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穿过这个小村子的只有一条土路,灼热的阳光把雨后人们的脚印、手推车的车辙和土猫的步伐晒干晒硬,堆积在光秃秃的黄泥上,一脚踩下去就变成粉碎的土渣,嘎嘣嘎嘣地响。木头房子们稀稀拉拉地顺着土路排下去,大多数是用没上过漆的木板搭起来的方块,看起来黑乎乎的。并非全部的房子都有人居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太老或者太年轻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什么东西也不带走,使得在雨水充沛的时候,那些无人看管的木板屋的墙上,有时候会长出蘑菇。3XzJnI
他把自己的背包摘下,咚地一声放在土炕上,长出了一口气,接着从内兜里掏出一只帆布做的小钱包,把其中一个夹层里的纸币全部掏出来,帆布并不能够挡住潮气,那一小沓钱在他的手指之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软绵绵的,仿佛带着一股汗味。他数也没数,就全部递给面前的老头子。3XzJnI
干瘪的老头子只比房门矮上一点,如同用橡木做成的雕像,精瘦的四肢上布满遒劲的线条,沾染着煤灰、油脂、猪血和其他什么颜色的汗衫比他的身板要大了好几号,随着他的移动呼扇呼扇,像一片大窗帘。他带着淳朴而精明的眼神,嘴里笑呵呵的,露出一排大黄牙,用双手把钱接了过去,同样没有数。3XzJnI
“行,你先喝水。”老头子把钱对折起来,塞进大汗衫的胸兜里,撑起来的胸兜使他的胸脯鼓鼓囊囊的有些滑稽。随后,他走到带着霉斑的桌子边上,拿出一只大黄碗,抓起坑坑洼洼的暖壶倒满凉白开,接着把水碗哐地一声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并且毫不介意在拿碗的过程中,自己大拇指黑糊糊的指甲一直泡在碗里。接着,小老头矫健地走了出去。3XzJnI
这个小村子没有名字,甚至连固定的居民都没有几个。它坐落在一片稍微平缓些的小山坡上,就好像是有人在林子里抠出来一块儿似的,周围环绕着毛茸茸的植被。顺着那条唯一的土路接着走下去,就算进了山里。一般不会有人在那里过多地徘徊,但如果不停住脚步,等到脚下踩上软绵绵的林土,白天的阳光也有些昏暗时,就已经进入了不再有人烟的地区。3XzJnI
但是对于他而言,陌生就是他的工作。林地的测绘对当地政府而言是相当重要的工作,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已经把附近的地方都探得差不多了,只剩深处最后一片地方,因为海拔比较高,又在山的另一边,所以被放在最后。3XzJnI
他拿起水碗喝了一大口,用泡腾片消毒之后的泉水相比之下要难喝得多,有时候泡腾片还会不够用,就必须冒着腹泻的风险,所以他无论吃什么,都要蘸上许多辣酱。自己带的干粮、林子里熟识的野果、随手抓住的林蛙、树底下冒出来的木耳和蘑菇,林子里生不起火来,尽管辣酱事实上起不到什么消毒的作用,但起码能够刺激他的味蕾,或者盖掉许多异味。3XzJnI
不久,老头子笑呵呵地拎着一大包辣酱回来,那是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他帮着他打开背包,把东西塞进各种设备的空隙里,搓了搓手,见他重新把包背起来,犹豫了一下,说道。3XzJnI
“嗯。”他颠了颠自己的行李,坠坠的有点重,“最后一趟。”3XzJnI
“我觉得你应该等两天。”他伸着大黄牙说道,“上个月有狼迁来这片山里了。”3XzJnI
“狼?”他有些诧异,这里虽然处在群山环抱的地方,但离人类聚集的小镇子并不太远,起码之前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都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是我想的那种狼?野狼?”3XzJnI
“是狼,不是别的,我看见了。”老头子的声音洪亮而肯定,“前几天晚上还跑到村子里咬鸡,被我拿手电筒照出来了,不会错,而且我还听见它们叫。”3XzJnI
“那是黄鼠狼吧,大爷。”他听了之后不禁乐出声来,“没听说过这片有狼,也没听说过狼会来摸鸡。”3XzJnI
“我还能骗你呀,我骗你干什么呢,我不骗你。”小老头跺了跺脚,把右手往大裤衩上拍了拍,弄得啪啪响,“你在这等两天,等晚上它们不叫了,走了,你再进山去吧,这穷山它们不会呆很久的,实在着急,你就去再找几个人,你一个人不行。”3XzJnI
“大爷,您知道我出来一趟才能赚几个钱么,还叫人?”他拍了拍老头子的肩膀,“从这开始走个十几二十里地可就进城了,何况这光天化日的,怎么会有狼呢?”接着,他做出结束谈话的举动,背着半个身子那么大的背包走出屋外,一路踩着酥脆的黄泥,向着山里去了。3XzJnI
