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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荒野独行

  人类孤独的行走在荒野之中。3XzJnI

  这句话存在着歧义,即指代对象的歧义。人类指的是人类的全体,还是说某个个体?荒野指代的是实在的地点还是某种现状之类抽象的东西?这样的分歧将成为讨论这句话的人关注的焦点。认识随着个体的差异而有所不同,但也有一部分人,他们会将每一种解释都进行采纳——即个体行走在荒野之中,群体也行走在荒野之中,荒野即是一种地点,也是一种现状。总结一下的话,就是两个字。3XzJnI

  绝望。3XzJnI

  看不到方向也看不到目标,不确定自己究竟走的是直线还是弯路,没有风景,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除了自己。大脑中缺乏对时间的概念,也缺乏对世界的认识,一切都显得那样陌生,一切都显得那样荒芜而死寂。3XzJnI

  这样的观点难以得到认同,至少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人类,对于这种观点都没有丝毫的认同感,也不会考虑接受。平稳的生活,平稳的世界,令人感到安馨的日复一日的名为日常的存在,这样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不可能被称为荒野。荒野是一种现状,是一种让人感到窒息的现状,既然如此,那么这样的现状必须被打破。如果说那些平稳的生活,平稳的世界,令人感到安馨的日复一日的名为日常的存在,是应当被打破的东西——解释到这一步的话,恐怕没有人会认同这种观点了吧。3XzJnI

  唯独有一人是例外。当所有人都感到满意的时候,唯独有一人会感到不满。3XzJnI

  对于萨里兰来说,这个世界正是毫无意义的荒野。3XzJnI

  没有同行的人,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那些自己身边来来往往的,有着人类外形的东西,对于自己来说只是一种布景,一种即使能看得见也没有什么意义的道具。他们说出来的话语自己无法接受,自己传达出的思想他们无法理解,他们不能交流,他们只能利用或是作为障碍,而没有办法成为和自己对等的“人类”。宫廷里的贵族,国王和他的亲子,市井小民们,外国前来的大使,甚至于自己那个所谓为国为民的父亲——全部都不值得信任也不值得倾诉。3XzJnI

  在萨里兰看来,他们过多的把重心放置在眼前能够看到的,触手可及的东西身上,而对于那些隐藏在更深、更远地方的东西却视而不见。他们关心的是,国家能够繁荣,人民能否安居乐业,民族能否长盛不衰——这种算是稍微有点见地的,差些的就是享乐和长生。只要眼下的生活能过好就行了,只要之后的日子能过好就行了,只要国家百年稳定就好了,只要强国的地位不会被夺走就好了。生活一下子就变得简单,目标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如果什么事情都想是这样的话,世界一定会变的很美妙吧。3XzJnI

  不认同,不认可。3XzJnI

  这样的思想,这样的言论,简直如同风中摇摆不定的杂草。它们在荒野的劲风中发出呜咽,那种声音仿佛是肯定,却又同否定,那是求饶的声音,却又想努力的表达出自己所谓的尊严或者见解。荒野中行走着的人低下头,看着那些摇摆不定的荒草,摇着头。他的表情是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这般摇头的含义。是失望呢?还是鄙夷呢?还是单纯的只是在发泄心头的苦闷?3XzJnI

  这种事情,连行走着的那个人也不甚清楚。3XzJnI

  一日的繁荣,十日的繁荣,一月的繁荣,一年的繁荣,十年的繁荣,百年的繁荣。3XzJnI

  一人的幸福,十人的幸福,百人的幸福,一城的幸福,一国的幸福,全球的幸福。3XzJnI

  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很美好,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就已经让人感到满足,至少对于大对数的,在萨里兰眼中算不上人的“布景”看来是这样。他们是那么容易满足的生物,以至于只要看到“某个人”的笑容,就会发自心底的满意。他感到疑惑,他不解,也没有人能解答他心底的问题。他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在意过这种事情——他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让人满足。他一遍又一遍的质问着自己:为什么?3XzJnI

  为什么,只要能够保证百年的繁荣就感到高兴了?3XzJnI

  为什么,只要能够保证一国的昌盛就感到高兴了?3XzJnI

  百年的繁荣能够保证,那千年的繁荣呢?万年的繁荣呢?一亿年之后的繁荣,就从来没有人考虑过吗?只要一个国家能够昌盛就行了吗?其他的国家又该怎么办,那些位于遥远边境的殖民者们又有谁会考虑?所有人都仅仅将目标锁定在自己看得到的东西上吗,这样也罢——但为什么看不到更远更多的东西呢?3XzJnI

