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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戏团里的狗会四则运算

  在他躺在病床上的几天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首先,村子里那个满口黄牙的老头子,在他苏醒后不久来到了他的病房,这是一件很蹊跷的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绝对不会花钱坐车来到县城里。老头子走进病房的时候,一改之前邋遢的样子,穿上了一件军绿色的衬衣和米黄色宽裤子,到处充满了熨不平的褶皱,但还算干净。这套衣服被他常年放在箱子底,极少拿出来穿一回。除此以外,他手里还拎着一袋苹果和十几只煮好的鸡蛋。他用他一贯的大嗓门热情地问候他的病情,同时让他知晓了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事。那天凌晨时分,老头子被突如其来的狼嚎从睡梦中唤醒,推开家门,发现一个女孩毫不避讳地踩在村里土路的正中间,背上驮着的他不省人事,浑身是土和烂碎的草叶。他发觉他正发着高烧,腿上的伤口开始化脓,知道不能继续拖下去,便告诉在一边急得满地打转的少女说,必须要顺着土路送去镇上的医院。3XzJn8

  “我拿旧床单给你绑在她身上,不让你颠下去,不然你早没命了。”他狡黠地笑着,一边偷偷打量着蹲在床边的女孩,“都靠我,都靠我啊。”3XzJn8

  在那个老头子到来之后不久,地质队的电报被护士送了进来,大体意思是医院已经跟政府通报了他的情况,除了认定为工伤,还有一笔数额可观的现金发下来,付过医药费以后剩下不少,足够他安心养一段时间的病,随后他知道了老头子赶过来的目的,并抽出十张大钞把他打发走。3XzJn8

  几天以后,他感觉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才终于能够静下心来打起精神,好好注视眼前谜一般的少女。感受到他的视线,原本安静地蹲在床边的少女立即转过头来,殷切地向他投来目光。3XzJn8

  起初,护士想给她暂时穿上病号服,但遭到了强烈的反抗。她在护士怀里挣扎,始终拒绝被套上衣服,即便最后在他的安抚下勉强钻了进去,过上一两个小时,还是会被她撕成破碎的布条,最后护士只好用一张大床单勉强盖住她的身子,他命令她蹲在角落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晚上,她则趴在他的床边,蜷缩在床单里睡觉。3XzJn8

  他思考着关于她的一切。关于她不可捉摸的来历、关于她从即将夺去他的性命到对他惟命是从的巨大转变、关于她过去的故事以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值得思考的问题太多太多,又纠缠在一起,让他很难提出第一个问题。3XzJn8

  在护士的口中,他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她驮着他来到医院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剧烈地喘息,胸口强劲的心跳目视可见,但她似乎并没有感到疲惫,只是原地待了一会便恢复了平稳的呼吸。之后,她通过暴力挤进了急救室,在随后的抢救过程中与他寸步不离,并在治疗结束以后喝光了急救室药架上用剩下来的所有医用酒精,没有人知道那是为什么。3XzJn8

  “嗨。”他开口说道,少女的耳朵明显地动了一下,抬起头向他看去。3XzJn8

  “谢谢你。”3XzJn8

  听到这句话,少女一下子蹿了起来,宽大的窗帘被她带起来,在空中飞舞。她双手扒在床边,随后又收了回去,因为护士警告过她这样有再次使病号感染的风险,只好向他投去热切的目光。3XzJn8

  “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少女把头微微歪向一边,看着这种反应,他咂咂嘴,备受困扰,“我也不是很会起名字——”3XzJn8

  “她其实是有名字的。”忽然间,一个声音推门而入,他转头看去,一名高挑的女性走进了他的病房。她的领口扎着一只红色的蝴蝶结,耳朵上挂着银色的星星挂坠,蓬松而柔顺的栗色长发从肩膀顺流而下,搭在雪白的衬衣背后,延伸到大腿中段的短裙干练而富有魅力,在那之上,腹部的人鱼线在衣服下面时隐时现。她碧绿色的眼睛盯着两人,感觉到目光中带有的困惑,略加思考,恍然大悟一般地,伸出白净的左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已经被推开的门。3XzJn8

