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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贵山缘起 其六

  源赖光的安排是将此行所有八部专员分为两组;其一为他本人,坂田金时,卜部季武,由赖光坐镇青坊主的房间,外设八名警卫环绕房间周边的回廊巡逻,让金时与季武混入其中,静候对方上门;而真正要保护的对象村田义男这一夜则暂住在他家硕大的谷仓之中,与源赖光的卧房不过十丈之远,虽然中间各种一座小仓库,但两边发生了动静,互相都能听见。而且躲藏在谷仓中——就算是下人也不知情。由渡边纲,一轮,命莲与青坊主进行守卫——但这一组应当不会正面遭遇敌人才对;如果感知到赖光那边发生战斗,渡边纲,一轮,命莲就要立刻驰援,没有战斗能力的青坊主则与庄主一道隐藏在谷仓中,一旦发生突发事件,掩护庄主逃离。3XzJos

  这已经是目前所能拟定的最周全的计划了。3XzJos

  命莲与一轮潜入谷仓,并反锁上后门时,渡边纲,青坊主与村田义男早已入场;时至严冬,谷仓外确实有守门人,不过他们并未注意到发生在谷仓内的动静。3XzJos

  谷仓长五十丈,宽三十丈,其中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谷囤,满溢的粮食堆积成火山锥状,光看就觉得已经吃饱了。其中一座谷囤被稍作伪装,掏空其中心,供诸人藏入,从外观看,与周遭无异。可以说,是百无一失的防范手段。3XzJos

  当然倘若今晚无人上门,众人就得好好考虑接下来该如何继续保护庄主了。敌在暗我在明,一行人总不能留在庄上直到天长地老——庄主也不会同意他们吃白饭。3XzJos

  行走在诸座粮囤之间,眼观那垒起两三丈高的粟米,渡边纲暗暗叹息,而与他相处较多的命莲,也自然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将如此多的粮食囤积起来,全庄人吃上十年也未必会用尽吧?一旦冬季过去,陈粮多半要变质,倒真的不如分给贫民百姓。3XzJos

  “那个···村田桑,”一向说话大胆直率的渡边纲终于开口了,“请问将如此巨量的粮食囤积起来究竟意义何在?毕竟等到明年开春,梅雨一起,大多数都得发霉吧?”3XzJos

  村田义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3XzJos

  “这些都是从我的土地上产出的粮食,自然应当被储存起来,就算以后会腐烂,它们难道还有别的去处?”3XzJos

  “我的意思是···你全庄的人都吃不下这许多粮食,与其任其腐烂,倒不如开仓,为百姓——”渡边纲纵然心下很反感庄主的态度,却也尽量保持礼貌建议道。3XzJos

  “不。属于我的东西,怎么处置都是我的自由吧?我就喜欢看到存粮堆成一座座山丘,望在眼中心底就踏实。那些平民就算再怎么贫寒,家中总归有余粮对付过冬,至于能否吃饱,那与我无关,我也没闲心去为他们担忧。”3XzJos

  不,在某些地方平民确实已经到了需要抛弃老人才能活下去的地步了···命莲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回,见义男满面自矜之色,颇为不甘。3XzJos

  我们奉命要保护的就是这种极度自私自利的人吗···?这种人真的有值得我们拼命的价值吗?3XzJos

  “最好是今晚抓到那个胆大包天的贼人,这样我便能放下心过冬了。最近这件‘劫富济贫’的所谓义举,惹得生驹郡人心浮动,连同我在内的五个庄园主,一人死亡,三人被迫开仓,但我绝不会妥协。倘若放任这种事情,以后平民就会产生依赖心理,常常指望有个‘侠盗’来为他们凭空带来粮食,从而不努力耕作。”3XzJos

  村田义男义正言辞地说完这番话,将事先挖空的一座粮囤壁上的暗门打开,侧身闪入。3XzJos

  “先进来躲着吧,最好是我天亮醒来时,你们已经将犯人缉拿归案。”他招呼道。3XzJos

  两丈见方的圆形粮囤内,村田义男早已带来被褥,此刻埋头便睡,而渡边纲,命莲,一轮与青坊主四人被挤压空间,只能各自坐在角落中,天色已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又不能惊扰了义男睡觉,只得各自保持静默。放在以往,与青坊主在黑暗中相处是一轮绝对不会答应的事,但近两日间青坊主展露的本领使得她转变了观念。3XzJos

