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色的石纹上有着风雨的痕迹。厚实,古朴,不雕片花,不着龙纹。整个广场就是由一块块半丈边长的四方大石铺成,粗粝而不光滑,有着吴人一贯粗犷雄浑的风格。3XzJqe
四下肃寂,竟是连一名守卫都无。他独自走在那片无人的广场之上,四周只有传出去又转回来的寂寥脚步声。3XzJqe1
原以为自己与吴王的会面会在一排排的铁甲守卫注目下进行,却不料对方却是不设一兵一卒。要知道,吴王才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再胆大的人,也总会有些杯弓蛇影吧。3XzJqe
王浩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漫长的大道蔓延自远处,隐约可见两道重新关闭的朱漆宫门。3XzJqe
眼下的一幕有些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但又说不出为何。3XzJqe5
一老态近侍躬着身,踩着无声的步子凑上前来,恭候在一侧。王浩然瞥了他一眼,很是自觉地把怀中宝剑交了出来,让对方暂为保管。老侍从接过剑,朝少年点了点头,转身便入了大殿。不多久,一道洪亮声音自内传出——“王,有见。”3XzJqe
王浩然深呼吸一口,一脚踩进宫檐下的阴影分界线。沐浴在他身上的阳光也随着分界线逐渐蔓延,收缩,直至消失。3XzJqe
悄悄抬起头,便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片不比外面广场小的大殿之上。四周群柱并列,森然有序。无数烛火在金盏内无声燃烧。3XzJqe1
事先从侍从那学会基本礼仪的王浩然微低着头,没有直视吴王,也没有上前一步,就那样立在大殿门后不远处。3XzJqe
吴王远远看着这名瘦小的身影,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3XzJqe
“自小离散,前半生都在楚秦边境一无名小村里度过。”3XzJqe
“自学而成?”吴王嗤笑一声,“来自无名山区的无名小子,仅凭自学便能一枪撑起整座楼?”3XzJqe
王浩然依旧平静以答:“人若无名,才能专心练剑。”3XzJqe1
“草民最近有不少心事郁积与心,百思不得其解。近日见王上行事风范,有些感触,特来向王上赐教一番,希望能解开我心中心结。”3XzJqe
“从前,有个主人家养了条狗,七年以来,相濡以沫。主人赐予狗食物与容身之地,而狗则毫无贡献。它以为,自己已是主子的亲人,重要的同伴,所以心安理得地享用着一切。直至七年后。”3XzJqe
“忽然有一天,村子闹起了饥荒。老人把狗牵到身前,说了一句话。”3XzJqe
抬眼瞥了一下吴王,王浩然问:“大王知道他说了什么吗?”3XzJqe
吴王的眉梢轻颤了一下。他抬起眼皮,注视着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倒映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沉默片刻,吴王忽然勾起嘴角:“哦?那,这条狗会如何做?”3XzJqe
“也不太清楚——但可以预想得到,不是被煮了便是被炖了。”3XzJqe
吴王忽然觉得眼前这小子挺有意思,笑道:“那狗为何不逃?”3XzJqe
“哦,原来还是条讲道义的狗,”吴王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反问:“可寡人还是不明,为什么它不逃?”3XzJqe
王浩然抬头,神色有些疑惑:“我刚不是说了么,它欠了主人的……”3XzJqe
若是不怕死,为何不在吴王遇刺那天便一起上前去夹攻?时机未到?怕不是只是单纯地害怕罢。那天,越人刺客们行刺失败的凄惨下场,至今还深深烙在少年脑海里。3XzJqe
浑浑噩噩中,吴王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在那主子看来,狗吃我的住我的,最后为我贡献一顿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在七年前有目的地收养那条狗时,他有问过对方么?既然事先隐瞒,那这条狗又何必去遵循所谓的道义?”3XzJqe
“既然亏欠,那就把亏欠的原封不动全部退还!主子喂了多少肉,就割下多少还给他,从此各走一方,生死不相往来——这,才是那条狗最应该做的做法!别忘了,在成为别人圈养的家畜前,狗不叫狗,而是……叫做狼。”3XzJqe4
不知何时起,吴王的身边已转出了无数护卫,人人执剑持盾。3XzJqe
而被簇拥在中间、立于吴王两侧的,正是一袭黑衣的影子,还有那名传闻一箭可逾千石的孙将军。3XzJqe
两名可怜的猎户被屠夫驱使去四处搜集一些干草与枯枝,却不是为了生火,而是另作他用。忙活半天,哪怕是身材健壮的两名猎人也是气喘如牛,却连一声累都不敢喊。只可惜为了以免引人注意,众人并没生火,那只肥美的野雁侥幸没有被当场做成了烤鸟。胖子随手摸出一块干巴巴的粗饼,掰为两半,递给一大块给程继风。对方接过,却只是握在手里,没有动口。3XzJqe
胖子嘿嘿阴笑几声,悄声道:“知道猎户最擅长的是什么?”3XzJqe
“不,是设陷阱。”胖子挑了挑粗眉,很是得意地对程继风报功:“我让这两家伙在附近埋弄了几个陷阱。别说,那些陷阱还真够阴的。如果不是我亲眼看着他们怎么装置,说不定还真会中招,你是没看到,这些猎户弄起陷阱来,那真是贼他娘的可怕,杀人都不带见血!”3XzJqe
他对于杀人素来毫无兴趣。若不是被逼,自己也不会在昨天大杀四方。3XzJqe
胖子躺在程继风身边另一堆干草杆上,边嘎吱嘎吱地咬着干饼,边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你之前所说的那小子,我看是成不了事咯。我不知他本事有多大,可我看得出他没有那种眼神。”3XzJqe
“就是那种……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说罢,屠户把脑袋伸到程继风眼前,示意:“你看我的眼神,看出了点什么吗?”3XzJqe
程继风沉默了一下。“抱歉,只看到了眼屎。”3XzJqe3
“啧。”胖子重新躺下,“反正嘛,这种眼神,你有,我也有。唯独那小子,我是看不出有的。”噎了一口饼,胖子又补充道:“一没决心,二无杀意,他注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3XzJqe
“决心,可以因为其他原因而凝聚;而杀意……胖子,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可怕吗?”3XzJqe
没等胖子说话,他便自顾自地回答:“那种放下所有担子,没有犹豫,没有迷惘,别说杀意了,连情绪都被洗涤得一干二净,心境澄净如雨后蓝天,没有任何一丝情感参杂的……”3XzJqe
“当然不是。”程继风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那道总是斜骑在羊背上,喜欢有意无意挥舞着柳条的纤小身影。3XzJqe1
“她,早已是神了。”3XzJqe4
从看到孙将军与影子出现的那一刻起,王浩然便明白,今天这一场行刺注定是失败的了。3XzJqe
与吴王的一番长谈,王浩然的心境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可以说,从这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为杀人而来。3XzJqe
天际处,一道黑影由远至近,凄厉的破风声似是要刺破耳膜。电光火石间,黑影穿透层层瓦麟,直射入大殿之中,激起漫天尘烟碎石。3XzJqe1
粉尘散去,一柄黝黑长枪斜插入地,少年触手可及。3XzJqe6
“从今以后,我们兄妹俩,便不再欠你一分一毫。”王浩然想道,随手拔出长枪,直指前方。3XzJqe4
吴王大笑:“有何不敢!”3XzJqe1
少年持枪,一头朝着那刀山枪林扎去。3XzJqe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