  “没人跟你们说过我要来吗?”3XzJn8

  看着躺在床上面容憔悴的男性,跟他床边蹲在一团窗帘底下的小姑娘,密苏里忽然感觉有些好笑。她从容地走到一边的小凳子旁坐下来,从桌子上的果盘里拿起一只干净的苹果,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右手一甩,凭空响起一阵机械的撞击声,变魔术一样从袖口伸出一根刀刃,削起皮来。3XzJn8

  “听说过无辜舰娘委员会吗?”她绿色的眼睛盯着苹果,漫不经心地问道。3XzJn8

  “舰娘我是知道的,但什么委员会就——”他停下来,陷入了思考。事实上,他不是没有想过身边这个小姑娘是舰娘的可能性,但又觉得不可能有舰娘会出现在深山里,因为即使是稍微靠近内陆的地方,舰娘就已经是稀罕物。3XzJn8

  “委员会可听说过你呀。”密苏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刀锋一转,在苹果蒂上转一圈,把果柄挖出来,拿着削好的果肉走到床边,塞进他的手中,“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3XzJn8

  “好消息吧。”他感觉眼前的陌生女人漂亮得富有侵略性,拈着她为自己削好的苹果,不知道该怎么办。抬头看去,发现她微微鼓起半边脸颊,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些许娇嗔的意味——当然他不觉得那是真的在撒娇。3XzJn8

  “呃——那就先听坏消息吧?”3XzJn8

  “好的。”密苏里微微一笑,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慢慢说道,“你已经被省地质勘探局——解雇啦。”3XzJn8

  “什么!?”一瞬间,他的脑子疯狂地运转,反复思考着自己的养老保险和各种福利该何去何从,片刻之后,他忽然又觉得找不到真实感,追问道,“那好消息呢?”3XzJn8

  “好消息就是——”密苏里站直身子,一扫刚才优哉游哉的样子,目光凛然,第一次摆出干练而专业的姿态,向他行了一个军礼,“无辜舰娘委员会下设,搜寻与联络部门的密苏里,向新任预备港区指挥官和他的黑背豺问好。”3XzJn81

  之后的几天里,当他还在一片混沌中仔细揣摩自己的处境时,密苏里变成了他出色的秘书,她来回搬运着各式各样的文件,填写一张又一张的表格,事无巨细地将他与人类社会的各种关系一一切断,直到任何一个政府部门中都不再留存有他的档案。其中,他曾经不安地抗议过数次,都被密苏里以“即将成为港区指挥官,所以不再需要”的理由而回绝,而当他问及如果他不想到港区赴任会有什么后果时,密苏里第一次表现出了由衷的困惑。3XzJn8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担忧呢?”她用钢笔的尾端点了点自己光滑的脸颊,“等你到了总部之后就会知道,没有人会拒绝成为一名港区指挥官的。”3XzJn8

  他的伤势好得很快。到了出院那天,密苏里领着他和他的黑背豺,在医院院长和几名主任的陪同下走出院门。外边停着数辆黑乎乎的装甲车,远远地见到他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几名个子不高的姑娘,全部带着墨镜和口罩,潇洒的长发却留在外边。她们快步上前,簇拥着密苏里一行人快步上了车。随着一阵微弱的震动,车厢里开始响起发动机圆润而平稳的低鸣声。3XzJn8

  “有必要吗?我只是个普通人。”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被一群人簇拥过的经历,这依旧让他充满不真实感,“而且医院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3XzJn8

  “单纯是因为钱而已。”密苏里透过装甲车狭窄的玻璃窗向后望去,医院的领导们正站在大门口,向着远去的车队挥手告别,“他们救了一名港区指挥官的命,总部为此会付钱给他们——付很多很多的钱。”3XzJn8

