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卡死在白鸢胸膛的前方,再也不动。随后,它无声地跌落,躺在松软的泥地上,几抹温热的鲜血飞溅而起,在白鸢的衣裳上勾画出道道红色。3XzJoO
当白鸢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又能自由活动了。她低头看着自个儿身上那黏糊糊的一滩,惊魂未定。3XzJoO
虽然经历过的千钧一发、生死一念的情况已经数不胜数,白鸢还是会惊惧于这样的事情。她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平日里,每每想起死亡,也总是淡然,可真当长矛飞向她、刀剑在她的躯体上亲吻,白鸢那求生的渴望便会像突然喷涌的泉水,在那一瞬间爆发得无比惊人。3XzJoO
她看着满地倒下的、仍在痉挛的躯体,有种说不出的忧伤,那毕竟是跟着她在萨易城反对提戎党的同伴。白鸢俯身为他们合上眼皮,并生涩地说了几句悼词。3XzJoO
萦绕在她身边的雾气开始扭曲,显然有些不满。安檀掠过白鸢的双手,又攀上她的脸蛋,在那片温柔的黑雾行过的地方,血迹褪去,白鸢被染红的面颊又变回了原本的白。3XzJoO
“安檀,谢谢。”她轻轻说,好似这一句话已经耗尽所有力量,“其实真没必要都给杀死的,万一有无辜呢?你只需要救下我,就好了啊。”3XzJoO
“所以你就是太心软。”安檀浮到她的耳畔,“对于敌人就该赶尽杀绝。”3XzJoO
“我不这么觉得。再说了,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我的同伴。”3XzJoO
“不是我的。”黑雾幽幽地说,“他们对你动手了。”3XzJoO
白鸢沉默了,她已经分不清敌友。洛泽曾经是她的朋友,她永远无法忘怀那些他们一起读书观花的日子,直到萨易政变,这个为他讲解古籍的男人,还是把背离留给了她。而望着这遍地的、被抓得面目全非的尸首,她也不知道该有何作为。3XzJoO
安檀救了她太多次,在她守护她的这几年里,也杀了好多人。而白鸢一向是反对杀戮流血的,不然她干嘛要与飞扬跋扈的提戎党作对?3XzJoO
可既然白鸢要因为厌恶杀戮而与提戎党针锋相对,又为何就是无法与以暴制暴的安檀反目成仇?3XzJoO
“我大概是知道了,安檀,他们想杀我,然后争夺领导者的位置。”白鸢拍拍沾在身上的泥土,“所以才争吵。”3XzJoO
“懒得管。”安檀飞到潮染面前,渐变成人形,“我不在意他们。白鸢,现在怎么办?”3XzJoO
“我们去冷灯城,警告他们洛泽已经占据了萨易城。”3XzJoO
“骆钦占据的可不只是萨易,再这样接下去,他就要打下整个南方领域了。”3XzJoO
“是的,只剩下冷灯城了。”白鸢说,“此地不宜久留,速离。”3XzJoO
“两匹。”白鸢扯了扯安檀的衣袖,“我想看着你。”3XzJoO
安檀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惊喜。她快乐的时候,圆溜溜的眸子会睁得更大,本就有些奇特的相貌,这下子更显得惊异骇人。不过白鸢觉得她可爱,像小孩子看到色彩斑斓的糖果,纯真无邪,黑黝黝的瞳仁不染一尘。3XzJoO
她们一起翻身上马,一起前进。白鸢的骑术更娴熟,安檀习惯于化雾而飞,故而驾驭马的技艺颇有些生疏。为了并肩而行,白鸢故意放慢了速度。其实她也想与安檀这样,不慌不忙走在静谧无人的地方,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们二人。3XzJoO
“我是被驱逐的。”她还是那样,即便说起阴暗的事情,也不掩笑意,“我是泊空部族的妖怪,我的族长要我嫁给一个我根本不爱的别族的男人。”3XzJoO
“不,我杀了我的未婚夫,就在婚礼上,因为我不爱他,也不想离开我的父母兄妹。”安檀的语气平淡,毫无跌宕,“可我的父母却对我冷眼相对,最终为了避免部族纷争,我被永远驱逐。”3XzJoO
白鸢从侧面看她,看着她立体的面容、挺拔的鼻梁,不知如何回话。3XzJoO
“你呢,白鸢,你不是人族吧,虽然看样子对云外镜的欲望不大。那你又为何要参与到这场纷争中来?”3XzJoO
“的确如此,我对云外镜并没有强烈的渴求。”不得不说,她的伙伴问到了她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为了获得云外镜,人们反目成仇、烽火连城,提戎党人更是遍地杀戮,而我不能认可这种行为。”3XzJoO
“你不能认可,所以你就插身到这场腥风血雨中来?”安檀看上去有点疑虑,“为何不隐居山林,自己过活?”3XzJoO
“我也想啊,安檀。”白鸢说道,“可我看不下去。你知道吗,我的一个朋友……”3XzJoO
说到这里,白鸢停顿了半响。回忆汹涌奔入大脑,她的舌头打结了。往事被唤醒的时候,白鸢总会哽咽,但她哭不出来。是的,她已经五六年没有流过泪了。3XzJoO
“我的朋友是人族,那时的他还很单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对云外镜有超乎常人的偏执,就像发了疯似的。他利用杀戮和铁血的手腕践踏了无数土地,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白鸢努力压抑着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我的老师看不下去,他想要阻止他。”3XzJoO
“然后……我的老师去世了,朋友也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了。”3XzJoO
白鸢故作轻松,说得也很简略,但对于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仍历历在目。3XzJoO
在这种被暴烈和欲求冲昏大脑的时刻,人总是会返回最为野蛮的状态。朋友举枪杀死了老师,随即夺门而出,他跑得跌跌撞撞,有如醉死的幽鬼。他的背影在白鸢眼中,是一片痛苦决绝的鲜红,而泼洒在他身上的月光,则更添了几分病态的怨气。3XzJoO
白鸢就这样站在门前,身后老师的尸首尚温热,惊恐将面部肌肉塑得令人胆寒,而眼前夜色暗沉,一个亡命的疯子正在诞生。3XzJoO
在白鸢心中,无论如何,她的老师都已经死了。他已经与死人无异。3XzJoO
“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令人恶心的暴力与杀戮,尤其是由于云外镜造成的。”白鸢稍稍加快了马儿的步子,“可你呢,安檀,你才是不该被卷入这种纷争的啊。”3XzJoO
安檀莞尔一笑,好像已经完全猜到了白鸢会这样问,“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某个傻傻的小孩子手无缚鸡之力,还妄图阻止杀红了眼的千军万马啊。”3XzJoO
“区区一只鸡,我也是能搞定的。”白鸢没好气地说。3XzJoO
“是吗,那之前是谁被疯狂护崽的母鸡吓了个半死?”3XzJoO
安檀说的是几个月前,白鸢企图去摸几个鸡蛋来吃,可却被疯狂拍打臂膀、咕咕大叫的母鸡惊得魂飞魄散,一溜烟就跑出了鸡舍。这件事安檀记得之清楚,常常被她当做笑柄。3XzJoO
白鸢懒得回话,心里却生出一股暖意来。她冲安檀做了个鬼脸,调皮地吐吐舌头,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冷灯城之主收纳她们俩。3XzJoO
她们一直策马到半夜,穿过树林、踏过小道,直到冷灯城壮美的身形愈发显现,那细长的、紧闭的城门也映入眼帘,白鸢才总算是又放松了些许。3XzJ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