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开始飘着。3XzJpO3
没有那种集全家上下宠爱于一身的期待,也没有什么天地异变风雨交加的异象,甚至连产婆都只是娘亲私下用首饰临时叫来的。这个田家第三十七个子孙不但出自旁系,还是个女娃。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注定了她终生不能得宠。3XzJpO
不得宠就不得宠吧,好歹还是个名门。娘亲不指望这个女儿可以有多出息,安安稳稳地长大成人就行。长大后嫁个好人家,就此平安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老天爷却似乎总是喜欢和这对母女作对。还未满月,家族里那位说话最大声的老爷就让这个小妾带着小女去见他。3XzJpO
“那就扔了吧。”3XzJpO1
看着夫君冷漠背影,原以为嫁入豪门便能安享一生的小妾第一次明白了何为豪门无情。可又能如何?她所能做的,唯有紧抱怀中孩儿,泪如雨下。3XzJpO
终究还是没有抛弃自己的骨肉,小妾暗中把女儿托付给一名忠心老婢。几年后,小妾又诞下了一子。托这个孩子的福,家主总算是多看了几眼这个小妾,时不时也会来这个冷清的小院看望一二。有次过夜,家主偶然瞥见一个瘦小伶仃的身影趴在窗外,那双明亮得出奇的大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不由得皱眉:“这小孩是谁?”3XzJpO
一声娘,那位素来铁石心肠的家族怔了片刻,明白了许多。七年前,某个门客的警告还缭绕于耳,“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可七年过去了,女儿被暗中抚养成人,自家依旧屁事都没有。面对那好奇盯着自己的女儿,家主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只说了一句:“罢了,让她回来吧。”3XzJpO
女孩一步一步地朝着高处走去,身上的那股泠然使得她越发有别于家族里那些纸醉金迷庸庸碌碌的子弟们。有一天,突如其来的病魔让家主卧床不起,面对那群或贪婪或痴笨的满堂子孙,手指颤了半天,愣是不知该指定谁。就在那一刻,家主忽然瞥见窗外那道背对着自己、年刚十五的倩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选了辈分最高的嫡长子来成为下任家主。3XzJpO
北风如刀,夜浓如血。当夜田家大门紧锁,不时有惨叫声响彻大街,无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在翌日清晨时,身上血污未干的属下与家奴们簇拥着一名少女推开了田家大门。3XzJpO
这名少女对天下人宣布——她,就是江图家当任家主。3XzJpO
田和之。3XzJpO2
“不好玩。那边的人胆子都忒小了,一见到我就吓得到处跑。”3XzJpO
“也不是每个人都被我吓跑的!我就遇到过一个小道士,他看了我几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擦身而过。我当时跟踪了他好一会,这人怪有趣的吖,叫他也不理会,却总是自顾自地吹着奇怪的口哨,对啦,他还有把小剑,总是飘在背后。不知道为什么小白好像很怕他,怎样都不肯驮我去追那个家伙,不知不觉地,就跟丢咯。”3XzJpO5
“它不吃吗?”长生挠了一下身边侧卧的白虎,这只庞然大物懒洋洋地打了个无声哈欠,伸了伸懒腰。3XzJpO
“小白很挑食的,那些垃圾它才不吃。吃坏了肚子怎么办?”顿了一下,女孩又说:“对了,这次回来,是老姐让我通知你们离开。”3XzJpO
“没错。在今年第一场雪到来之前,山林里的所有人都必须得离开这个山谷。”3XzJpO
“不行。姐姐说了,不管是谁都不得再呆在这里。不服的,就让他跟小白讲道理去!”大概是听懂了主人的话,那只白虎居然半坐起来,朝着长生吼了一声。3XzJpO
长生挪后两步,直摇头:“我不和大虫讲道理,我要和你姐姐说。”3XzJpO
女孩半坐在竹桌边上,晃荡着两个小脚丫,笑嘿嘿地说:“那你有本事就去找她啊。别说你了,连我都很久没见过姐姐咯。她整天神神秘秘的,一会又是去吴地一会又是去燕赵,天晓得她在瞎鼓捣些什么……话说,你这负心汉,居然趁我姐姐不在勾搭了外人,还是个中原女人!”3XzJpO
“且慢——首先,我和你姐姐从来就不是那种关系,她可是比我大了整整四五岁!其次,那个女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她是坠崖摔下来,然后被我救到的,并不是我去勾搭人家……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是勾搭,也是她自己勾搭我的,毕竟我这么年轻帅气,还有屋有林地……”3XzJpO8
“呸,臭不要脸!等姐姐回来我就把这话告诉她,让她放虫咬死你!”3XzJpO
“咬就咬吧……喂!快从我脑袋下来,别咬了!你是虫子吗?!”3XzJpO
