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数十年间,土宫雅乐早已明白,更无比深刻地理解了这件事。大概是因为这样,在看见元道举起长枪,周身杀意蓄势待发,属于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之际,他也只是侧过头去,用有些涣散的目光,看了看白叡一眼。3XzJrt
双方的灵魂因土宫家秘术而相互融合,有若一体,白叡所受到的伤害,与他自身所受毫无差别。别看外表看似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势,其实内在早已乱成一团,还能够勉强站稳身体,不至于昏迷倒下,任人宰割,已经是他在这一刻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3XzJrt
感受着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烈痛楚,土宫雅乐闭上眼睛,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3XzJrt
不愧是鬼哭之枪。3XzJrt1
人称仁王,枪号鬼哭,这句话在阴阳厅内可谓脍炙人口,人人皆知。但早在元道拥有“仁王”的异名之前,鬼哭枪,已是一口天下闻名的神兵——凶兵。3XzJrt
在数十年前,那八方动荡,兵燹连天的岁月里,曾经有一个人,用这把枪屠戮了上千名罪大恶极的凶徒,甚至还不满足于单纯杀死他们,更进一步,将这些罪恶者的魂魄也撕裂搅碎,使他们从此魂飞魄散,再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生机。3XzJrt
这上千人中,自然有着不少“非凡”之辈,或有权、或有势、或者有是非不分,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知己红颜,或者有看重面子,心生愤恨的护短长辈。这些人不可能善罢甘休,打听之后,纷纷找上门去,有的想废了那个人的武功,也有人叫嚣着血债血偿,要对方以死谢罪。3XzJrt
然后,要废她武功的那些人被统统砍断了手脚,任他们自生自灭——当然结局十有八九都成了山间野兽的腹中餐——要血债血偿的人更是一个个重蹈了先前那些凶徒的覆辙,魂飞魄散,彻底告别世间。3XzJrt1
不知多少条的人命,多少声的惨叫求饶,终于成就了这口鬼哭枪的凶名。3XzJrt
但后来,那人不知为何,忽然宣布隐居不管俗事,并真的从这血腥残酷的武道上抽手而去,鬼哭枪与那些尸骨累累的事迹,于是也逐渐从人们的闲谈中淡去了踪影。直到持有鬼哭枪的元道出现,他所用的枪法,与那人曾经施展的极为相似,再加上真正的鬼哭枪,知道这把枪的人们,都在怀疑元道与那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一直到元道身陷树海深处,这个问题也没能得到答案。3XzJrt
思绪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中离开,土宫雅乐回过神时,在他的眼前,元道手握长枪,平平举起,这是枪法套路中,基本的中平枪,只要习练过一段时间的枪术,几乎没有不会用这一招的。然而枪点一条线,中平枪原就有着“枪中之王”的称誉,由高手使来,往往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更难以招架。3XzJrt
更何况,元道的这式中平枪,还有着另一个更出名的称呼。3XzJrt
即便处在巅峰状态的自己,也没有什么自信能够在这一击下全身而退,更何况……罢了,能死在这一招下,确实能称无憾。只是可惜还活着的其他人,又要多出不少新的麻烦了。3XzJrt
他微一摇头,正想说什么,却忽的有一阵风,从旁边刮了过来。元道“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但马上有另一个声音盖过了这声轻咦:3XzJrt
虽然用的是“如何”,可语气却是十成十的陈述句,仿佛说话之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被拒绝的可能性。3XzJrt
风中的说话声低了下去,随即,“嗡——”一声,微微的金属颤鸣。3XzJrt
元道没有转头,持枪的姿势也没有丝毫改变,可土宫雅乐可以察觉到,对方已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移向了另一侧。3XzJrt
