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围棋盘上有324个格子,能上演黑与白棋子之间的绝命厮杀,一架钢琴有88个键,能奏出无尽梦幻泡影,一把小提琴有四根琴弦,能拉出无穷高贵离愁。3XzJn78
而一张260mm×370mm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的白纸,可以有什么?3XzJn7
在成年人两个手掌几乎就能遮满的八开纸张上,可以被赋予什么样的光景?3XzJn7
却无所不能,它能装得下万丈旭日,装得下怒龙波涛,也可以保存那一刻的画者心意,超越常理而征服过时光。3XzJn7
而这些或许仅仅只需要一支几块钱的笔,一把仿佛是打开无限星空之门的钥匙的笔。3XzJn7
横线,竖线,斜线,全部都是那么单调至极的直线,但只要满腔激情,排上成百上千近万道直线,铺出的就已是波澜壮阔的雄心,没有概念的灵魂被点燃,没有温度的,被烙印在了纸张上。3XzJn7
一个点连成的是线,线组成的是面,面搭建起的是体积。3XzJn7
这是“创世”。3XzJn72
它本来朴素平常,简单到一片虚无,直到一个“创世者”带着他的笔墨,也就是“权柄与权能”而来时,几毫米细薄的平面世界就开始天地变换,创世者说要喜,世界就开始多了欢腾飒爽的线条,织出青山绿水,要愁,就是阴郁之线积成潭潭死水,要怒,笔锋凛冽,像是要割开纸一样疯狂倾泻,亡者的旋涡就轰然降临!3XzJn7
一个三岁的孩子,就在夏日的午后,惊喜莫名的抚摸白纸,体会这个等待被他赋予一切的新世界,他微小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找到了世上最值得探寻的宝藏。3XzJn7
小孩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无意间仿佛和神灵会面了。3XzJn7
藤海凛诚坐在矮凳上,柚葵和心叶,两名十岁的小女孩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3XzJn7
他的手中捧着速写板,板上便是洁净无垢的纸张,他的右手已不知何时接过了小女孩递过来的墨绿色铅笔,三菱品牌的6B型号铅笔,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工具,用过无数次的众多“权柄”之一。3XzJn7
硬实的木质触感久违的传来,他下意识的就以绘画的姿势,而不是书写的姿势握笔。3XzJn7
是单色的训练,是绘画的基础,是绘画的骨骼,也是最节制、最需要理智来协助的艺术。3XzJn7
理论的知识匆匆的闪过他的脑海,这些基础知识几乎都刻在脑子里,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从繁多的脑细胞里翻出来。3XzJn7
不过他没有动,握笔的手没有动,被削的尖锐的笔尖停留在纸上两厘米外,犹豫不决。3XzJn7
那宛若自己肢体的延伸般的自在感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3XzJn7
像是被斩断了第三只手般的空虚,凛诚怔怔的,忍不住想。3XzJn7
他脸上如沐春风的邻家笑容逐渐退去,变成一阵迷茫。3XzJn7
“怎,怎么了?”凛诚像是条件反射的挂上和煦的笑容。3XzJn7
“是的,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到底是画柚葵呢,还是心叶。”凛诚低低的说。3XzJn7
“心叶吧,她比我要小几天,妈妈说成熟的人要懂得谦让呢。”柚葵用小大人的口气说,哼了一声。3XzJn7