“你个不识好歹的,被狼掏了可别后悔!”背后传来老头子洪亮的喊声,使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3XzJnI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伴随着他的步伐,四周的温度微妙地降了下来,原本晒在脸上发痒的阳光渐渐变成零星的光点,脚下干爽的沙土被软绵绵的腐殖质所替代,一脚踩上去意外地有种油腻的感觉。森林向他张开了怀抱,原本的土路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没了踪影,他已经在毫无人烟的树木之间穿行了许久,但始终心有成竹,没有道路的覆盖并不意味着未知,周围的林地在一年以来的探索中,已经被他牢牢记在心里,如同自家的小园子一样温馨。3XzJnI
他平稳而自信地迈着步子,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没有任何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他从来也不是莽撞的人,如果他说这一阵子林中的草蛇数量暴涨,或者刚刚下过暴雨,陡峭处难以察觉的湿滑土层增加之类的事情——这是山里时常发生的风险,他都会纳入考量,并仔细思考要不要继续进山,哪怕需要在村子里度过一段无聊的日子。但是,狼已经很久没有在附近的山里出现过了。3XzJnI
往前数个几十年,附近的山里的确是有狼的,并且除了狼以外,还有其他许多强壮勇敢的动物,诸如野猪和林鹿,但是随着那些野味儿渐渐被镇上来的猎人们打得没了踪影,狼也就随之消失了。这一片山区,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荒山,除了植物、鸟类和一些小东西以外,什么动静也没有。3XzJnI
对于那些比较现实的威胁,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把所有的袖口和领口扎得严严实实,用来抵挡有毒蚊虫的叮咬,折下一根树枝像盲人一样在前进的路上左右摇晃,避免踩到翠绿色的草蛇。他的腰间挂着一把镰刀,个头并不大,刀刃也没有那么锋利,只有刀尖被打磨得泛出冷光,他用这把吓人的镰刀给自己带来虚无的勇气,但更主要的作用是当不小心踩到难以察觉的湿滑泥土而摔倒时,在土坡上固定自己的位置。3XzJnI
对于山林之中所有可以预见到的风险,他都一一做了防范,但他唯独没有防范狼。3XzJnI
虽说没有必要对谣言和传说加以提防,但他依旧留了个心眼,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已经入了土,眼睛和耳朵大概都不太灵光了,但看他的神情和语气,或许的确见到了什么之前没有过的野物。狼已经消失了几十年,但偶尔还是能够在附近的山里碰见零星的野猪。出于对老人的尊敬,或者说是对冥冥之中另一种东西的敬畏,一路上他加强了对环境的侦查。他竖起耳朵聆听林子四周传来的每一点细微的响声,试图从风吹草动中分辨出任何一点异样,他的眼睛在周围的灌木、树干和泥土之间来回扫视,寻找着其他活物留下的脚印和痕迹。在这样的戒备中,他一点点地向着山林深处移动,渐渐地接近已知林地的边缘。最后一块没有探明的地区,处在他所负责山林的中心地带,如果抄近路,距离小村子说实话也并不太远,原本只要大半天的时间就能走到它最外围的地界。但或许是关于狼的谣言让他过分小心,影响了工作的效率,等到他发觉眼前的地形开始变得陌生时,已经接近傍晚了。3XzJnI
林中的阳光要更加黯淡一些,到了这个时间,前路已经有些看不清了,探索未知的地形绝对不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进行。他在两棵大树之间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把沉重的背包卸下来靠在树边,准备从里面掏吊床出来扎营。在他的计划中,原本今天应该走得更远,但因为过于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狼,使得他的行动比正常慢了一些。3XzJnI
明天得想想办法把进度赶回来。心里这样想着,他暗自嘲笑自己莫名的怯懦,把吊床拿出来甩了甩,他抽出一边的绳索,往大树遒劲的树干上看去,准备把吊床绑在树上。忽然,他似乎在树干的底部瞥见了什么东西,随后蹲下去仔细观察,那里的树皮被什么东西刮掉了,有几道白印,在黯淡的光线下看不真切。3XzJnI
他好奇地掏出手电往上面照去,经过仔细的辨认,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又过了一会,他才迟钝地大吃一惊。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