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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尖灰雾

  萦绕布卢杜山的怪雾是一种奇怪的现象,甚至可以认为它们和我们所熟知的自然现象毫无关系。日落时分,这些灰色的流态物不知从何处蔓延升起,自中心向外翻腾,淹没山峰的尖端,驱赶天空中的白色云朵,夺走了原本属于它们的位置,并如同狂欢般塑造着各种各样奇异而又令人嫌恶的形象,接着分裂、坠落,将满载着不可言述的怪异向山脚下倾泻,然后……消散不见。3XzJl4

  远离布卢杜山居住的村民从不走进山里,也不主动向外地人谈及这个离奇的景色,哪怕它是这块土地上唯一的特色。他们在村落的屋檐底下窃窃私语,小声而又隐秘地谈论着怪雾的起源和传说,在编造的故事和可怕的真实中徘徊,寻求心灵上的愉悦和打发无聊的快感。但不管怎样,当地人永远都谨记先祖们的告诫——不要靠近那座山。3XzJl4

  越发超出常理的事件越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每当外地人经过附近的村落,自然能观赏到布卢杜山的奇特,他们之中的部分人对此毫不关心,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而另一部分人则燃起了无谓的好奇,并顺着这股冲动开始了自己的行动。3XzJl4

  这些好奇的外来者往往会选择询问村民关于迷雾的传说,当然大多数的时候是一无所获,只有少部分幸运……亦是不幸之人能分享到一些流露于表的秘闻,又或是不经允许潜入存放地方记录的书库,寻找历代村长小心翼翼书写的泛黄记事,从而窥视到了经历千年时光拼凑的虚实。3XzJl4

  然后……止步于此。3XzJl4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正因为它不被多数人察觉。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客人们缺乏时间的沉淀,自然无法知晓更多关于山上的故事。那些秘而不宣的真相只会在极其稀少的人群之中流传,但那也是不能对外宣扬的可怕事物。在好奇者寻找到守秘人获知全貌之前,他们注定迷失探索的方向,错失驱散未知的方法。而这些外来者寻求的结果,要么是带着惋惜的心情离开,要么……去直面布卢杜山深处的秘密。3XzJl41

  雷克斯·曼尼,一位来自菲欧尼坦郡的老人,某大学的地质学导师,也是发誓揭晓谜团的探索者。这位身材佝偻的近视眼教授尽管只是偶然路过这里,但他同样对布卢杜山的怪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他居住此地期间,每天都会准时来到村落的东侧,使用工具观察怪雾的变化,记录下各种报告,然后回到旅居的小酒馆,在烛光摇晃的房间里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分析。3XzJl41

  当然,这位雷克斯先生并不是天天都在忙碌他的工作,偶尔也会出现在酒馆的小桌子上,向愿意听他倾诉的人们述说他的研究和看法:怪雾只是一种罕见的地质景观,旅客之间承自村落的奇怪言论根本不值得相信,他坚称只要进入布卢杜山的深处,就能揭开怪雾诞生的奥秘以及知晓它能够变幻形态的原因,而当地人口中永远含糊不清的秘密只是无知村民对自然异象的错误诠释,在如今曼坦斯学说①兴盛的年代,不会存在无法解释的自然规律。3XzJl4

  这是一个充斥着学术风格的结论,也代表着这个时代的智者对未知的审视和看法。它赢得了大多数外来者的认同,并在这个一无所知的群体中传播,然后成为了这些注定离去之人口中得以炫耀的谈资。但当地的村民对此不置可否,仍然在夜色的掩护下描绘古老的传说,复述着从未间断过的秘密。3XzJl4

  村民的我行我素让雷克斯非常的气愤,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努力遭到了践踏,自己的工作受到了轻视。他开始抓住每一次机会解说自己的观点,甚至跑到村道中央大声地宣扬着,却依然没有得到那些人的回应,他们永远冷漠的看着老教授的独角戏,从未与其发生过争辩,也从未正视过教授的身影。3XzJl4

  这一切使得雷克斯十分的沮丧,并对村民们的愚昧感到震惊,认为这些古板的俗民已经无可救药。但他是一个执拗的人,学院派特有的固执在他身上得到了应有的传承,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也为了纠正村民们“错误”的观念,他决定亲自前往布卢杜山,一探究竟。3XzJl4