凛诚朝心叶看去,留着短短双马尾的孩子羞涩的稚嫩一笑,好看的纯真瞳孔里闪烁着更多的期待眼神。3XzJn7
非常小巧玲珑的孩子,本来稚童的面目特征就是圆溜溜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娇小的鼻子和细嘴唇,脸部的轮廓线还没有长开,是可爱的鹅蛋形状,这也是为何大部分人的相貌在小孩时期都很讨人喜的原因。3XzJn7
心叶的眼距不宽,鼻头不大,脸部肌肉也很饱满,尤其是颧骨较窄,她长大后也会很漂亮,是小女生那样的可爱类型。3XzJn7
凛诚默默的直视着她,这让小姑娘更有点害羞,但是她并不知道,面前的老师关注的只是她的面部肌肉分布和更内一层的骨骼状。3XzJn7
凛诚说得出面颅骨上每一块的骨名,构造也记得清清楚楚,他默画过太多的骷髅骨了。3XzJn7
是的,明明脑海里所必要的知识都清晰无比,绘画过程都历历在目。3XzJn7
他竟然无意间在质问根本没有思想和意识的,握画笔的手。3XzJn7
心中那失去了什么的空虚感越来越浓郁,像是阴云般盘旋在心头。3XzJn7
“老师……?”期待着的小姑娘看着凛诚那有些吓人的眼神,缩了缩肩膀,“不,不行吗?”3XzJn7
“可以,可以的……”他的嘴角又朝女孩露出完美无缺的笑容。3XzJn7
不过是周末班糊弄初学者,只需要几笔准确勾勒出五官,神似就足够了,无需画得多么完整,做完所有细节,根本用不了多久。3XzJn7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违背了他心中经验所推论出的时间。3XzJn7
“哇,这么快呀?”心叶瞪大了眼睛,她听上午的晏主任说过,正常素描,学员可支配的时间有两小时,三十分钟,整整只用了四分之一的时间而已。3XzJn7
那单纯的尊敬和憧憬的声音,令凛诚心中的阴云陡然变深了更多,连带着那空虚感席卷他的四肢百骸。3XzJn7
凛诚按着画板的左手扣在了右手腕上,强行压下了那他无法控制的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几秒,之后,再度睁眼,仿佛要将心叶的脸吃下般的望去,那简直就是手术台边外科医生毫无感情的眼神让小姑娘吓到了一下。3XzJn7
他放开了左手,右手一顿,旋即猛地带动三菱铅笔在纸上划开,清脆悦耳的石墨摩擦音同步轻响。3XzJn7
6B与14B的铅笔芯的软硬他再了解不过,但从纸上反馈到指尖的手感的瞬间,他的手再次诡异的抖动了一下。3XzJn7
然而没有停,凛诚面无表情,三菱铅笔飞速的在画纸上各个角落横扫,转瞬间已经将脸型大小在纸上的比例准确框好。3XzJn7
这是最常规的起手,选定出所画的地带,发梢顶部,下颚部,最两侧的耳畔所组成的方形中。3XzJn7
这是……只有还未掌控脸部完美的人才会用的,由大到小,逐渐深入。3XzJn7
而已经轻车熟路的人,甚至直接就开始五官定位,根本不去在乎脸型,由五官倒推大局。3XzJn7
晏殊明三年前就已经根本不用铅笔炭笔了,他讲课时只是朝同学借一根柳炭条,他从体积开始,一笔,拇指一抹就是眉弓,下一笔后就是鼻梁,第三笔嘴唇,四笔五笔颧骨,他的阴影和造型是同时行进,几分钟他就能做出最简陋但却是最基础的面庞图。3XzJn71
素描最开始锤炼的便是最简单的一笔,只有将一笔锤炼到更坚韧后,才可以将它们整合。3XzJn71
通常的说法是,手与脑都要锻炼,手记住力度深浅,脑铭记这一笔的意义和为何而体现。3XzJn7
天才便是……手比脑更快找到终点。3XzJn72
就好像冥冥中有第三只手去矫正,无意间就已经找到了最好的一笔,当别人还在绞尽脑汁时,你已经跨越这一道路障。3XzJn7
藤海凛诚的第三只手没有了。3XzJn71
凛诚脸色冰冷,他眼见着纸上的女孩脸型渐成,三菱笔仿佛像是打印机器一样的完美将心叶的面貌逐渐复印在纸张上。3XzJn7
