旁去与一轮对饮了。3XzJn9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总觉得自己被耍了。这两人脸上客客气气,但被蒙在鼓里多少有些令人在意。得弄清他们的真实目的才行。3XzJn9
一轮喝了几杯,微有醉意,抬眼却见命莲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困惑。3XzJn9
还没说完便被一轮拽着在桌边坐下。她因醉意脸颊泛上两片胭脂红,笑问道:“你想知道自己为何莫名其妙赢了比赛是吧?很显然是我放水了。”3XzJn9
那少年搭腔道:“毕竟一轮姐连扳二十九局,是个人都会疲惫吧?我们早就想好了体面结束这场擂台赛的办法——找一个人故意输给他,事后还他本金就行了。”3XzJn9
“因为你看着呆头呆脑的不会说话嘛。”少年还真是谈笑间说出了颇为伤人的话语来。3XzJn91
见命莲扶额叹息,一轮连连拍击他的脊背,安慰道:“好啦好啦,你没有任何损失,反倒将自己的声名传遍了附近。对于外乡求学子弟来说,不是个很棒的开局吗?以一本万利来形容也不为过。”3XzJn9
“是这样没错···不过一轮桑你早就认识我了?我到达东大寺才十天,这些日子里我并没有见过你。”被人关照,纵然是以不太正当的形式,命莲也只觉心头暖暖的。3XzJn9
一轮与少年面面相觑片刻,忽然击掌大笑,解释道:“其实先注意到你的不是我,而是这小子。后来我也暗中观察了你几次,觉得是个可以结交的伙伴。”3XzJn9
“因为前前后后来此的年轻僧人里,就属你最傻最好欺负了。”少年一本正经地回答;一轮早已捶桌笑得差点岔气。3XzJn9
命莲二度扶额叹息——如果让他事后重选,他绝不会想结交上这两位损友。3XzJn9
之后命莲得知那位清秀少年竟然是从大海西侧,彼时被称为大唐的国家偷渡而来之人。百余年前大唐国力尚可,朝廷便不时派出遣唐使去交流学习先进文化,时过境迁,大唐被内忧外患掏空了偌大的躯壳,最终分裂为数十个藩镇,割据一方各自为政。从唐中后期开始,朝廷便不再支持西渡留学工作。当大唐江南最东端的吴越国建立后,历代吴越王倒是热衷于与扶桑之国保持关系,屡次派使者东渡,出于回礼两国间会互通往来。那少年自称吴越国皇族子弟,因为长庶立废之争而不得不逃离故国,登上了开往东瀛的商船。好在他生了一张讨喜的面孔,头脑又活络,在东大寺能混上饭吃,因为机灵而与一轮臭气相投,两人可谓狼狈为奸。3XzJn9
至于一轮自己,从何而来,是否有家人,她都避而不提,似有难言之隐;命莲也不方便问。3XzJn9
闲暇之时,那少年会教一轮与命莲一些简单的唐人语言;二国文字本自相通,学起来倒也并非难事。命莲得知那少年叫钱诺,字赞企;一轮总喜欢叫错他的名字,惹他翻来覆去地纠正发音逗他玩,命莲倒是没有捉弄过这位落魄皇孙——与这两位损友在一起后悔都来不及。3XzJn92
总之,被动与钱诺和一轮扯上关系的命莲,很快变成了众高僧眼中的冥顽不化之人,在学业上各种进步的机会,基本都远离命莲而去。3XzJn91
命莲是个难以说出“不”字的烂好人。比起自身他更在意别人的感受,时常做出迁就他人而委屈自己的决定来。这般性格固然为他赢得了一定人气,但也令他常常苦恼,讨厌这样软弱的自己。就譬如一轮和钱诺这二位朋友,命莲清楚与他们鬼混就等于将学业进步和受度成僧的可能性拱手送出;然而与他们待命莲又不能说不够义气,甚至可以说为独闯异乡的命莲提供了亲情的替代品。3XzJn9
为了自身的进步而与他们分道扬镳吗···?似乎有些不近人情。3XzJn9
命莲为此纠结了数月时间,最终这苦恼以三人的散伙告终。大概三个月前,钱诺声称自己攒足了一笔本钱,准备隐姓埋名回故乡。思乡乃人之常情,当他说出自己的决定时,一轮高兴地祝他一路顺风。但真当钱诺离开了东大寺,她又忽然郁郁寡欢,终日以酒浇愁。看来这位相处多时的“铁哥们”的离去确实对重情重义的一轮造成了巨大打击。3XzJn9
过了一个月,一轮留下一封信给命莲,自己悄然离开了东大寺。她在信中自称去别处谋生,请命莲不必挂念,还留下了散伙的份子钱。3XzJn9
当两位好友相继销声匿迹后,命莲忽然发觉自己在东大寺虚度了接近一年光阴,于学业上毫无进境,还给诸高僧留下了不佳的印象。这绝非命莲想要的结局;他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逼迫自己潜心钻研佛法,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于是他想到了另谋出路,便是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八部的招募告示。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他踏上了旅途,然后便是在木津川上邂逅四季正则等一系列遭遇。坦言之,他认为八部或许是个适合自己发展的组织,不能再葬送大好局面。3XzJn9
是以当他发现一轮师姐换了个山头继续浪费天赋时,决心将她拉回正道上来。3XzJn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