  于是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这位老教授离开了借居已久的村落,和他破旧的背包一起,向那座孤独的山峰走去。这注定是一次坎坷的旅行,通向山脚的小路蜿蜒曲折,路上还有肆意横生的荆棘,让雷克斯不得不拿出柴刀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而且他还要穿过那片茂盛的草丛,小心地躲避悄然潜行的蛇虫,避免它们带有毒液的器官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偷渡到体内。这样的考验对老教授身上堆积的脂肪而言是个不小的负担,所以当他来到布卢杜山的山脚时,狼狈不堪就成为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形容词。3XzJl4

  值得庆幸的是,上山的路虽然颇为盘曲,但算不上陡峭,行进之间倒也没让这位年老的登山者耗费太多的力气,如果回首来路的方向,还能看到村落的钟楼上那口沉睡的大钟。不过雷克斯并不喜欢这条登山路,原因在于作为山路主体的黝黑泥泞。这种青睐鞋底的粘稠之物遍布雷克斯目光所及之处,每次老人向前迈进而导致脚底粘上的“薄外衣”就是它们无意间的杰作,但在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异味面前,这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恶作剧罢了。而这种令人避讳不及的浓厚味道,以及脚踏上去的湿滑触感,一直在迫使着老教授回忆起友人家的牧场屋舍里——那堆积如山的粪料。3XzJl4

  当不复午时般耀眼的红日缓缓西坠,雷克斯走到了这条山路的末尾,那里入目的风景让他感到十分地诧异,连心神也被之夺去:自山腰蔓延而生的两座山峰螺旋相对,如同若即若离的双子巨蛇昂首天穹,恍惚之间甚至能感受到某种怪异的灵性;源自脚下的黑色泥土也继续履行着自身的职责,默默地依附着巨蛇的身躯,继续将险恶的气味驱赶到每一团空气之中;还有那些棱角分明的正方形石块,它们交融叠杂,大小各异,却凌乱的,又像是遵循着某种异律,镶嵌在那层黑色的外皮之上,似乎在遮掩着什么,又似乎在昭示着什么。3XzJl4

  这不像是自然的造物——这是老教授的自言自语。是的,迷茫的他只能对自己如此说道,因为他百思不得其解,却无从寻找答案,此生所研习的地质学知识根本解答不了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切,也难以用言辞去描述布卢杜山的真实,以及它所带来的震撼。3XzJl4

  但雷克斯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心绪,暂时搁置内心的疑惑,因为灰雾正等待着他去探寻,而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3XzJl4

  山腰没有直达巅峰的捷径,这是老教授对附近一番勘察的结果,也意味着他不能像郊游一样悠闲的散步了。他开始徒手攀越山壁,伸直的手掌每次都能用适当的力量抓住一块块凸显在视线内的石体,并小心地移动粗短的双腿,尽可能稳当地踩在已经攀附过的部位,然后凭借这些规整得有些过分的支撑点,将整个人的重心紧紧贴向岩壁,为之后的下一步动作提供更多的动力。3XzJl4

  攀岩是一项辛苦的活计,一份危险的挑战,但雷克斯的动作很稳,技巧也非常的娴熟,显然大学期间加入登山俱乐部的经历给他提供了许多宝贵的知识。即使是在体力不复青年的当下,这份时间沉淀下来的经验也能带来巨大的帮助。3XzJl4

  天色渐渐黯淡,昏黄的残颜逐渐从苍穹上剥落,印在了依然奋力向上的雷克斯眼里。此时隐忍在日光身后的黑暗开始蔓延,将最后一束暮光吞没,悄然侵占了教授的周围,一点一点地将这位尚未登顶的老人拖入了无声的幽秘之中。3XzJl4

  这可不是什么绝妙的开端,光明的沦陷迫使雷克斯不得不多花一份力气去摸索石块的位置,让原本就快不起来的攀爬速度变得更加的缓慢。而且随着夜色的临近,布卢杜山的灰雾从沉眠中苏醒,它们即将狂欢的迹象甚至在视野如此低下的环境中,都能隐约地被老教授捕捉到。3XzJl4

  雷克斯有些着急了,他试图加快速度,在还能分辨环境的情况下登临山巅,这样他就能拿出背包里的油灯驱逐夜空带来的黑暗。但即将衰竭的体能向他发出了无奈的信号,他的期望如同在风中沾染火种的蜡芯,还未来得及燃起,就已经破灭了。3XzJl4

  事故,就在此发生。3XzJl4

  或许是疲惫的侵扰,又或许是内心的担忧,在一次横向移动的过程中,雷克斯失手了。他的手指尚未抓牢下一块石头,就不得不滑过冰凉的石面,被抑制不住的惯性推离高山,落入重力的罗网,骤然远离向他扑面而来的灰色迷雾。3XzJl4

