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荒废的左相街上一片寂落,说不出的阴森。此处本是曲阜最为繁盛的一条街,名门贵族扎堆,随便敲开一座门出来的说不准便是某个四世三公的后裔。大人物在此,人气自然也旺,说是车水马龙也不为过,往来都是衣着锦绣的贵人。但自数年前鲁都一场大清洗后,左相街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街上住户纷纷闭户。不是家破人亡便是落得个家道中落。好好的一条街仿佛被某些东西所咀咒了一般,人人避之不及。3XzJqg
少年背枪于后,落尘轻扬之中,吱呀一声,轻轻推开那道关闭了不知多久的大门。3XzJqg
眼前那荒无一人的景象令他有些茫然,也令他憋在胸中的一股闷气怎么也施展不出。原本想要找人讨个说法,可眼下这情况,别说人了,鬼影都没一个。3XzJqg
对着那满地厚尘发怔半天,王浩然正想随意进屋走走,角落里却是冷不丁冒出一道声音——“我道是谁大半夜地跑来这个鬼地方转悠,原来是你这小子。”3XzJqg
借着漏了一角的月色余晖,一道有些佝偻的身影自走廊拐角转了出来。王浩然看清对方面容,差点没惊叫出声。3XzJqg
那人背负双手,套着一件朴素内衣,一张老脸令少年很是印象深刻。3XzJqg
自称姜明的小老头打了个呵欠,眯着眼对王浩然左瞧右看,问:“年轻人,大半夜地不睡觉,跑来这个被封的蔡府,你想干啥咧?”3XzJqg
王浩然忍不住握紧枪柄,退后一步:“我才要问你咧!别跟我说你就住在这?”3XzJqg
“不,我住在城外。但是……”小老头背负双手,似笑非笑:“这天底下发生的事情,没有几件可以瞒过我的——包括你七岁那年背着小玲珑赤足千里雪地的过去。”3XzJqg
小老头上前几步,随意一拨。指头与枪身相触一瞬,那柄力沉三十斤的螺纹钢枪竟是嗡的一声脱开少年的双掌,斜插三分附近的围墙之上。少年只觉得虎口被震得发麻,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无力,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绝望。3XzJqg
小老头走至他身前。明明比自己矮,王浩然却总觉得对方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居高临下之意。3XzJqg
“小熊家的枪法,你才捡了不到两成,这条路还早着呢。”3XzJqg2
月色淡去。依稀可见老头鬓旁的几缕白发在风中微扬。3XzJqg
王浩然忽然想到一人,声音也不由得弱了几分:“您是夫子?”3XzJqg
对方愣了一下,竟是忍不住捧腹大笑:“哈,你觉得我像夫子?哈哈哈……”3XzJqg
“都说了,我姓姜,单字明。”顿了一下,小老头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当然,丘亦是我的氏姓。”3XzJqg3
王浩然想起对方刚刚一眼道破自己来历,小心翼翼:“您认识我?”3XzJqg
“算不上认识。你自出生那天起,我就在一简竹书上写下你的名字——当然,竹书目前除了你名字,其余皆是一片空白,毕竟你还没做出什么大事来。”拍拍王浩然的肩膀,姜明笑眯眯地说:“等你死了那天,说不准就有资格进我的书了。”3XzJqg1
老雄头曾说过他的枪法独步天下,说第二就没人敢自认第一。少年师承老雄头,一身枪术怎么也捡了个小半,放在外面便已是小无敌的存在,就连那沉浸剑道数十年的陈臻也自认不是王浩然的对手,负伤远遁的蓑衣客与死去的百鬼两名成员便是最好的佐证。可眼下小老头却直言王浩然所学不过老雄头的十之一二。他不服,对方轻轻一指便震飞自己的枪杆,却又增添了说法的可信性。王浩然已经有些惘然了,到底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是纯粹因为对方过于强大?3XzJqg
“虽然咱只是第二次见面,但我对你的事情却是早有耳闻。听说你这小子练了五年枪就忍不住跑去学剑?呵,简直是无聊至极。好好的枪不练,学个屁的剑,你又不是那种料。听过买椟还珠的故事么?你就是那个扔了西瓜拣芝麻的傻瓜!”3XzJqg