不知何时就已经醒来的田和之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那打闹的两人。那只大老虎则悄悄溜到了角落,重新眯起眼趴在地上打鼾。3XzJpO
田和之蹙眉,看了看那女孩,又看了看青年。未等她出声,长生便递过了一个碗。“你刚刚好像做了噩梦,出了不少冷汗,先吃点东西压压惊吧。”3XzJpO
田和之接过药碗,正想表示感谢,忽然瞥见碗内那一条条蠕动的白色虫物,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手一抖,白白条条洒落一地。3XzJpO
“哇!”女孩很是心疼地看着地板上那些虫物:“这可是大补的野山蜂蛹啊!真是不识好歹!”说罢,竟是擅自蹲下身去捡那些虫子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喃喃自语:“数五声之前捡起来就可以吃,数五声之前捡起来就可以吃……”3XzJpO3
听闻只是蜂蛹而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田和之这才舒了口气,略带歉意地看向青年。对方却笑了笑,表示无所谓。3XzJpO
“巴人认为,噩梦这种东西,其实是某种叫食梦貘的异兽所为。这种异兽会趁别人熟睡之际,暗中致幻,让人心生负面,它却极喜欢吞噬这类负面情绪。只不过这种东西最惧蜂类与姜味。噩梦中惊醒后,只需喝杯姜水,吃点蜂蛹,下次就不会再轻易做噩梦了。”3XzJpO1
田和之嘴角微翘,似是有些不屑:“你也信这些鬼话?”3XzJpO
长生呵呵一笑:“信则有,不信则无,看你怎么想了。人嘛,对于自己未知的事物总是有着许多恐惧的,可恐惧却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帮助,编出一套看似合理的解释,有时候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内心安定下来而已。”3XzJpO
“一派胡言。”田和之似是有些不满,“我原本敬你隐居山林,行事潇洒不羁,却没想到连你也是如此愚笨迷信之人,实在失望!”3XzJpO2
她是想起了什么,眼眸深处泛过一抹凌厉,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什么预告,什么警示,不过是些无所事事的混子用来危言耸听罢!世间却偏有如此之多的当权者,不问苍生,只问鬼神,殊不知那所谓鬼神根本就不存在,到头来只会苦了那些无意中被伤害了的可怜人,这就是你所谓的求心安?可笑至极。”3XzJpO4
长生被对方训得一愣一愣。半响,这才低下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3XzJpO
田和之逐渐恢复平静。看着对方那眼眸深处的一丝疲意,她的语气不自觉地也柔和了些许:“听你刚刚所说,你也经常做噩梦?”3XzJpO
“我……我也说不清,”长生望着竹林,眼神迷惘:“有时候,明明那些事情我就没经历过,却不知为何总会在梦里看到很多可怕的场面,有枪,有剑,有刀,还有血,很多人都在对着我哭,还有很多人都看着我,眼神很可怕……是了,有时候,我也会梦到一个身影,每次我都想追上他,却每次都追不到就醒来。我想,那人十有八九与我失忆前的经历有关。”3XzJpO
田和之怔住,看着他的侧脸:“你……曾经失忆过?”3XzJpO
“为什么要找回呢?”他拨开竹枝,看向那道昼夜不息的瀑布,神色很是坦然:“对于我来说,眼下的生活没什么不满意的,我也不希望打破这个平静。说我胸无大志也好,贪生怕死也罢,反正我是不愿离开这个竹林的。外面的世界,无非又是一个更大一些的林子而已,走来走去,始终都走不出那个圈,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呆在原处。”3XzJpO3
田和之沉默半响,笑道:“有时候总感觉你是个披着年轻外皮的老不死,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也不知活了多少岁数。”3XzJpO
长生认真地想了想,表示同意:“或许你是对的。若是按一段生活来论人生,说不定,我已经走过了好几个轮回。”3XzJpO3
“我也是。”田和之仰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的崖顶,感慨:“从崖顶跃下的那一刻起,我也算是走过了人生的第二道轮回。”3XzJpO
而第一个轮回,则是她尚在襁褓之中时,就被扔出家门的那一天起。3XzJpO
就在两人伫立潭边仰望这片山崖绝壁的时候,崖顶之上,也是有着一道身影在俯视着崖底下方。3XzJpO
瀑布隆隆,云绕雾浓,他自然是看不到底下是如何的。3XzJpO
沉默片刻,他下了道命令:“让百鬼那群人下去继续探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说罢,转身离开了崖边。3XzJpO
长生梦到自己被一匹巨型八爪鱼缠上身体,盘住全身,呼吸困难;3XzJpO4
她缩在母亲怀里,紧紧搂着,仿佛世间只剩下了这一息温暖。3XzJpO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