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于王座后的一十二名刀盾兵可不是普通的甲士，而是由孙武从六军之中选拔并精心训练而成的精锐。吴国六万大军，用刀者无数，用盾者也是无数，但可以刀盾兼修的却是少之又少。孙将军在接手吴国军权后，曾大刀阔斧地对吴军进行改革，十者去之六七，三六万军队只剩下不到两万，其实力却犹胜以往一层。按照众人能力分类，孙武从中挑出部分精锐组成四队一军，善射者为白羽卫，善骑者为白马卫，力大者为撼山卫，至于最后一卫，却是人数最为稀少、也最为可怕的刀盾卫。3XzJpl1
甫一接触，王浩然便清晰感受到了那份平平无奇的名字之下，蕴含着多强大的力量。3XzJpl
枪对刀盾，以经验来说，都不会直接拿枪尖往盾面上撞。刺不刺得穿另说，盾面那弧度在无形之中也会卸掉大部分力道。更不要说若真的能一枪穿盾，可随后对方只需把盾牌一错一横，那枪可就拔不出了，等于让自己受制于人。王浩然深谙枪术，自然不会犯那低级错误。对冲相撞之中，他手腕轻抖，枪尖携破风之势如毒牙般钻进那圆盾的缝隙之间，对方那密集阵容却在飞速散开，与他错身而过。3XzJpl
那场面让人忍不住联想起激流在遇到河中硬石时自动分开的一幕。3XzJpl
少年只是失神刹那，转眼间四周便无数刀锋加身。这遮天蔽日的刀幕容不得他继续走神，枪身回扯，以腰身为中心拉出一片大弧，叮叮当当一连串清脆格挡。对方也不恋战，见没能立功便立即后撤，刀锋再度藏于盾后。盾掩着盾，层层叠叠，一时间让人有些眼花缭乱。3XzJpl
王浩然冲步上前，大枪轮转如飞。面对那如林盾立，他心想既然刺的不行，那就来砸的。数十斤重的沉重枪身被少年当成了铁棍来使，狂风尖啸，铁枪砸在盾牌上，却只是砸出一片涟漪，层层力度被分散至各个盾牌上去，最终消散于无形之中。3XzJpl
反观少年，因为那一枪用尽力气，自己反倒是被震退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裂出无数血丝的虎口，他紧蹙着眉头，沉默地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给右手缠了几层。3XzJpl
王浩然总觉得，眼前的盾林简直就是一只乌龟，根本无从下口。3XzJpl
一阵冷风掠过，那盾面也随之微微晃荡，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未名的森严与秩序感。一眼看去，还以为那只是林海之上的叶子。3XzJpl
“子卿，你这把兵比喻为风林火山的说法，还蛮厉害的嘛。”3XzJpl1
白羽卫其疾如风，刀盾卫其徐如林，白马卫侵略如火，撼山卫不动如山——这是数年前，孙将军对吴王提出的一种分兵概念。在此之前，被春秋诸侯视作蛮夷的吴人对于兵种并无什么概念。哪怕后来初步制度化，也只是单纯分出远程弓兵于近战兵而已。每逢开战，都是先有那百十来个弓手胡乱对着前方散射一通，随后由步兵一哄而上，各自为战……什么，你说骑军？有还是有的，可只有寥寥数十骑。他们也就在外围兜兜转转，给大伙壮壮士气，偶尔负责传递一下战场上的讯息罢。想让这些骑军起到什么冲锋陷阵的作用，简直是痴人说梦。3XzJpl
如此军势，以至于连后来掌军的孙将军都觉得不可思议——如此混杂的兵马，当年是如何与楚人打得不分上下的？3XzJpl
众人谈笑忆昔间，殿上少年又一次朝那盾林发起了冲击。3XzJpl
倒不是说王浩然死脑筋，不懂绕过这个乌龟直袭吴王，而是那些人的移动步伐实在太过快速。王浩然还没挪动，那些人便紧盯着他脚步，或分散，或聚拢，如流水一般环绕在少年四周，稍不留神，还会有从暗处递出的刀光袭击，烦人如附骨之疽。当然，他也曾想过要不要虚晃一枪然后掷出飞枪偷袭吴王，可一来他觉得还没到那个时机，二来，也是隐隐有所察觉——这一枪，未必就能过得了那孙将军与影子的防守。3XzJpl
铛铛的枪盾交击声不断于殿内震荡，四周烛光如风中残烛剧烈晃动。3XzJpl
老雄头说过的枪法要诀在他手中不断绽放出来。甚至连对方尚未教导过的弧字诀，也在少年手中舞得虎虎生风，一弧接一弧，一圈又一圈，明明是坚硬刚直的枪身硬是被少年挥出一道又一道大弧。3XzJpl
每一枪落下，对方都能把巨力化为十一，各自承担一分；3XzJpl
看着少年手上早已鲜血淋漓的布条，孙武眼中满是不解。3XzJpl
身旁吴王忽然提起一件事：“子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吴人当初是如何战胜那楚人大戟式的么？”3XzJpl
“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的技巧。当初我们能与楚人打得不相上下，并不是因为他们弱，也不是因为我们强。曾有人说，楚百人大戟士便可破数千吴人，这是对的，是事实。”3XzJpl