  幸好,死亡还未打算带走这位老人的灵魂。3XzJl4

  当雷克斯悠悠醒转,手扶残留着晕眩感的大脑站起来的时候,这位老教授着实松了一口气。感谢女皇,他总归是在深渊的门口捡回了一条命,毫发无伤的活了下来。但他也带着少许的迷茫,因为他现在发现自己身处的场所,不是猜想中的山地,而是一条前后不见头的洞穴隧道。3XzJl4

  老人点燃了那盏原本来不及使用的油灯,照亮四周的同时,他还顺便吃了点晚餐——两大块卷角面包和一小袋密封好的烤肉,再加上点甜麦酒。然后雷克斯活动了一下手脚,收拾好行李后提起油灯继续自己的冒险。3XzJl4

  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可老教授无法分辨哪边才是他要找的出路,更何况雷克斯还有些不甘心,所以他只能依赖不太靠谱的灵感来寻找出路。透过灯光的指引以及偶然的观察,雷克斯发现整个洞穴隧道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它没有风水侵蚀形成的钟乳石,也没有条理分明的岩层,反而有着镜子表面般光滑的质感以及晦暗的灰色;而细微繁复的黑色花纹如地毯般铺散开来,占据着洞穴的每一个角落,其凸显形成的影像仿佛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某种奇异的力量镶嵌进了洞壁之上。3XzJl4

  这听上去有些离奇,一点也不符合人类的逻辑,但这却是雷克斯反复确认后的唯一感受。不知为何,探知到的情形让老教授想起了笼罩布卢杜山的灰色怪雾,那种变化无常生成的异状与这洞穴隧道的花纹壁画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他有种预感,或许在这条洞穴隧道的尽头,存放着入山以来一连串谜题的答案。3XzJl4

  就这样,怀抱即将揭晓真相的激动,以及越发明晰的不安,雷克斯看见了洞穴隧道的出口,也看到了……源源不断涌现的灰色怪雾。似乎,他真的找到了怪雾的源头,通往真理的途径。3XzJl4

  眼前就是向往已久的终点了,雷克斯反倒是停下了他的脚步,然后深吸一口气,却被呛了个正着。如果事实正如他的猜想一样,那么他将收获巨大的荣耀,以及教育村民们的资本;如果失败……不,对于老教授来说,绝对不会失败,也绝不允许失败。3XzJl4

  下定决心的雷克斯大胆迈步,投身到这片灰色之中,任由它们吞没自己的身影,不断的走在前行的道路上。而灰雾,这种连绵不绝的奇特物质似乎在这一刻察觉到了老人的存在,不断的在他的眼前变幻、分合,构筑出一幕幕似曾相识,却又光怪陆离的景象。3XzJl4

  这些灰雾在试图引起老教授的注意,牵扯他身体的每一个感官,将他拖入某种不可想象也不可言说的秘境。它们就像是古老传说中栖身于黑色之地的小妖精,不断地碎叨着、述说着,一遍又一遍,灌输着那些雷克斯闻所未闻的知识。3XzJl4

  随着步数的增多,雷克斯的幻视也随之加深,让这位老人看到了许许多多亲眼见证过、又或是从未见到过的“记忆”——比如为了生病的他被失手的工人误伤致死的妻子;比如那位打翻蜡烛烧掉自己珍贵的书籍却一直找不到踪影的小偷;比如竖立在血泊中睁大眼睛将惊恐定格的头颅……这些宛如来自时光的画卷充斥着悲伤和不幸,像是为了宣扬人生的残酷而诞生于世。他不敢探究这些画面蕴含的真意——因为他发现自己越关注这些秘密,那浮现在他身上类似洞穴壁纹一样的黑纹,就越发的清晰。3XzJl4

  突然,灰雾从老教授的视网膜上褪去,露出了一片广阔的空间。这时,神思不定的雷克斯才恍然发觉自己走出了灰雾的包围,来到了一个不被光明所照耀,却依然能看清百步开外的彼端的奇诡之地。3XzJl4

  这里应该是一个半球形的地下溶洞,黑色的积水填满了空间的下半部分,水面的中央是一块方形的石板,上面放置着一个像是双蛇盘绕的黑色陶炉,看上去和布卢杜山的山峰极为相似;螺旋状的灰雾从雕塑两端的蛇头吐出,袅袅交融,于雕塑上方分散成数百条细若毛发的丝线,一对一的连接着遍布溶洞壁上、类似老教授身后通道的灰雾洞口。3XzJl4

