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顶部与底端,面容相似的青年男女四目相对。命莲眼中满是愤慨与痛惜,即便双方力量差距悬殊,他也毫无畏惧地直视华莲;而华莲眼神中原本能喷出火来,但一见来者是命莲,居然强行将怒气压制了下去,一阵腿软,坐倒在地。她将手伸至后心处,拔出没入体内的长针,将其随手掷入河中。3XzJnx
——居然没有立刻发怒来找我报复么?居然再一次无视了我的存在么?她似乎不愿与我为敌,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如此行事实属反常。不过她确实对我展现了足够的忍让,如此一来我或许还有与她正常交涉的可能。3XzJnx
命莲保持与华莲的距离,朗声道:“我问你,为何要伤我同伴?究竟是谁先动了手?”3XzJnx
华莲背对命莲而坐,沉默片刻,淡然道:“是我先动手的。”3XzJnx
“他们三人论力量对你并无威胁,你为何下手还如此毒辣?为何不能像与我相处一般心平气和?”命莲愈发高昂的语声中满是痛心疾首。3XzJnx
“我与他们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是公家人,都是八部成员,都是天皇的走狗,都是你的敌人。何况比起他们,我对你下手更重,上次让你失明的也是我,你难道不憎恨我吗?难道不想一拳打在我胸口吗?”3XzJnx
圣命莲知道自己从不是世人认知中的“勇者”。他的胆量与常人无异,他知晓鬼女一案的真相却没有为红叶沉冤昭雪的勇气,他目睹青坊主死在面前却没有为他报仇雪恨的勇气,他认为自己是个懦夫,不折不扣的懦夫。在四天王寺等待一个时辰后,未见凉子下楼,他更没有单刀赴会一探究竟,而是遵照凉子的指示回荒陵野向众人传信;然而到达荒陵野后他发现所有人都消失了,不由愈发迷茫,万幸的是他找到了季武一路留下的标志,这才尾随来到了信贵山脚下。见季武昏迷不醒,金时趴在血泊中,他大惊失色,被一息尚存的金时告知贞光的下落后,救人心切,赶到悬崖底,见华莲似乎要掐死贞光,立刻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由广贞研制的对华莲专用针头,以御物能力将其刺入华莲后心;毒素没入血液,很快渗透到华莲全身脉络,令她开始脱力,头晕目眩。3XzJnx
平心而论,就算是为了拯救朋友,命莲在完成暗算后却未遭遇华莲的报复,原本愤恨的心境忽然再度变得忐忑不安起来。3XzJnx
八幡华莲···为何你要对我网开一面呢?为何你不能像对待我的队友一般,对我金刚怒目呢?我发觉自己原本便缺乏一个战士应当具备的狠劲,我无法对与我无冤无仇的人燃起恨意,我无法用恨意点燃斗志···我清楚作为八部的一员,与各位朋友并肩作战,便理应同仇敌忾。对于一个屡次伤害队友的凶犯提不起恨意,这令我非常困扰,我知道这是不道德的,对八幡华莲抱有一丝幻想,这等同于对队友们的背叛,尤其是当季武金时都重伤倒地,贞光下落不明的现在。3XzJnx
所以为何要容忍我?为何要避让我?为何要浇熄我艰难燃起的怒火?3XzJnx
八幡华莲,如果你真的要一意孤行,屡次令我痛惜你的堕落——那就向我挥动你的拳头啊!激怒我啊!让我能够心无芥蒂地与你战斗啊!3XzJnx
命莲怒喝道:“上次射瞎你双眼的是我,如今用毒针暗算你的还是我。为何不对我动手?惧怕我吗?我一介凡人贫弱之躯,当不起你哪怕一拳。为何不向伤害你的人报仇雪恨,却要迁怒于素未谋面之人?”3XzJnx
然而华莲却依旧颓坐在地,一言不发。命莲心下担忧,迈前两步,借助月光才发现血液从她后心的伤口源源不断涌出,浸透了黑丝衣,滴落到身下汇聚成血泊。命莲记得上次在仓库中被赖光重伤后,华莲能够操控血液使其凝结,达到快速止血的目的;但这次她似乎无力回天?是因为毒针上涂抹了广贞姐精心调配的药物,使血液无法凝固么?3XzJnx