  人类孤独的足迹印在毫无生机的荒野上。3XzJnI

  他并不孤单,如果把非人类的东西也算在同行者的行列中,那么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结伴众多。那些畸形的存在,它们身披着毫不合体的铠甲,有着人类的轮廓,却又与人类大相径庭。有的生有多余的肢体,三条、四条的腿,因为发育不完全而在原本的肢体上抽搐着;有的长者不明意义的器官,翻涌着脓液的囊肿、流淌着体液混合物的奇特的管状物、生长在胸腔上的眼球,这样不明所以的东西到处都是;有的长的混乱而让人费解,它们的五官错位,在眼睛的位置生长着口器,身体显得内外翻转或是上下颠倒,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不适。3XzJnI

  它们被称作怪物。或者用官方一点的说法,叫做魔兵。3XzJnI

  它们生来便是兵器,用魔物的血、人造的腔室和扭曲的环境培育出的战争机器,它们生来便是为了征服和毁灭。缪拉姆帝国组建了由魔兵、魔兽和一些更令人不安的存在组成的军队,并且用这支军队征服了一切有异议的国家和民众,死在它们手中的人类,至少也有上亿之数。对于这样的一支军队,任何人都会本能的感到反感和厌恶吧,不仅仅是因为那种扭曲而畸形的,纯粹为了制造恐惧而生的外貌,更是因为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的死亡、腐朽和血腥的气息。它们是疯狂的代言人——正因为如此,只有疯狂者才能够直视它们吧。3XzJnI

  萨里兰并不觉得自己是疯子,却也并不介意与它们同行。3XzJnI

  这也是他所不能理解的地方。在他的印象中,周围的那些人们,人形的布景,总是斥责和恶魔签订契约,或是利用黑暗、死灵一系的法术达成自己目的的人,他们不假思索的便会把这种人视作威胁,甚至直接视为敌人并发起进攻。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行为会受到指责甚至是敌视。假如说,原因是这么做的人容易受到诱惑,会因为心智扭曲而制造出大乱,那么应当被指责和敌视的也是那些能力不足的使用者,而并非是这种手段本身,这些高效有用的方法不应该为使用者的无能而负责。3XzJnI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就不应该存在被禁止的手段。3XzJnI

  正因为如此,与恶魔合作也好,使用怪物的军队也罢,只要是自己能够运用起来的手段,便不存在问题。3XzJnI

  人类的面前出现了阻碍者。3XzJnI

  那是名为时间的存在——那时雾。仿佛一缕缕苍白的丝线缠绕而成的,巨大的怪物。那是怪物吗?无数人类的声音在哀嚎着,无数人类的灵魂在惨叫着,他们被束缚在那苍白的丝线中,被一缕缕的缝在一起,缝在这个巨大的,宛若披纱的白骨般的怪物体内。他们是被迫的吗?他们却是自愿的,他们心甘情愿的成为怪物,已经没有办法进行思考的他们,已经没有选择道路权利的他们,如今却在命运的指引下,践行自己曾经的愿景。3XzJnI

  杀戮,毁灭,以及复仇。目标并非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并非是这个温尔顿王国的宰相,被称为天才的萨里兰。他们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作为时间之雾的他们早已失去了辨别这个世界的能力,一切都是混沌,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空虚。在这一片扭曲的空虚中,却唯有对那样东西的恐惧、愤怒与憎恨是那样的明显,以至于能驱动无法思维的时之怨灵。3XzJnI

  那是萨里兰手中握着的什么东西。3XzJnI

  无形之物,无形的漩涡,无形的浑浊。3XzJnI

  “马瑟斯,这是时滞之雾,你不要说你没有办法让它不要碍事。”3XzJnI

  萨里兰对着无人的深空说这着话,仿佛是自言自语。当然,在他的角度而言也差不多是这样,他认为他交谈的对象也是一个不能进行对话的存在,因此这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一种单方面的命令。3XzJnI

  “这当然是做不到的,聪明的萨里兰。”3XzJnI

  “是吗。”3XzJnI

  面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回答的声音,萨里兰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既没有皱眉,表情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倒不是因为伪装的很好,演技出色之类的,只是单纯的早就把这种可能性考虑在内,完全没有感到任何意外罢了。3XzJnI