  “很多很多——是多少?”3XzJn8

  密苏里把视线收回来,移到他身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几秒钟过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3XzJn8

  “你应该还有很多更好的问题想要问我吧?”3XzJn8

  装甲车的四面都被厚实的铁板封死,没办法看出行驶的方向和速度,他只觉得自己在车里晃荡了很长一段时间。当终于被允许下车的时候,已经到了夜晚,他发觉自己正处在一个略显荒凉的军用机场,眼前是一架硕大的飞机。在密苏里不置可否的目光中,他登了上去。在整个过程中,黑背豺一直穿着一件密苏里去集市上买回来的连衣裙——那条裙子不知道大了多少号,紧紧搂着他的右胳膊,一声不吭。3XzJn8

  打破黑背豺矜持的人依旧是密苏里。飞机连夜起飞,等到它钻过云层,开始平稳巡航的时候,密苏里到飞机上的冰箱里,拿出两个大号的易拉罐和一听可乐。她把可乐递到他的手中,又将其中一个易拉罐拉开,摆在黑背豺面前。罐子散发出一种奇特的芳香,后者迟疑地把鼻子凑上前去,小心地闻了闻,忽然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露出惊讶而困惑的表情。3XzJn8

  “喝吧。”密苏里笑着把易拉罐塞到她的手中,“喝,能听懂吧?”3XzJn8

  黑背豺重重地点了点头,焦急地把罐子凑到嘴边,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里面的东西灌了下去,硕大的易拉罐随着她上下活动的喉咙渐渐被喝了个精光,期间她一口气也没有喘。等到真的一滴也不剩的时候,她才恋恋不舍地让嘴唇离开罐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发出含糊不清但异常兴奋的叫声。3XzJn8

  “可怜的孩子。”密苏里把第二罐打开,递给满脸渴望的黑背豺,“应该是这辈子第一次喝油吧。”3XzJn8

  野生的舰娘出现之后,当她们第一次出于本能而使用舰装的力量时,会自然而然地向周围发射出自己的识别码。侦听这些识别码,从而立即赶到这些舰娘身边,将她们接回总部以避免出现一系列的麻烦,是密苏里的工作。虽然绝大多数新的舰娘会出现在距离港口或者海岸不远的地方,但极少数的情况下,她们也会在中部地区,或者更远一些的地方被发现。如果一只野生舰娘不幸出现在舰娘信号站所覆盖不到的地区,她就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被舰娘总部找到,黑背豺就是这样的可怜孩子,所幸那个小镇子能够接收到来自信号站的微弱信号。3XzJn8

  关于黑背豺和舰娘总部,一路上密苏里对他说了很多很多。野生的舰娘,如果没有主人,也没有被无辜舰娘委员会回收,那么她们在人类世界的生活是非常困难的,并且时常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问题。她认为,黑背豺所表现出的一切举止,都证明着她已经将他认作了主人,而这是被邀请进入舰娘世界,进而成为港区指挥官的充分条件。3XzJn8

  “但是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值得被她认作主人的事情。”他由衷地对此感到困惑,并把“除了被她咬了两口”强行咽了回去。3XzJn8

  “所有被认主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困惑,但是没关系。”月光透过飞机的圆窗户照在密苏里的侧脸,给她温柔的微笑披上银纱,“舰娘的本能是不会认错人的,你一定能够让她得到幸福。”3XzJn8

  他不禁用手摸了摸蹲在一旁的黑背豺的头发。感受到他的触摸,小姑娘兴奋地把脑袋凑了过来,双手扒上他的大腿,向他投去热切的目光——距离殷切的宠物犬,只差一条摇来摇去的尾巴,他想。3XzJn8

  “已经很晚了。”密苏里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故意清了清嗓子,“明天一早飞机就会降落,今天晚上还是早点休息吧,你的椅背可以放倒。”3XzJn8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