看得出来华莲正强迫自己用呼吸来调控血液,但源源不断的失血令她开始气力不支,上身一阵摇晃后瘫软下来,侧卧在地。3XzJnx
——她是害我同僚的敌人,就算在此死去也可谓大快人心,我为何要为她担忧?3XzJnx
——如能将其活捉回本部救回一条命,应当可以讯问出不少线索,顺藤摸瓜才能套出更多的幕后黑手。我对华莲生命的担忧并非出自私念,更多出自对公事的考虑。留她一条活命,会极大地方便上头调查。3XzJnx
嗯···此刻确实是留她一条性命较好,但就怕广贞姐的毒针上毒素剂量足够致死,我并不知道如何医治华莲···总之先上前查看情况吧。3XzJnx
华莲也有假死引诱命莲上前的可能性。想到这一节,命莲将毒针夹在指缝间,缓步靠近华莲,见她一动不动,方才稍稍放松警惕,在她身旁蹲下,去探她鼻息。3XzJnx
呼吸急促,心跳剧烈,胸膛上下起伏,体温烫人——这怎么都不像失血过多的症状,大概广贞研发的毒药毒性确实太猛了。这样的华莲是否随时可能死亡呢?命莲愈发担忧。3XzJnx
命莲将她上身托起,撕开她背后的衣料,发现血液仍然汩汩渗出,完全没有结疤的迹象,将华莲雪白的脊背都染成了猩红色。3XzJnx
命莲正发愁之时,却听闻所未闻的邪魅女子声从身后传来。3XzJnx
“啧啧啧···看来不可一世的八幡华莲姑娘,终究要死在无名小卒的手里么?”3XzJnx1
命莲回首望去,只见一位蓝发仙女带着位腐尸怪人正笑盈盈地走上悬崖来。那怪人身穿公卿狩衣,面颊上有部分皮肉已经腐烂,相貌甚是狰狞可怖。3XzJnx
蓝发仙子,腐尸···多半是听闻已久的霍青娥主仆了。她出现在此地,也就说明——独闯珈蓝塔五层的凉子桑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了?3XzJnx
虽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命莲决定暂时将这一点隐瞒起来;隐瞒自身掌握的情报数量,能为与霍青娥的周旋留上一手。3XzJnx
霍青娥走到两人身前三尺处,打量华莲大出血的惨状,略现惊讶之色,问道:“这位小哥,你是如何将华莲伤成这样的?”3XzJnx
“并不是我干的。赶到这里时发现她开始流血,我还想问这是否出自你的手笔···还有你是谁?”命莲故作无知。3XzJnx
霍青娥掩口而笑:“我也是刚到这里,完全不明真相哦?不过能把八幡华莲姑娘伤到这种程度,那个人的实力也是世所罕见呢。”3XzJnx
“放心,她可是八幡华莲,拥有金刚不坏之身的八幡华莲哦?你就将她留在这悬崖上,没准过一会她就自己痊愈了呢。”霍青娥言语之间极是幸灾乐祸。3XzJnx
命莲皱眉,没再应答,将上身被血污沾湿的华莲抱起,想要离开现场。华莲原本身形在女子中就较为高大,如今抱在手中意外的沉重。命莲无奈,只能将华莲扛在肩头。他正准备离去,却听霍青娥挽留道:“且慢,你这是带她上哪里去?”3XzJnx
“带她上那边的寺庙里看看,应当有替她止血的方法。”命莲头也不回地答道。3XzJnx
“瞧你这身行头与气质,应当也是与那帮人一伙的官家人。这八幡华莲为恶多端,手中血债累累,你竟然还打算救她?”3XzJnx
“不过看这出血量,没准还没被带进那边的四天王寺她就已经一命呜呼了哟?”霍青娥揶揄道。3XzJnx
“那也总比坐视不理强。请别再纠缠我了。”虽然这么说了,命莲却清楚以霍青娥好事的个性绝不会善罢甘休。3XzJnx
霍青娥一转身又拦到了命莲面前:“且慢···你为何不问问我是否有救治她的方法呢?”3XzJnx
“你可有主意?”纵然霍青娥这种包藏祸心的女人不可能当真想救华莲,但命莲此刻对华莲的伤势也忐忑不安,只能试着交涉。3XzJnx
霍青娥打量命莲片刻,忽然咂嘴发出了啧啧啧的声音。3XzJnx