  要如此紧守一夜么···哨卫工作对于渡边纲来说或许并不陌生,青坊主也因为时常彻夜工作而精神抖擞,但轮到作息正常的命莲与一轮就真有些支持不住了。3XzJos

  仓库之外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人经过打更巡逻;而午夜正是第十五天的终结,那是敌人最有可能趁虚而入的机会。命莲以午夜为目标,强行振作精神守候下去,然而脑海中的思绪,却总在不知不觉间绕到八幡华莲身上去。3XzJos

  她或许就是我童年记忆之中的那位姐姐,真希望能与她重逢,卸下她的心防,问清身世。3XzJos

  (她好可爱啊!脸好美!身材好棒!说话时冷漠中带着礼貌地感觉不能再赞!就算被当成痴汉也无妨,我好想再见她一次!)3XzJos2

  打更声忽然惊醒了命莲,原来午夜已至。不出意料,敌人很快就要造访赖光的房间了;目前必须提高警惕,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支援。命莲听得另三人都不约而同地伸展了下手脚,知道大家都清醒着,也就放了心。3XzJos

  然而,寂静到一根针都掷地有声的粮仓中,忽然传来“吱呀”一声细响。是从上方传来的,难不成···有人打开了粮仓顶部的天窗?紧接着是不轻不重的坠地声,可以判断,是有人从三丈高处跃下,并自如落地,分毫不乱。3XzJos

  那人站起身后开始走动,而脚步声也离众人藏身的粮囤越来越近。3XzJos

  不···不是吧?命莲心下骇然,要知道众人的藏身之处,就连对下人都是绝对保密的,是谁竟能准确无误地找上门来?3XzJos

  如果对方是罪犯的话,他为何不去袭击假扮成庄主并住在其私人房间内的源赖光,而直奔粮囤?当日赖光与义男换脸,两人同时进入房间,同时离开,也对下人做到了绝对保密。3XzJos

  或许···对方只是个偷粮食的贼人而已?,命莲仍然心存侥幸,想着万一对方的来意不在于庄主。3XzJos

  然而沉稳的步履声越来越近,就像在命莲耳边敲响的丧钟一般。当那脚步声靠近到离粮囤不过分寸之遥时——3XzJos

  停住了。3XzJos

  悄无声息。3XzJos

  渡边纲背靠的墙壁外应当就是那人的驻足之处;此刻心理压力最大的便是他。众人绷紧神经之际,庄主义男仍在埋头酣睡,倘若在这节骨眼上吵醒他,更是不妥。3XzJos

  对方究竟在酝酿什么?3XzJos

  命莲全神贯注,捕捉任何动静;然而脑海中忽然产生了一道闪电般的感应,直觉告诉他,将要有极为可怕的事发生。3XzJos

  “渡边桑,躲开!”命莲极力压低声线嘶哑地吼道;渡边纲反应极快,就地滚翻一躲;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声巨响,粮囤的墙壁被砸开一个大洞,木屑飞溅,一只拳头穿透了进来。还没完!裂纹顺着洞口扩散开去,整座粮囤被巨力震塌,杂物乱坠,命莲慌忙拨落一身木板米壳站起身来;一轮与青坊主也从废墟中站起,而渡边纲还顺便抱出了被褥中的义男。3XzJos

  只用一击便震碎了整座粮囤···这是何等骇人的怪力?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3XzJos

  待尘埃落定,命莲借助天窗透下的星光望去,骇然发现来者身高六尺,一袭黑色衣裙,头戴斗笠,身形修长矫健。这个感觉···并不陌生。难道说···?3XzJos

  那人抬眼扫视在场八部众,相貌如冰山上盛开的雪莲般冷傲。3XzJos

  八幡华莲···真的是她?3XzJos

  一直以来的担忧成真,命莲心情极度复杂。一方面他确实对于华莲是“阿修罗”本人的事实而痛心疾首,另一方面在此场合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则是如何保护庄主。3XzJos