素描的意义正是让人探索造型规律,培养专业习惯,理解如何将平面变换成三维,造型永远是重中之重。3XzJn7
真正擅长写生的人,习惯上大多是不常看模特儿的,完全靠着自己的经验积累和画家的记忆。3XzJn7
掌握好面貌的基础,不让结构崩塌,之后再在眉宇、嘴唇、脸型上的细节去扣住细节。3XzJn7
凛诚手中的笔第一次停顿了,但只是几秒,立刻又开始描绘,但十几秒后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间隔更长,之后断断续续都有破坏他之前矫健节奏感的诡怪停顿。3XzJn7
终于,他停下了笔,默默的抬起头,看向面前脸蛋红扑扑的心叶。3XzJn7
凛诚发神般的紧盯心叶五秒后,重新垂下头,这一次,笔尖重复开始般的神速,可他的表情愈加的阴沉。3XzJn7
柚葵和心叶两个孩子却不觉有他,瞪大着眼睛看着专心致志的老师,她们想去看看画纸,可她们又担心会干扰到认真的帅气的年轻教师,心叶还在想,如果自己贸然动了,老师的画是不是就有偏差了。3XzJn7
自己必须要保持好现在这个动作才行,于是她像是在跟凛诚玩木头人小游戏般的安安分分坐好。3XzJn7
三分钟后,凛诚的肩膀颤了一下,他又抬起头来,看了心叶一眼。3XzJn7
周末班非常的宽松,一幅临摹画上一整天,甚至下周来画完都可以,孩子们又很爱动弹,静不下心,涂几笔后就发现自己画纸上的黑漆漆的煤球根本不是书上栩栩如生的苹果,于是就嘟嘴生气把笔放下心不在焉了。3XzJn7
小男孩无聊的转头看看,发现他们的新助理老师正埋头画着什么。3XzJn7
他立刻来了兴趣,于是站起来,屁颠屁颠的跑到了老师的身后,弓身看去。3XzJn7
不相信似得看了看画面,再去看看对面坐着的两个同龄小女孩。3XzJn7
他看着那飞速疾驰的手和笔,懵住了,再抬眼望去,望着自己那副煤球组合图,慢慢的打击感像是倾盆大雨。3XzJn7
他的惊呼在教室里传开,孩子们没有耐心,先是几个人跑过去看一眼,然后惊呆,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围在凛诚的身后和两侧,努力屏着呼吸看他的绘画动作。3XzJn7
线条,在狂舞,是那样淋漓尽致的舒畅和自由,毫无生涩感,落笔时线条的开头轻细,中段厚实,末段再轻细,笔尖如同掠过水面的燕隼般的轻盈,紧接而来的连续排线简直是一种视觉上的享受,每条线粗细一致,甚至每条线中间的距离都是尺子卡好般的相等。3XzJn7
柚葵坐不住了,小姑娘干脆也凑了过去,反正老师画的是心叶,不是她。3XzJn7
画上的小姑娘的表情是笑着的,想看又忍不住避开的眼神,那股羞涩和灵气扑面而来。3XzJn7
柚葵怔怔出声,她完全挪不开视线,被这张纸上的“一个女孩”的世界所吞噬。3XzJn7
但听到她的话,凛诚握笔的手,力度不经意间加大,连带着这一条线也沉重阴郁。3XzJn7
凛诚垂着头,无言的看着自己笔下渐成的半成人物素描。3XzJn7
纸上的女孩比心叶要更好看,只是因为……他改动了。3XzJn7
绘画的人对相貌的美丑更敏锐,他们知道怎么样的五官和表情好看。3XzJn7
他……无法完全画出心叶,那细微的几个地方朝着理想的角度更改,最后得到的就是这个,比眼前小姑娘更好看的一副作品。3XzJn7
只是画的漂亮,就能被称得上佳作了么?3XzJn74
最后半分钟,他静默的放下笔,大拇指轻轻抹匀阴影线。3XzJn7
“画好了。”他低声说。3XzJn72
端坐着的小姑娘早就忍不住了,所有人都看过画了,就她本人没看过,但是又要顾及老师观察她,强忍着,听到这画,小姑娘也仿佛忽然没了那一贯的内向羞涩和矜持,从矮凳上蹦起来,肉嘟嘟的小短腿几步跑过去看。3XzJn7
小女孩欢天喜地的收好,其余人一脸的艳羡,而凛诚甚至不肯再多看那画面一眼。3XzJn7