  雷克斯呆呆地望着“答案”,一时之间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所谓真相,往往远比想象还要来的惊人,而老教授旅途的最后一站或许就是为了验证这一句话而存在的。也正是因为如此,雷克斯原本推崇的学说观念遭受到了莫大的冲击,超出常规的事实让这座信仰的高塔开始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老教授还紧紧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性,或许他将永远无法直视初晨的阳光。3XzJl4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端,异状才刚刚显露出一点端倪。现在,来自陌生人的造访打破了平衡,某种剧烈的变化正悄然孕育而出,将更加诡秘的真实展现在了雷克斯的面前。3XzJl4

  漆黑的水面开始荡漾起波纹,无数异类从中一一浮现。它们身高不足常人的一半,不像生物,不像阴影,躯体构成之物乃是老教授熟悉的黑纹,却有着人类或动物的轮廓。这些特质的异类从显现之初就陆续向陶炉所在的中心靠拢,采用的方式从四肢着地的爬行,到解放双手的直立行走,整个过程就像是生命百科的展示,一段古老历史的记录。3XzJl4

  当第一个异类主动投入陶炉时,无声燃起的火焰溶解了它的形骸,剥离了它的外壳,只余下稠密的墨汁缓缓滴落,以及那灰色的雾息慢慢爬升。而异类并没有反抗这样的末路,那奇诡的身姿在灰焰中凝滞,静默地承受被书写好的命运,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应当如此。3XzJl4

  接踵而至的异类们重复着引领者的行为,这些毫无生命迹象的怪异“忘我”地奉献微弱的存在。灰雾因它们的滋养而繁盛,雷克斯因它们的牺牲而恍然,这就是迷雾的诞生,非自然的真相。3XzJl4

  然而,在这前赴后继的大军中,却出现了别样的个例——一个走向雷克斯的人形。3XzJl4

  起初老教授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脚步异于同伴的异类,因为跪在地上的他还在平复激荡的内心,可是在碧色的蛇眸突现、凝视老人的那一刹那,受到惊吓的雷克斯立即挣扎着向后退却,然后用缩小的瞳孔看着对方一步步紧逼,喉腔里积蓄的惊叫几欲而出!3XzJl4

  但……安静依然留在了这里。3XzJl4

  雷克斯的表情已不再发生改变,唯有镜片后的眼珠还保留着稍许的灵动,但那也被惊恐所掌控。人形终究还是来到了老教授的面前,而他身上的黑纹,也顺势渗出体表,悬于空中,与人形解体后遗落的黑纹交织一起,形成了某种更加独特的图案,也让雷克斯观赏到了……永远不会想要知道的秘密。3XzJl4

  没人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位可怜的老人最后经历了什么,当雷克斯跌跌撞撞走出布卢杜山,再次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时,这位老人的目光已失去了往昔的神采,眼珠里映照出的颜色如同那灰雾的外貌,黯淡而又不详。而他那惨白颤抖的嘴唇,无法再吐露出清晰有力的话语,也不再宣扬人类知性的优秀,往日犀利的言辞现今如若顽石一般,愚钝得令人错愕。3XzJl4

  最终,这位曾经的大学导师再也无法胜任过去热爱的工作,而且经过医生的诊断,心智衰竭的他很难有理智去应付原本的社会关系,所以老人被安置在了塔西科公爵创办的疗养院中,成为了那里又一位永久的住户。至于那些远离布卢杜山居住的当地村民,他们没有对老教授的失败以及失常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将老人的故事收集、整理、演绎,化作了一件新奇的怪谈,为夜色下的议论增添了几分新的乐趣。3XzJl4

  而那些自诩“探索家”的外来者呢?他们依旧持续着好奇的循环,完全没有退缩的势头,即便是听闻老教授那样糟糕的结局,他们热血上头的冲动也不见得有所冷却,因为常人永远汲取不了教训,他们也从未有过自觉。3XzJl4

  但时光仍在延续,布卢杜山的怪雾还在掩盖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日落时分,这些灰色的流态物不知从何处蔓延升起,自中心向外翻腾,淹没山峰的尖端,驱赶天空中的白色云朵,夺走原本属于它们的位置,并如同狂欢般塑造着各种各样奇异而又令人嫌恶的形象,接着分裂、坠落,将满载着不可言述的怪异向山脚下倾泻,然后……消散不见。3XzJl4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