姜明围着他,在小院落里来回转悠着,又说:“说到练剑,你的那个妹妹倒是不错。可惜啊,我早已不收徒很多年了。你想让那个独臂的小家伙收她,名为师徒,实为养父,主意打得不错,可还是小家子气了些。区区一个初窥剑道门径的人,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让他教还真有点暴殄天物,小周倒是比较适合。纵观整个春秋,也就这人的剑道最为大气。”3XzJqg
“不,不是你没得选。”小老头瞥了他一眼。“是你不敢选而已。”3XzJqg1
“总而言之,好好珍惜吧。你剩下的时间估摸也不多了。”3XzJqg
王浩然低头看了一下庭院空地,才发现在场除了自己脚印竟是再无其他踪迹。足不履尘,如此境界也不知是神还是鬼了。重新走道墙下,拔枪,王浩然用了好几下才吃力拔出斜插入墙的长枪。看着枪尖上微焦的石粉,再一次地,他内心涌起一片无力与迷惘。3XzJqg
另一面,姜明披星戴月,看似悠然而行,不多久便回到了郊外一处竹林小屋内。3XzJqg
借着昏黄油灯,他努力睁开浑浊眼眸,试图找出堆彻在木架上的一卷卷竹册。翻了好半天,这才抽出一卷竹册,展开。3XzJqg
想了想,他在那道名字下添了六字——“年少重义,善枪。”写完,意犹未尽。但在继续落笔前,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继续写下去,而是随手把这一卷竹册搁回架上。3XzJqg
“等那个时刻到来之时,再替他立册成书吧。”3XzJqg7
月色透窗入屋,落在那一堆堆厚厚的竹书上。映亮了其中两字:3XzJqg
——春秋。3XzJqg6
没有例外地,每一次来,他都大方扔出两枚鲁币请小玲珑来陪聊。老鸨笑得合不拢嘴,小玲珑虽然觉得有些腻烦,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坐在桌边瞪着他。而陈臻也没什么创意,每次来,张口都是那句“小姑娘你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别说女孩了,就连一旁的文鱼都听得耳朵生茧。更令她气愤的是,自己当做路费缴纳给陈臻的那支发饰笄居然被这两货便宜卖给曲阜某富贵人家了!他们知道那玩意值多少钱吗,居然才换来两袋鲁币?那可是连原价的半成都不到啊!3XzJqg
面对抓狂的文鱼,少年无动于衷,陈臻虽然肉疼,但表面上也是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区区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无所谓了。”话是这么说,陈臻半夜也没少捶地。不过转念一想,为了妹妹,少年居然舍得把那柄天下前二十的名剑霜咬送走,对比之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3XzJqg
而且经过几天的纠缠后,陈臻似乎还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小妮子,貌似还真有练剑的才能。3XzJqg
当时他为了唬住小丫头,特意亮出自己的初雨长剑,连剑带鞘横搁桌上。3XzJqg
这天他罕见地没有说那句重复老土的台词,而是一反常态,问小玲珑:“知道这是什么不?”3XzJqg
“没错,这是剑!剑,乃百兵之君。自古以来,又分有单剑,双剑,短剑……”3XzJqg
陈臻心塞,索性把心一横——“小姑娘,想不想看我变个戏法?”3XzJqg
小玲珑先是惊讶,随后眼珠一转,恍然:“我懂了,你肯定是在里面藏着什么机关。我听说秦地就有一种特殊石头,专门可以吸引兵刃……”3XzJqg
“啊,它又不动了。”小玲珑开始对这新奇玩意感兴趣,忍不住左瞧右瞧。说着说着,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学着记忆里曾见过的某位高人对那柄初雨勾了勾手指。3XzJqg
满楼剑芒。3XzJqg2
陈臻捧着茶杯,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那一瞬间就连他都有些恍惚了——这初雨剑,还真的只喜欢小姑娘不成?3XzJqg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