心中想起某个身影,他跟着望过去,看见了一把刀。一把出鞘的武士刀。3XzJrt
在没有其他支撑物的情况下,这把刀就这样竖立在空旷的平地之上,寒光流动,一望便知绝非凡品。周遭不见人影,只有刀柄处挂着一件有些陈旧的褐色长袖外套,外套随风飞扬,两只袖子在陡然转大的风中摇来晃去。这外套他与元道都是见过的——或许说见过有些不够准确,但土宫雅乐相信,元道也已经通过某种方式,认出了这件外套的主人。3XzJrt
元道的语气一如方才唤他“雅乐”的时候,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好像一点惊讶都没有似的:“对策室让你来这里救他,就不怕绯纱家的小姑娘出事吗?”3XzJrt
竖立的刀身发出阵阵颤鸣,挂在刀柄上的外套不停舞动,几乎随时可能挣脱被风吹飞出去。3XzJrt
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看不仔细,但那一板一眼,极有特色的女子声音,却如同在两人耳边响起般的清晰:“四大皆空,四大皆凶。我早就想见识下你这‘无所不杀’的成名之招了。如今,正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3XzJrt
机会两字甫出口,那外套似是终于不堪狂风之威,猛然挣脱刀柄,却没有被裹挟着飞向这边的两人,反而如被无形之手牵引一样,逆风而飞,往远方的高挑身影艰难地靠近过去。3XzJrt
那人一伸手,抓住朝自己飞来的外套,信手拍了几下,一面往这边走,一面已干净利落地穿好了外套,低头一个一个系上纽扣。3XzJrt
“能与阴阳厅双壁的贺茂贞姬较量一场,元道求之不得。”3XzJrt2
狂风席卷,如龙怒吼,土宫雅乐伤创不轻,脸色一白,竟被这阵风吹得站立不稳,噔噔蹬往后推了两三步。手中锁链一阵摇晃,竟是白叡主动挡在了他的面前,用身体替他挡下了这明显不正常的风势。3XzJrt
暗红色的长枪托在他的掌中,如同一尾正在蓄势的赤色凶龙,等待时机来到,开始杀戮的一刻。似有某种力量在枪尖处凝聚起来了:3XzJrt1
它无所不在,却又不存在于任何一处。在地、在水、在火、在风。这力量是空——四大皆空。3XzJrt1
贺茂贞姬缓步靠近,长发与衣物都已凌乱不已,那柄立地的武士刀不断颤动,鸣啸之声越趋尖锐,甚至盖过了狂吼的风声,她右手伸出,口中念道:“一身八头,宇佐八幡,以此禁忌之名为持,斩落千胴,尽断鬼骨——”3XzJrt
嗡的一声,利刃腾空而起,分开更加狂乱的风势,落在女子雪白的手掌之中。贞姬举起刀刃,风力宛如形成一面无形墙壁,将白叡与土宫雅乐推得连连后退,逐渐拉开距离。3XzJrt
元道立在原地,双手持枪,没有任何花俏地朝前一递。就好像过去无数次独自练习一般,长枪在注定无法刺中任何事物的情况下刺了出去。3XzJrt
如果没有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这一幕是如何发生的。两人相距还有数十米之远,元道身形一动不动,枪仍在他的手上,但与此同时,另一把枪却在他刺出的瞬间,出现在数十米外,还在缓步靠近的贺茂贞姬面前,对准了女子的喉咙。3XzJrt
一切有形,无非四大,而四大皆空,梦幻泡影,唯有悟得此理,才有机会练成佛门诸般神通之中,与仙法中的缩地类似的“神足通”。3XzJrt
元道这一枪,用的虽是神足通之意,却另辟道路,藏“凶”于“空。”3XzJrt
枪尖一递,扎穿了贞姬虚弱的喉咙,那握刀的身影一下僵住,摇晃几下,仰面倒落在地,被枪尖刺中的位置,鲜血如泉涌,喷洒而出!3XzJrt
但还没等到这喷出的鲜血升上最高点,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又发生了。3XzJrt
血液回流,贺茂贞姬倒在地上的身体好像被谁从背后扶住一样,缓缓又“升”了起来,随着一滴滴血液沿着原来的轨迹,从四面八方回到咽喉的伤口之中,那把暗红色的长枪也一寸一寸的自行拔出,最终是更向后方飞出一段距离,停留在了它最初出现的位置。3XzJrt
就像按下倒退键的录像一样,所有的事物都回到了元道刺出长枪,贺茂贞姬还未身亡的瞬间。3XzJrt
“忌剑——友切!”3XzJrt1
势如破竹的一刀,将她身前的长枪干净利落斩成两段,与此同时,数十米外的元道一声闷哼,握在长枪之上的手指齐齐被断!3XzJrt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