“哟,认真一看你和华莲长的还挺像的。”霍青娥评论道。3XzJnx
“如果有办法请你快点说,没有还请别耽误时间!”命莲虽然嘴上硬气,心下却愈发忐忑,因为相貌相像这一点在多事的霍青娥心中难免会引起不妙的联想,导致她采取难以预料的行动。3XzJnx
果然···既然她无防备地出现在了我面前,还是先下手为强,用毒针刺伤她为好么?能将华莲伤成这样的毒素,必定也能对霍青娥起效。3XzJnx
不过如果对体质逊于华莲的她使用同种毒针的话,霍青娥怕是要当场暴毙——命莲还未做好随手杀人的心理准备,他还不是一名杀伐果决的八部干将。也不知霍青娥是否对凉子桑下了重手,这更加令命莲难以下定暗算她的决心。3XzJnx
诶···果然我还是不适合应对这种场合么?别理她,赶快找人为她止血吧。3XzJnx
命莲径直迈步向前,与霍青娥擦肩而过,而霍青娥也并未阻拦,任由他通过,这令命莲不由放下了心,加快脚步绕河寻找桥梁。来时他已经认出了此处是信贵山地界,信贵山周遭的地理情况他也算有印象,在山脚下的河上有一座石桥,两个月前他还在桥上听渡边纲倒单身狗的苦水来着。另外,刚才华莲身处的悬崖底部就是河水,贞光坠落时也听到了入水声,他应当没有受大伤才对。事有轻重缓急,对不住了碓井桑!3XzJnx
命莲凭记忆沿河岸绕到了石桥前。华莲的心跳正愈发迟缓,渗出血液的速度也减慢了——这并非毒素失效,而是她失去的血液太多,体内血压已经不足了。命莲忙加快脚步,谁想跑到桥心,忽见霍青娥的那位仆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前方桥头,拦住了道路。3XzJnx
“年轻的官家人,请你在此留步吧?”霍青娥的语声也如附身鬼魅般再度从身后传来。命莲转眼望去,只见她堵在了后方的桥头,一主一仆将自己困在了桥中心。3XzJnx
“把八幡华莲交出来吧?让她落入官家人手中未免不妥,我也不是喜欢动粗的人···老老实实照做吧,年轻人。”霍青娥笑道。3XzJnx
命莲来回打量着这对主仆,心下愈发紧张起来。他听说过霍青娥穿墙入户的能力,知道她是位实力可怕的敌人,不清楚她还身负多少异能;倘若被霍青娥出手控制住,自己怕是插翅难飞,而她的仆人都良香又是只怪力僵尸,命莲扛着一人的情况下未必能摆脱他。这桥有三人宽,但被都良香挡在中间也根本难以突破。3XzJnx
命莲回首直视霍青娥,问道:“你把她要回去想干什么?”3XzJnx
“当然是尽量给她一条生路,不过倘若我心情糟糕,带回去一具尸体,其实损失也不大。年轻人你考虑清楚,别逼我动手。”3XzJnx
“这个人对我们意义重大,不可以轻易交出去的。”命莲咬牙道。3XzJnx
“我想想看···难不成你瞧中了她的脸蛋和身材?啧啧啧,这可有点为难呀。不过还是交给我吧,这样往后你们或许还有点可能。”3XzJnx
霍青娥说着将右手食指与大拇指弯成一个圈,左手食指在环中进进出出,一边做着这奇怪的手势一边向命莲挑眉。3XzJnx
沉闷的脚步声传来,那都良香已经开始朝命莲逼近了。3XzJnx
“这么想要她人的话,就自己去取啊!”命莲忽然靠近栏杆,竟然将昏迷的华莲直接扔下了桥;沉闷的入水声响起,华莲可能要顺河漂往下游去了。天色依旧阴暗,难以看清水面的情况。霍青娥倒是被命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她忙赶到栏杆边向下张望,却望不真切,于是喝道:“快下去把她捞上来!”都良香立刻翻过栏杆跳下去了。3XzJnx
“你究竟想干什么,居然直接把华莲扔到河里去——”对于这个捉摸不透的年轻人霍青娥满腹疑问,正打算追根究底,抬眼一望,却发现命莲早已冲过小桥,撒腿往河上游跑出十几丈远了。3XzJnx
