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街上开始响起人们交谈走动的声音。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使得房间之中属于夜晚的寒意稍微减少了一些。3XzJpO
黄泉闭目坐在床上,将双腿盘起,手也放在了两边的膝盖上,正在缓慢而悠长地做着深呼吸。据小秋所说,这是名为五心朝天的道教修炼姿势——五心指的好像是掌心、脚心与头顶心——能够更加有效地吸纳什么“天地灵气”,她以前在少年漫画里面见到过,对此并不陌生,可看的时候是一回事,当这个姿势是由自己摆出来时,却又总有种微妙的羞耻感,在心中挥之不去。3XzJpO2
过了一会,她晃了晃身子,睫毛颤动着,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缝隙。前半夜有小秋与神一同监督着她,不准她在打坐的途中分神或者睡觉,原本是打算让神乐拿着刀鞘,发现她一偷懒就代替棍棒打下去,可毕竟不忍心,商量之后换成了枕头,虽然没剩下什么威慑力,不过以少女的自觉性,原本也用不上这种强制的手段。3XzJpO
后半夜小女孩哈欠连天,忍耐不住困意,不久便在旁边睡着了,本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秋也不知何时沉默了下去,此刻睁眼望去,房间里找不到这只家养恶灵的身影,神乐倒是好端端地睡在一旁,蜷着身子,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脸上带着笑容,不时还咕哝几句听不懂的梦话。3XzJpO2
她静静看着神乐的睡颜,过得片刻,又闭上了眼睛,一夜静坐,虽说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没感觉出什么效果,然而就在方才,当清晨的阳光照入屋内,黄泉心中蓦然一动,仿佛隐约捕捉到了什么。3XzJpO
这无疑是一件极为稀疏平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这份理所当然之中,却同时也有着数之不清、说之不尽的玄妙之理。3XzJpO
然而这种玄而又玄的领悟只持续了一瞬间,有如流沙从指间飞逝而过,回过神时,只在内心留下了怅然若失的感受。沉浸在这种莫名的失落感之中,黄泉吐出了一口浊气——伴随着这个动作,紫色的烟雾从她口中袅袅散开,被风一吹,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3XzJpO1
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响,拿着家里钥匙的一共只有三个人,显然是谏山奈落回来了。按照小秋的说法,第一阶段只需要像这样打坐坐到天亮为止就好,既然时间已到,她便也不再继续呆呆坐下去,起身轻手轻脚地给神乐盖好了被子,穿鞋下楼。说来奇怪,她本以为盘腿坐上整整一晚上,肯定会脚麻到怀疑人生,可非但没有什么不适感,甚至没有丝毫睡意,简直像是刚从十来个小时的睡眠中醒来一般,说不出的神清气爽。3XzJpO
或许小秋这套修行法真有什么独到之处也不一定。黄泉心里想着,楼梯刚走到一半,就看到了玄关处满脸疲惫的父亲。谏山奈落正在换鞋,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过来,下一刻,视线不出所料地落在了她的右臂上:“黄泉,你……”3XzJpO
皱着眉头,欲言又止,过了两三秒钟,正当黄泉打算把自己与神乐小秋想好的借口说出来时,谏山奈落却摇了摇头:3XzJpO
黄泉一愣,见父亲换好拖鞋,拄着手杖往里面走,急忙跟了上去:“神乐她还在睡觉,我想……今天不如就请假好了。”3XzJpO
“也好。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从对策室那里听说了,你们两个确实需要好好休息。学校那边,我等下会打电话给你们老师的,就不用担心了。”3XzJpO
“我只是有东西忘在家里了,回来拿一下,马上就要出去。”男人大步往前走:“回来的路上,我买了几个饭团和牛奶。”说到这里,黄泉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印着便利店标志的塑料袋。谏山奈落将袋子放到客厅的茶几上,一边说着:“等神乐醒了,你们两人,还有那只叫小秋的,把这些吃了吧。可能有点冷,记得再去用微波炉加热一遍。”3XzJpO
他说完这句话,一时便不再开口,回过身来,目光安静地看着黄泉。心中原就有事情隐瞒在先,黄泉不禁有些心虚,目光往四周飘来飘去,片刻,见谏山奈落没有收回视线的打算,把心一横,主动问道:“父亲?那个……您不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3XzJpO
“我问了,你就会老老实实回答吗?”谏山奈落却反问道。3XzJpO
“你现在的表情,和两年前期中考试考砸了,想把成绩单藏起来不让我发现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见她如此,中年人又摇了摇头:“黄泉,你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自己做主就好。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跟我说也不迟。”3XzJpO5
“就这样,我先走了,会很晚才回来,晚饭不用准备我的份了。记得用微波炉加热了再吃。”他朝着茶几上的袋子指了指,随后笃笃笃地敲着手杖,又迈开大步,如来时一般匆匆地离开了。3XzJpO
少女站在原地,眨着眼睛,忽然转身追了过去:“等等,父亲,您还没拿忘了的东西呢——”3XzJpO1