  二人之前曾在朝护孙子寺有过短暂交谈,算是相识,而命莲将此事隐瞒不报,如果当场撞破,事后恐怕会招来不小的麻烦。3XzJos

  然而华莲却对命莲视而不见,目光直指刚醒来不明就里的村田义男,冷然道:“···把这个人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3XzJos

  她一拳打坍粮囤的怪力,足以将常人吓得当场腿软投降;命莲与一轮第一次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各自沉默不知该如何应对,青坊主更是退后一步四下寻找可供逃走的路径。唯有渡边纲明白此刻自己的任务是尽量拖住敌人,让赖光觉察异状赶来增援,便朗声道:“你可正是之前杀害岩崎庄主的犯人?”3XzJos

  八幡华莲秀眉紧蹙:“是。”3XzJos

  “我看你面相亦非为恶多端之人,为何要做灭门这种伤天害理之事?”3XzJos

  “此乃善举。交出这个人,我放你们生路——别让我说第三次。”3XzJos

  八幡华莲眉间煞气愈发凝重,眉心几乎皱成了卍字形,将她原本绝美的容颜硬生生拧出了青面罗刹的模样。命莲再次记起了父母的叮嘱:有种人是绝对不可以惹怒他的,而八幡华莲,正是此类。3XzJos

  “你是冲庄主村田义男来的,找错人了吧?他睡在那边的房间里。”渡边纲说着朝华莲身后指了指。然而华莲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停止了。【暴怒】,这从八幡华莲体内喷薄而出的情绪,竟能被命莲直观感受到。3XzJos

  从初遇那时起就能看出华莲脾气不好,若非我们相貌相似,她怕是会扭头就走,甚至将纠缠不休的我打翻在地——这姑娘无时无刻不在克制自己,倘若放任其火力全开,怕是有人要遭殃。3XzJos

  “三。”华莲突然开始计数。3XzJos

  “二。”命莲,一轮与青坊主面面相觑,脑海中一片混乱。3XzJos

  “一。”最终通牒来得如此之快,命莲的心悬到了嗓子眼。3XzJos

  计数完毕,仓库再度陷入死寂。3XzJos

  命莲忽然能够感知到,华莲的呼吸声变大了,伴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仿佛有风流从其体表冲出,令她的衣裙无风自舞。【暴怒】的积攒已经到达饱和——3XzJos

  华莲后脚一踏,身躯如离弦之箭般凌空直取被护在渡边纲身旁的村田义男。她加速极快,几乎超出了众人的反应,只有渡边纲于电光石火间推开义男,拔剑出鞘,横于身前防守。然而华莲身形一沉,左掌架住持剑的手臂一抬,渡边纲便只觉一股巨力,动摇自身立足的根基,整个身体都向上一抬,露出破绽;而华莲右臂已然曲肘,照渡边纲胸腔与腹腔交接处就是一记重击。3XzJos

  一声闷响,渡边纲如草垛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粮仓墙壁上,口中黑血漫天喷溅,滑落在地,发出粗重的喘息声。3XzJos

  “渡边桑!”命莲大惊,慌忙赶到他身边查看情况。渡边纲咳血不止,挥手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血呛进气管,一个字也说不出。八幡华莲信手一击,便将他伤成这副模样,而且似乎已经控制了力道···她究竟是何许人也?3XzJos

  命莲回首望去,只见华莲正面无表情地朝自己的方向看来。3XzJos

  “还有敢阻拦者,下场可见。”3XzJos

  仓库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赖光部长那边居然还未察觉到异样前来支援?难道他们也遇到棘手人物被拖住了么?命莲,冷静点!连渡边桑都被一招重伤,我们之中怕是没人能够接下她一拳半脚,但必须保护住村田桑,完成任务——拖到赖光部长到来!3XzJos

  目前的形势并非完全无解——我与华莲昨天相识,虽然现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似乎不愿表现出这层关系,但我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虽然可能事后被追究责任,但为了拯救大家——3XzJos

