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苍白而无一丝颜色的天空,由纯白色骨骼碎块与颗粒组成的河滩,以及在河床上奔腾汹涌着的黑色波涛。3XzJnT
河面上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迷雾,我清楚地知道那是冥河的迷雾——如果吸入的话,恐怕记忆不保。3XzJnT
而我现在不知何时穿上了一身剪裁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赤着脚,没有穿鞋子,就那么站在河岸上。不过说来也奇怪,赤脚踩在那粗糙坚硬的沙滩上,竟然并不觉得脚底疼痛。3XzJnT
罗瑞安的声音传入耳中,犹如能够读心一般恰到好处地解答了我的疑问,“你的肉身现在还在龙堡,抵达冥水的只是你的灵魂。”3XzJnT
“这里是冥水的边境?”我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决定远远避开河面上的迷雾,在河滩上行走。3XzJnT
“是的。现在你还没真正地跨过冥水的大门。”薇奥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现在看看你的手。”3XzJnT
我依言抬起双手看去,右手倒是无甚大碍,只不过左手却不知道为什么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而且不知怎么,就是无法张开。明明也有知觉,但是五根手指却不听使唤,依旧紧紧攥着,似乎那拳头里有什么东西。3XzJnT
“你手中的就是那份‘缘’。……你在进入冥水之前对它怀有极强的执念,而在灵魂状态之下,这执念就显现为你紧紧握着的手。”罗瑞安道,“不必害怕,这是正常的。意识的执念往往会反映到灵魂之上,对于死者而言,其临终前的一幕也会显现在灵魂上,这也是为什么诸多因暴力、瘟疫、饥饿及其他折磨苦难而死的灵魂模样也可怖吓人的原因。”3XzJnT
听了她的解释,我心下稍安,于是就放着那只拳头不管,继续沿着河滩行走。在这里,若有若无的教堂晚钟之声依旧能够传入耳朵,隐隐约约之间,那灰白色的地平线尽头似乎有一些形如建筑物的影子。3XzJnT
这么胡思乱想了半天,我转头之间忽然看到身后的冥水上驶来一艘小船。两个瘦长的黑袍人影站在船上,它们伸出袍袖的双手皮肤颜色是骇人的深青色,干瘦得似乎没有肌肉,十指尖尖,没有指甲,就像是一棵被人剥去外皮,露出内芯,伸着枝丫的树苗。其中一个双手拿着一根船桨,另外一个则一手扛着一把硕大的黑色镰刀,刀刃上闪烁着诡异的绿色锋芒,另一只手拿着一条墨绿色,形如渔网的网子。这家伙的造型顿时让我想起了小夜那四个天启骑士里的死亡骑士。3XzJnT
那小船缓缓驶过身边,我心下骇然,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唯恐这两个家伙发现我的存在。3XzJnT
“这些就是渡魂人。”薇奥拉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到她的话语,我心中不知为何竟然不那么怕了,也安定了许多。3XzJnT
“渡魂人是冥水深渊的眷族,与原圣是类似的存在。冥水的第九道门后便是深渊,那是众生万物乘着死亡之命运流向伟大轮回的入口,也是与永恒庭院平行同阶的高位界域。它们的主要任务是管理应当去往冥水的灵魂,以及抓捕那些逃避轮回的死灵。”薇奥拉继续道,“因此你不必太过于害怕它们,渡魂人不会伤害生者的灵魂,最多将你这个寿限未到之生魂赶出冥水——况且它们也看不到你。”3XzJnT
听完了这些话,我心下大定,对那些渡魂人的恐惧也消散了许多。正当我目送着它们乘船远去的时候,船上的其中一个渡魂人猛然回过头来,我看得真切,那黑色兜帽下的并不是脸,而是一副骨头——一个看起来像是鹿头的头骨,那黑洞洞的眼眶里跳动着两苗幽绿色的火花,就像是真正的眼睛一样在我身上一扫。3XzJnT
这一扫可不要紧,我只觉被那魂火这么一瞥,一股不自然的彻骨极寒兜头浇下,甚至连呼吸都暂停了一两秒——我不知道灵魂是否还有呼吸,不过如果尚在肉身,我非得吓得闭了气去不可。3XzJnT
我只觉从寒意从脑袋一直凉到脚底,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就像是被狼盯住的兔子一样。3XzJnT
不过幸好那渡魂人只是向我所在的方向扫了一下,似乎只是粗略地查看,并没有确定我的位置,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后,它就回过头去,乘着那船驶入了冥河的迷雾之中。3XzJnT
