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生从内城城墙跃下，稳稳落地，回头看了一眼。西边战况激烈，好几方势力在城门混战，甚至连皇家守卫都分裂成了两个阵营，其中一方从里面打开了城门，而人数更多的另一方则拼命死守，指挥者非常沉稳，几乎可以称得上滴水不漏，竟然硬生生抵住了进攻，甚至把叛变（暂定）那伙皇家守卫逼出了内城。3XzJpB
进攻者准备不足，至少雾生没有看见攻城器械，也许他们没有料到现在这种情况，计划里这时叛军（暂定）应该已经一路高歌猛进，突入伊尔瓦湖畔了。3XzJpB
这事儿显然和雾生凉无关，血族径直上了城墙，这段城墙早已无人巡守，她轻易混进了内城。不止雾生一人，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已经有好几个人施展各种手段进了内城，铁钩绳索只能算稀松平常，用匕首插·进墙砖缝隙迅速爬上去也没什么古怪，雾生还看见有人念动咒语，直接穿墙而过。这些家伙混进内城，显然也有各自的目标，彼此算是视而不见。3XzJpB
内城作为富人区，建筑都要规整漂亮许多，街道规划却不见得比外城来得合理。雾生走过街头巷尾，也看见了不少混乱景象，虽然较之外城要好上一些，但如果事态继续失控，内城也会在短时间内沦为地狱。3XzJpB
雾生想着，作为吸血鬼，她这种程度的同情已经非常可贵。雾生会对卡莱米村那些魔物产生额外的同情，也不过是因为恰好感同身受而已。3XzJpB
而且，这里是异世界，虽然雾生身处其中，却难免有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是那种听见“某个南美国家发生政变”之类新闻时，轻轻哦一声的漠不关心。3XzJpB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和地球来的血族（被拐骗）没什么关系。3XzJpB1
即便是这样想，也明白这种想法没什么不对。但雾生仍有些心烦意乱，那种晕眩感愈发加重，吸血鬼不会感冒，她只在请假时用过这种借口，类似的病症也在生理上绝缘。所以，雾生凉只能将这种眩晕感归咎于心理作用。即使是普通人，心理波动也能引起很明显的生理变化，而异类们某些时候在这方面更是如此。3XzJpB
但是，雾生凉很难承认，自己会因为些许惨状，产生这种程度的不适感。她活了两百年，虽然多半都在沉睡，但凄惨至极的景象也不是没有见过。九十年代卢旺达内战时，她恰好经过。在非洲颇为艰苦，总是没办法及时找到血袋，但在卢旺达的那段时间...雾生没有用过血袋。讽刺的是，食物遍地都是，她却没有食欲。能让一个饥肠辘辘的吸血鬼失去胃口，那才是真正的地狱。3XzJpB8
但是，不太一样。雾生想道。发生在卢旺达的事情，是人性之恶，最纯粹的本能之恶，是秩序崩塌后的地狱。秩序崩塌，然后才有地狱。3XzJpB
但在阿巴顿城，秩序是被击垮的，被某种无形而庞大的恶意强行肢解嚼碎。两者看似相同，但......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和人性无关。3XzJpB
雾生无法说清这种区别，她从这种差异中感受到了极大的不安，或许就是这种不安，让身体有些过激反应。3XzJpB
越靠近伊尔瓦湖，那种不安感和晕眩感越发强烈。空气仿佛缩紧，有什么很压抑的东西在流动。3XzJpB1
雾生默默告诉自己。但她随即沮丧地承认，自己可能有些害怕。3XzJpB
仔细想来，她连“夏天”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3XzJpB2
恐惧一瞬间攒住了黑发少女，她忽视或者说刻意视而不见的问题，在许久之后又浮了上来。3XzJpB
雾生凉猛然停住，她轻喘着，捂着脑袋，缓缓坐在旁边的长椅上。3XzJpB
等等...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再通过一些小动作，悄悄试探夏天的呢。3XzJpB
那一晚过后...男人温柔的笑容...小鱼干的味道...3XzJpB4
然后是善意...厚颜无耻，插科打诨...但她觉得那种气氛很轻松...偶尔带回来的小礼物、小点心，从勉强收下，到坦然享用...3XzJpB
然后，在雾生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她失去了反抗心。3XzJpB
仍然戒备，但那种戒备已经全然不同。倒不如说，只是赌气那种程度而已。这时，夏天放任她行动，像是不再限制她的自由...但实际上，雾生已经没有了敌意，专注在过家家的调查和美食评测上，也不会再给夏天添麻烦。3XzJpB
简直就像...简直就像...3XzJpB6
雾生捂着脸，身体微微颤抖。纤细手指的缝隙间，少女的眼睛鲜红明艳，羞愤无比，隐约似有水雾波动。3XzJpB
啊...好丢人...好想死...我简直像个傻瓜...3XzJpB
雾生死死捂着脸，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深呼吸，反复好几次。3XzJpB
冷静，雾生凉。你已经看穿了夏天的小算盘，他骗不了你的。3XzJpB6
雾生仰起头，盯着前面钟楼上的大钟，心情稍微平复了些。3XzJpB
好，既然那个家伙不惜花言巧语，也要骗取她信任，让雾生远离他正在策划的事情，那至少能够说明，雾生在这个计划中并不重要。3XzJpB3
虽然夏天的计划仍然未知，但知道自己干系不大，雾生凉总算能放松一点。3XzJpB1
雾生琢磨了一下，改变了想法，现在去寻找夏天，可能刚好会被卷进麻烦的最中心。3XzJpB
若是先前，雾生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出于些许信任感————以及雾生凉不会承认的些许好感————黑发少女的确也有“或许能够帮上忙，让那个混蛋欠我人情”的想法。但是现在......那种家伙随便怎样都好，雾生就好好看戏便是。3XzJpB
雾生打定主意，她左右看了看，这座广场空无一人，非常安静，混乱暂时没有波及这座老旧的钟楼广场。3XzJpB
晕眩感阵阵涌来，雾生觉得有些累，她靠在长椅上，微微阖上眼帘，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儿。3XzJpB
老人默默坐在长椅上，他转头看了眼雾生，黑发少女的侧颜精致美好，睫毛颤动，像是半梦半醒。3XzJpB
星期三笑了笑，他不急不慢，从肩膀上停歇的乌鸦身上，扯下一只羽毛。3XzJpB4
老人的手指在那支羽毛上划动，写下一句话，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3XzJpB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眼前有一枚羽毛缓缓飘落。3XzJpB
【神，醒来了。】3XzJpB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