  马瑟斯没有给出任何的解释,萨里兰也不想听任何的解释。眼前的雾的魔物一句话都不会说,萨里兰也不想听任何从敌人口中说出的话——无意义的话从“友军”、“自己人”口中听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徒增烦恼。3XzJnI

  他轻轻地挥舞了手中那无形的东西。3XzJnI

  无形之物,无形的漩涡,无形的浑浊,无形的力量——不可视之物。3XzJnI

  他所面对的敌人是何其强大啊。传统的雾之魔物便是难以对付的代名词,它们无形而无孔不入,难以杀死,却很容易就能杀掉它们的敌人。时滞之雾组成的雾的魔物又是如何?它们作为从根本上颠覆了这个世界构成的,扭曲畸形的异世界的存在,能够轻松的蹂躏正常的时间,只要轻轻一握,不管多么坚固的物体都能够粉碎,不管多么强大的力量都会被抹消。那是一种超常规的,基于时间轴本身的扭曲,一般来说,没有什么手段可以抵抗吧。3XzJnI

  它们没有大脑,它们不具备感知也不具备思维的能力,这样的它们不会像知性生物一样,被大脑中浮现出的念头所干涉——它们理应是完美的杀戮兵器。3XzJnI

  这却与现实相矛盾了。3XzJnI

  完美的杀戮兵器不会恐惧也不会后退,它们将会保持杀戮,杀戮,屠戮,要么杀光眼前的敌人要么被杀,没有其他的选项,无论它们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被创造或是自我产生,都必然会遵循这个杀戮的原则,没有任何异议。3XzJnI

  所以,这雾之魔物,究竟能否被称为完美的杀戮兵器呢?3XzJnI

  它巨大,危险,能够干脆效率的抹杀它想要抹杀的任何存在,它没有感情没有知觉不会思考——它却后退了。3XzJnI

  完美的定义上出现了不完美的成分,因此,完美的存在被自身的完美裂解,变得分崩离析。雾之魔物,时滞之雾的团块正在不断的后退着,伴随着萨里兰前进的节奏反复的向后退却。它本不应该会有这样的行动,没有恐惧的概念的它,自然不会因为恐惧而产生后退、一时避让之类的想法,它本应该挥舞着骨爪,单纯的进行着将萨里兰撕成碎片的动作而已。3XzJnI

  那么,为什么?3XzJnI

  因为无形之物。无形之物,无形的力量扭动着、扩张着,一点点的在这个世界上刻下自己的烙印,也一点点的在那没有恐惧感,甚至连产生情感的器官都没有的腔体内,灌注名为恐惧、绝望、退缩的毒。不,这样说并不准确,那无形之物并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是雾之魔物强行往自己的大脑内注入了、生成了名为恐惧的,不应该产生的存在。3XzJnI

  为了远离那无形之物,为了远离它所憎恨、它想撕碎的那样东西。3XzJnI

  “它明明不应该恐惧——这种概念性的存在不会思考吧,它为何还没有发动攻击?”3XzJnI

  有着十足准备的萨里兰显得并不着急,他只是对对方的行为表示不解。那飘散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声音回答着他:“因为你是‘那个东西’承认的主人——正因为如此,你现在的定义就相当于整个缪拉姆帝国的继承者。不,也不对,不只是缪拉姆帝国……还有更多的东西,被‘那个东西’承认之后的你,在存在层面上就已经不是这种半吊子能够对抗的了。”3XzJnI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3XzJnI

  萨里兰抬起了手。那股无形的力量在他的掌心凝聚着,逐渐塑造成了一个看不见形体,但又切实存在着的什么东西。3XzJnI

  一柄,剑。3XzJnI

  纯净的力量的漩涡翻腾着,空间破碎——否,那只是因为过于膨胀的力量产生的错觉。空气,时间,空间,世界的存在本身,无一例外的颤抖着,只要这里是缪拉姆帝国的“绝对领地”,只要这里是人类所占据的“圣域”,那么,这无形之物便拥有着绝对的权能,绝对的威仪,能够让它承认的持有者扫清一切的绝对力量。3XzJnI

  那无形的声音轻笑着,马瑟斯听上去非常的开心:“很简单的道理。持有这柄剑的你,如今已经成为了那些时滞之雾的‘原料’最为惧怕的东西。”3XzJnI

  “你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本身。毁灭的帝国。”3XzJnI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