这小子还真有点机智···瞧准了我无法施展遁术,凭肉体的速度追不上他,所以与华莲漂流相反的方向逃走以求最大可能性的逃生么?这应变已经不算是一般意义上的小聪明了,不过丢车保帅倒也无妨,至少我能将华莲带走···等等,该不会?3XzJnx
青娥从栏杆上探出身体,向河流下游望去,只见都良香在河中央笨拙地游动搜寻着,黑魆魆的水面上再无其它漂浮物。按照水流速度估计,这么会功夫华莲也不会漂远才对。难不成沉底了?刚才的入水声货真价实···3XzJnx
“已经在落水位置附近河底搜过了,没找到。”都良香沙哑地应道。3XzJnx
御物能力——以往他做过各种实验,发现目前自己能够操控移动的最大物体是书案之类的家具,但对于有生命的存在,例如猫狗之类,想要移动它们比移动同重量的家具难很多,而移动人类更是难以做到。但今日已经别无他路了,命莲只能出此奇计,希望能够骗过霍青娥主仆。3XzJnx
将昏迷的华莲扔进水中,再用御物能力控制她逆流而上,霍青娥必然会向下游搜索,如此便能骗过她。离开她的视野后再将华莲捞上来,找个隐秘的禅房躲起来,设法先为她治疗——这是目前命莲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3XzJnx1
回首观察,见霍青娥并未跟上来,那座小桥也被树林遮蔽,在视野中消失,命莲连忙三两步跃下倾斜的河岸来到水边,将华莲往岸上靠拢。适才驱使她身体逆流而行时始终保持她的脸部露出水面,以防窒息,而移动这么大重量的人体对命莲而言也极为不易,他此刻筋疲力尽,艰难地将华莲拖上岸来。3XzJnx1
河水洗涤了她衣裙上的血污,令她失去血色的脸颊愈发苍白,双目紧闭,睡容极是圣洁静美,完全看不出清醒时的她是位睚眦必报,草菅人命之人。3XzJnx
心跳已经很微弱了,出血倒暂时中止了,或许是河水渗进血脉稀释了毒素?无论如何华莲此刻的生命状况不容乐观。设法将她带到空禅房中安顿再说吧,上次来时听主持说过,朝护孙子寺中有为香客准备的空禅房。3XzJnx
命莲正准备再将华莲扛上肩头,却听她忽然发出一阵梦呓般的声音,焦躁地摇了摇头,忽然睁开双眼。她见了命莲,眼神中满是惊讶,双眉紧蹙,忽然坐起了上半身。3XzJnx
“你醒了···?感觉如何?”大出血后竟然还能自行苏醒,华莲的身体素质令命莲不得不暗中叹服。她能够醒来,也省却很多麻烦。3XzJnx
华莲忽然紧拽住命莲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来,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命莲见她落魄可怜的模样倒也心生愧疚,只得轻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有人在追杀我们。别出声,先跟我来。”3XzJnx
“嗯···”华莲不知是否因为失血过多而虚脱,应声十分弱气。3XzJnx
命莲正准备将她扛起时,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先前运转自如的念力此刻在筋脉与脑海中乱窜,令他眼花缭乱,几乎要昏倒。3XzJnx
不···不是吧?难道刚才使用念力过度了?这么短的一段路程就能耗空念力?以及这副作用究竟是——3XzJnx
命莲的身体不受控制了。他脚下一软,瘫倒在华莲身边的泥地上,只能看到她不安的神情,与黑魆魆的森林,却说不出话来,仿佛自己脑海中所想的一切都与身体失去了联系。3XzJnx
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紧接着是霍青娥——命莲想要叫喊,却无计可施,然后视野就黑了,他的意识也随之沉睡。3XzJ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