  然而命莲忐忑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却见一轮立直了上身,缓缓走到村田义男身前,与八幡华莲相对而立,左掌在前撑开,右手紧护胸前画弧,摆出了一个命莲从未见过的架势。难道说她想要以卵击石,尝试对抗华莲吗?3XzJos

  “有趣···”华莲经适才动手,原本宁静的眼神已经变得愈发好战狂热。与文静秀美的外貌不同,这姑娘的内在似乎是位天生的狂战士。3XzJos

  “来吧,阿修罗!”一轮正色道。3XzJos

  华莲面露癫狂般的怪笑,抡起右臂,一拳便向一轮面门打来。五指握紧的瞬间那骨骼发力,肌肉收缩的脆响清晰可闻,命莲不难设想这一拳若是接实了将对人体发生怎样的毁灭性打击——3XzJos

  只见一轮蓝发下深邃的瞳孔中寒芒闪耀,咬紧牙关,弯曲右肘,将肘尖对准华莲的拳头;整个人身躯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居然想硬接?八幡华莲拥有能够一掌将人打烂的怪力,这一拳接实了一轮的手臂怕是要当场报废!3XzJos

  只听一声巨响,拳肘相接的瞬间,一轮的身躯如飞鸟般起落,向后纵出两丈之远,方才完全卸去力道,站稳脚跟;她连连挥动手臂,从神情看显然是感到有些酸麻,但还未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反观华莲,与一轮硬拼一招后自己反倒后退半步,颇有惊异之色,看来也是没料到世间竟然存在能正面接下自己巨力的人,不仅看似毫发未损,反倒令自己受挫——3XzJos1

  看来是位值得拿出全力迎战的对手。3XzJos

  呼···呼···3XzJos

  一轮尽量将呼吸声降低。适才的第一次交锋,她已经明白对手的力量与自己的差距,倘若用数值相比大概在五倍以上,而一轮自身的力气在常人中又是最顶尖的那类。刚才那拳就算一轮,如果实打实去接,肘部关节都要被撞得化为齑粉不可。当时一轮将自己全部肢体,前后呈一条直线对准力道传来的方向,一旦接触,事先弯成了一张弓的身体便会自然向后纵去,自然伸直,不仅能将巨力卸去大半,还能将其原封不动地弹回。一轮自身是不具备能撼动华莲的力道的,那股令华莲颇为惊讶的力道正来自于她本身。3XzJos

  “反张式”,一轮在东大寺时与护院武僧切磋时,自己总结出的野路子。加入八部之后,她并未如雨降小僧与命莲那样觉醒稀奇古怪的能力,相反,她发觉她对于自己身体的结构的了解愈发透彻,以往许多仅存在于想象中难以实践的招式,逐渐能一一化为现实。简而言之,一轮认为自己的协调能力发生了长足的长进,配合她原本就超乎常人的力气,确实能够在力量大劣于敌人的情况下勉强应付。3XzJos1

  然而卸力并反弹的前提是,一轮的身体能够承受巨力带来的震荡。坦言之,一轮纵然是练家子,卸力有方,但拳肘相交的瞬间,巨力顺着她手臂传入体内,几乎将她五脏六费都冲击了一番,震得她胸闷欲吐。但为了拖住对手,给众人以士气,她决定勉力支撑,隐瞒伤情再战。3XzJos

  “一轮姐,你怎么样了?”命莲与青坊主同时赶到一轮身边,关照道。3XzJos

  一轮一抹嘴角,冷笑道:“还好···命莲,正面就由我来拖住,你们赶紧想想办法。”说完她站直上身,毫无畏惧地迎着八幡华莲走了上去。3XzJos

  她说让我想办法···?此刻的我究竟能帮上什么忙?命莲自知虽然身强力壮,但与一轮并不在同一个级别上,贸然助拳只能是帮倒忙;按理说仓库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赖光那里应当早就发觉了才对,所以我如果高声叫喊怕是也帮不上忙。那么伺机脱身直接找赖光报告呢?不···华莲完全有余裕将我制服。3XzJos

  那么此刻我究竟能做什么?身长六尺三寸的我,与一轮姐相比显得如此手无缚鸡之力。仔细想想看,命莲!一定有什么事,是你才能做到的!3XzJos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