但等她冲出家门,街上已经找不到父亲的身影了。想着之后或者会回头来拿,黄泉在玄关等了半天,一直到中午神乐都醒来了,也没能等到折返的谏山奈落,倒是小秋一蹦一跳地从拐角处晃了回来,身后还背着一个装了两盒速食稻荷乌冬的小包袱,说是从某位老朋友那里顺手牵羊拿回来的。3XzJpO2
虽说很想吐槽这家伙连手都没有,到底是怎么把这“羊”给牵回来的,但或许是某年糕昨天塑造的光辉形象真的起到了作用,它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肉眼可见地得到了提升——具体表现在吃饭时,之前小秋费尽口舌也无法说动的黄泉,今天破天荒地给小秋的椅子上再多放上一个枕头垫,好让它能够用一种比平时更高的视野,居高临下,“俯视”她们两人。3XzJpO
看着因此便洋洋得意,大呼快意的小秋,不仅黄泉,就连一向十分宠溺小秋的神乐,此刻也忍不住捂着额头,把脑袋偏了过去。3XzJpO
这家伙的追求终究也就这种程度了。3XzJpO1
同一时间,褪色的鸟居后方,屋檐下的纸灯笼无风自动,破破烂烂的小神社之中,橙黄色的光芒隐隐透了出来。3XzJpO
纸门拉开,绯纱静坐在走廊上,手里捧着便利店里卖的,此刻正冒着热气的稻荷乌冬面,仰头看着星光闪烁的天空:“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现在应该是早上……不,好像无论我什么时候过来,看到的都是这片灿烂的星河。”3XzJpO
“嗯,我记得狐仙大人您之前说过,好像是因为这里位于什么现世与彼世的隙缝之中,所以能够不受时间与空间的影响……”3XzJpO
“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绯纱静老实回答。3XzJpO
身后的那声音似乎很是满意:“没错,虽然朱实当初解释的时候本狐也没怎么听懂,不过这个就是很厉害没错啦!”3XzJpO4
“……那个,狐仙大人,您所指的朱实,莫非就是那位应天圣者?”3XzJpO
“应天圣者?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圣字……肯定是那个金元宝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添油加醋了……啊啊啊!听起来真帅气,本狐也想要一个这种好听的称号啊!”3XzJpO2
起居室内一阵混乱的声响,绯纱静默默地用叉子拿起几根乌冬,正要往嘴里送。身后有谁发出了响亮的吞口水声,她的动作不禁一顿:“狐仙大人……”3XzJpO
“好啦好啦,就是你想的那个人没错。不过在这里说说倒是没关系,等回去外面,你可别随随便便说漏嘴了,不然惹出什么不该惹的麻烦,节外生枝,可就不好了。”狐仙说话的同时,那阵咣当咣当的声响仍在持续,而且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向。3XzJpO
“之前小秋大……小秋姐姐大人也这么提醒过我,究竟是为什么呢?”好奇这个问题许久,绯纱静此刻便顺势问了出来。但她马上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或者会出现什么问题,您就不用告诉我了……”3XzJpO
“唔……倒没有这么严重,打个比方好了。现在有一个球放在桌子上,然后我用一个纸杯将它罩住,那现在,球在哪里?”3XzJpO
“那如果我再拿两个或者更多个纸杯,然后用那种很常见的魔术手法,迅速将球在几个杯子里来回传递,最后停下来时,球又在哪里?”3XzJpO
“这个……”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绯纱静斟酌着答道:“在其中一个杯子里?”3XzJpO
听见这个答案,狐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这个回答,对,也不对。”3XzJpO
“球确实在其中一个杯子里。但与此同时,它也在桌子上。”3XzJpO
“当然啊。”绯纱静怔了怔,想不通为什么对方要特意点出这个再明显不过的常识:“球又没有被拿走,当然还是在桌子上。这又怎么了吗?”3XzJpO
“但直到我说出这句话为止,你的着重点,是可能藏有球的杯子,还是肯定放有球的桌子呢?”3XzJpO4
隐隐约约地,她好像把握住了什么,蹙眉不语,陷入沉思。3XzJpO
狐仙轻笑出声:“类似的例子,比如在一张白纸上滴上一点墨汁,问其他人看到了什么,十个有九个会回答一个黑点,如果再在这滴墨汁外面画一个圆,那或许就有人会回答,看到了一个被圆圈圈住的黑点,但几乎没有人会回答,‘这是一张滴了墨的白纸。’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所谓的障眼法,大抵上都是这种原理。而碰巧,她很擅长障眼法。”3XzJpO2
“所以看在我费心为你讲解了这么一大堆的份上,小静,赶紧的,趁她不在,将你手里的乌冬拿来孝敬给本狐!”3XzJpO
依旧拿着乌冬,绯纱静起身看向起居室内,被自己的尾巴绑成一团的狐仙在那里蹦来跳去,气愤难当,认真地说道:“小秋姐姐大人说,你受的伤还没好,不能吃油豆腐这种油腻的食物,要等好了才能吃——”3XzJpO3
“岂有此理!本狐现在可是神明!了不起的神明!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居然敢与朱实串通一气,将伟大的神明绑成这样子,这种行为会遭到神罚的,神罚你知不知道!”3XzJpO
狐狸球高声嚷嚷,暴跳如雷——字面上的跳——然而过了片刻,只见绯纱静把头一歪,一边不发出声音地吃着速食乌冬,一边露出了困扰般的笑容:3XzJpO
“比起神罚,我倒是更想知道,小秋姐姐大人那圆乎乎的模样,到底要怎样才能将您给绑成现在这样子的……”3XzJpO2
“无他,唯手熟尔。”狐仙一副不堪回首的神色:“本狐觉得她应该会这么回答……”3XzJpO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