“四十多分钟吧,马上周末班的下午课就结束了,孩子们该回家了,马上应该家长们就会来了。”晏殊明淡淡的说。3XzJn7
这种,几乎只描了五官与头发的……3XzJn74
晏殊明推了推眼睛,脸上换上了一副笑容,又用那蹩脚的日语说话了。3XzJn7
“孩子们,收拾下自己的书包哦,架子放在墙角就好了,但是笔盒一定要带回去哦,还有,这周也是有作业的哦。”3XzJn7
“别不开心嘛,这次作业不是画立锥体,最近电视不是常常播的吗?那个《银月超人》呀,这次作业是画那个会用披风的帅主角哦!”3XzJn7
“……年纪不大倒是早熟的很,好吧,只要你能把贵子酱的渔网袜画好我就算你过。”3XzJn7
“好——”小学生们兴冲冲的收拾东西去了,个别还十分眼热的看了看心叶手里像是捧着宝贝的那张画纸。3XzJn7
晏殊明的笑容减缓了些,他看着坐在凳子上不为所动的藤海凛诚的背影,也没有开口说话。3XzJn7
很快,家长们来了,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或是时尚的年轻家庭主妇,他们首先都是和晏殊明寒暄了几句,就宠溺的牵着自家孩子的手走出去了。3XzJn7
“心叶,怎么样啊,第一天学画画?”一个看上去很文静的中年妇人蹲下摸着小女孩的脸。3XzJn7
“好,好厉害,妈妈,你瞧!”心叶看上去很激动,她应该早就想把这个惊喜分享给家人了,她把画纸递给妇人。3XzJn7
“哇,好漂亮呀,这是我们的小心叶吗?”妇人愣了下。3XzJn7
“是的!画画真的好有趣!而且……而且老师也很帅气!”小心叶高高兴兴的对着凛诚那边规规矩矩的鞠躬,“老师,下周我还会来的!一定要教我铅笔哟!”3XzJn7
晏殊明微笑的跟学生和家长们挥别,他一直站在门口,等到所有的孩子都被家长带走,空空的教室里只有里面坐着的凛诚的时候,他才轻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摘下眼镜,在墨蓝色西服角上擦了擦。3XzJn7
“那幅画,即使放在这的集中班里也是毫无疑问的碾压水准。”晏殊明说,“或许,你还能来担任下这群冲击五美大,应届学生们的素描助理。”3XzJn7
“那这儿的老师还真不怎么样啊。”凛诚讽刺的笑了笑。3XzJn7
“行了,说实话吧,不用遮遮掩掩了。”凛诚冷声说。3XzJn7
晏殊明于是重新戴上眼镜,那张老实忠厚的削瘦面庞上一片冰冷,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仁慈。3XzJn7
“垃圾。”3XzJn71
“四十分钟,那种半成品,你是在用嘴巴咬着画的么?”3XzJn7
“而且那张纸上,只是简简单单理论堆起来的东西吧。”晏殊明冷笑,“你觉得,有价值么?那种应试考试般的技巧?你只剩下那堆垃圾了吗?”3XzJn7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你不肯过来了,非常的明智,若是藤海凛诚还是当初102地下室那个被看做怪物的林诚,我或许会有久别重逢的欣慰,但现在,我只有失望。”3XzJn73
“非常简单啊,我要钱啊。”凛诚笑了,“我需要钱。”3XzJn7
晏殊明皱了皱眉。3XzJn71
“我的女朋友的朋友要搞社团,然而很明显他没有想的通透,没钱搞不了他的企划,为此我得找个兼职。”凛诚站起来,平视他,“助教的月薪能提前给我三个月的么?”3XzJn740
“当然可以。”晏殊明也说,“毕竟你至少完全能胜任这个周末班……不是么?”3XzJn71
凛诚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抓住自己的右手腕,沉默了几秒后才跟上。3XzJn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