“但我们还是赢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吴王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年，轻轻敲着扶手：“对着那如林的长戟，当时的吴人先辈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不要命地往前压过去！用身体压过去！死了一个？无所谓，身后还有其他的同伴跟着来填。长戟再锋利，也承受不了无数尸体的重量。我们当就是这般用命填过去的。死一个大戟士，就得赔上十数条甚至数十条人命！我们吴人用了足足三万人命，就那样把他们拉了下来，用牙咬，用手抓，用脚踹！去他妈的五千大戟春秋无敌！只要把他们扯到与自己同一个水平，还不都是一个模样？”3XzJpl3
吴王又道：“子卿，我一直很敬佩你的治军之法。只是希望你别忘了，所谓的战争，并不能全靠取巧。”3XzJpl
“胜利，都是用血和肉堆出来的。”3XzJpl5
话语间，王浩然已和那十一刀盾卫相撞了四十八个来回。3XzJpl
少年拄枪半跪着地，缠满双手的布条被血红渗透，不住滴落浓稠黑点。3XzJpl
——不知何时起，那圆盾上已裂了一丝细痕。若不仔细点看，甚至可能还看不出有什么异样。3XzJpl
下一刻，少年一顿枪尾，激射起身，又是发起了进攻。浑铁枪身如先前数十次一般砸在圆盾叠起的盾林上。可这一次除了熟悉的巨响，其中还夹杂了一丝细不可闻的噼啪声。3XzJpl
一道蛛丝般裂痕出现在中心圆盾上。不到片刻，蛛网遍布。3XzJpl
没等呐刀盾兵反应过来，少年手中的铁枪如游龙摆尾，横砸在一人胸前，瞬间塌陷出一道夸张的凹痕，看那惨状不死也得重伤。而借着反弹，王浩然拧步又是一扫，枪身横拉出夸张的圆弧，朝另一侧靠得较近的刀盾甲士抡去。没了群体卸力之术，这一枪砸得对方双耳嗡鸣，心口闷血，双手颤如筛子，连刀都握不稳了。可怜的甲士更是被长枪带飞，倒撞向身后两名同伴——3XzJpl
枪杆余势未消，在少年腰腹与手中环绕一圈，变扫为刺，又是精准无比地点中身后两名摸上来偷袭的刀兵，惨叫声起，人却已落。3XzJpl
剩余刀兵连忙齐聚与吴王身前，可王浩然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目光直落对方身后处的吴王身上。3XzJpl
“在凡人的武道上，你的确已经接近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致。只可惜……还远远不够。”3XzJpl
自始至终一直沉默不语的那道影子，终于动了。手腕轻轻一翻，他手上多了把通体漆黑如墨的细剑。3XzJpl
刚刚还没有任何伤口的脸颊上，无声渗出一丝笔直的血线。3XzJpl
距离吴王宫殿数十里外的一处湖上，正荡着一叶扁舟。3XzJpl
上有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坐的那个人，白首俊朗，正是王浩然很熟悉的周先生；而负手而立的那位，更是与少年有着错综关系的老雄头。3XzJpl
老周喃喃说道：“天现异象，怕不是又有一人触碰到了‘源’。你说，会是那个小子么？”3XzJpl
“不是他。那一声冬雷不在宫内，而是在城郊的千里芦苇荡处。”3XzJpl
老周原本正在仔细地剖宰那条钓上来的湖鱼，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怔，“不是？那还能是谁？”3XzJpl2
“不知道。”老雄头低头，长叹一声，“我也希望不是他。”3XzJpl
老周切了一声，很是不爽：“你就这么想着你那个亦徒亦子的小家伙去死？”3XzJpl
“不，我只是觉得若是为了换取那些力量而付出的代价，未必就会比死亡更轻松。说不定，他会为此痛苦一辈子。”3XzJpl
“一派胡言！”老周气得连鱼也不想吃了，随手抛入湖中。“人要是死了，那可就连痛苦的资格可都没有啦！”3XzJpl
老雄头苦笑，却是不答反问：“你多久没真正地睡过一觉了？”3XzJpl
庄周沉默。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从他那双明亮睿智的眼眸里，看得出一缕缕淡至几乎看不见的血丝。3XzJpl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嗜睡如命的老先生后，半辈子却是连一场好梦都难以触摸。3XzJpl
老雄头仰头看着那滚滚昙天，想起了两件看似不相关的事情——3XzJpl3
自七岁起，那个少年便完全不记得七岁前的所有事情；3XzJpl1
而在数月前，百战擂台，王浩然也是消失了整整半个月。原本应该早该行刺的计划也被逼推迟了好一段时间。3XzJpl
“那半个月，他是一直和你在东海边的，可曾有过什么变化？”3XzJpl
庄周低头看着那还残余着鱼腥的砧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醒来后的第十天，他才逐渐想起之前在擂台上发生的事情。”3XzJp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