等那船只完全进入冥水迷雾,我这才抖抖索索地开口问着罗瑞安和薇奥拉。3XzJnT
“并没有。放心吧。”罗瑞安道,“还有,你这么走下去的话,永远过不了冥水的第一道门。”3XzJnT
“因为在这里,距离的意义与物质世界不同。冥水的黑色河流象征‘命运’,水上的迷雾是‘遗忘’,河滩则是‘迷惘’。无论你在迷惘中行走多久,都还是迷惘,无法哪怕前进一步。只有在河水中乘着命运前行,你才能真正地前进。”罗瑞安道。3XzJnT
“我本以为你能察觉到远处建筑物的影子一点都没有移动过,教堂的钟声也从未远去。”罗瑞安说。3XzJnT
如果她在我面前的话,我就可以瞪着她表示自己的愤怒。3XzJnT
冥河的河水一片冰冷,那绝不是“低温”——物理意义上纯粹温度的寒冷,而是如同全部生命力都离开身体后,留下的那种空虚的寒意……是的,就像是被小夜吸血后,满含温度的鲜血从血管里流走,所剩下的那种“没有热度”的寒意。3XzJnT
黑色的河水吞没我的双脚,我本以为那冥水极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的水面最深处也只到我的小腿,就像是一条黑色的浅滩。3XzJnT
“冥河的深度,是不是意味着,我和死亡之间的距离?”我回想起了罗瑞安的那番话,叹了口气,随口推测道。3XzJnT
“答对了。当冥水淹没你的头顶时,就意味着你已经来到了死亡之中。”薇奥拉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中。3XzJnT
“我真希望我的答案是错误的……”我嘟囔着,慢慢蹚水前进。不过冥水的阻力没有我想象当中那么大,并非像是在物质世界踩水前进时可以感觉到的水的阻碍,而且正好相反,这黑色的波涛似乎在推动着我向死亡的最深处走去。3XzJnT
很快,一阵迷雾就吞没了我,将视野染成一片蒙蒙的灰白。我咳嗽着试图用双手拨开迷雾,继续在水中前进。随着我不断踩水走去,冥河的水面也逐渐抬高,我能感觉那种死亡的阴冷已经一路从小腿舔舐到了大腿根,只可惜现在那冰冷感不再来源于小夜的舌头和口水,而是来源于——真真切切的死亡。3XzJnT
不知走了多久,期间我一直要求着薇奥拉和罗瑞安为我讲讲渡魂人和冥水九门的事情,以维持我意识的清醒。虽然我不知道这种可笑的方法在真正灵魂的国度到底能不能起作用,但是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3XzJnT
终于,就在冥水吞没到我的胸口时,迷雾开始逐渐散去。我看到不远处浮现出一道巨大的拱门——希腊风格的,大理石的拱门。它们从两边的河岸上拔地而起,架在冥水上空。光是那门柱就无比粗壮硕大,甚至比罗瑞安与薇奥拉的体积还要大——她们的翼展恐怕都及不上这门柱半径的一半。3XzJnT
在那高高的苍白色天空上,我能够隐约看到那拱门的顶端,似乎立着一个米粒大小的黑影。3XzJnT
“没错。那是卡戎。”薇奥拉的声音让我猛然一惊,“卡戎老师?他在这儿等着我?”3XzJnT
“不。他是卡戎,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卡戎。准确来说,他是真正的卡戎,最初的卡戎,铅柱之塔的第一任塔主,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冥府船夫,渡魂者,死亡魔法的大导师,魔女之国建立以来第一个以凡人之身被冥水所承认的巫师。”薇奥拉说了一大段儿他的称号,然后才以一句话作结,“当他超出凡人许多的寿限终结之时,他的灵魂并没有进入冥水,而是永远停留在了这里,建造起了这道门。换句话说——”3XzJnT
“他的灵魂所在之处,便是分割生死之门。”罗瑞安和薇奥拉的声音一起响起,重叠在一处,如同一阵沉重的大鼓敲击在我的心头。3XzJnT1
从她们的声音之中,我能听出那难以遮掩的尊重与敬意。3XzJnT
死亡魔法的大导师——我认识的那位卡戎曾经说过,唯有真正通晓生死真意与奥秘,并且引导死灵魔法的修行者们走在这条生死平衡的正途上的巫师,才能被授以大导师的称号。3XzJnT2
那么想必这位最初的卡戎大人,大概就是这一门魔法的祖师级人物,而且还是一位十分……十分……3XzJnT
我挠了挠头,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形容词出来,可最后也只想出了“正派”和“好人”这两个词来形容他。3XzJnT
不管怎么样,无论他是不是还站在这,我都要通过第一道门……我在水下踩着冥河的河底,半走半游地继续前进。水位逐渐升高,而就在我通过那大门的时候,冥水,也没过了我的头顶。3XzJnT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