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切洛特家族某种不言自明的授意下——大约是觉得将后裔送入特殊教育学校有损门楣——夏莉进入了一所普通的公立小学。3XzJnW1
夏莉靠走廊的座位,时常飘过同龄人刻意压低的议论,像被风吹散的枯叶,带着魔术师家庭耳濡目染的轻蔑。后来,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连附近那些懵懂无知、与她身份毫无瓜葛的普通孩子,也像躲避某种不洁之物般绕开她的位置。3XzJnW
声音尖锐,带着孩童特有的残忍。本应在赞誉与娇宠中成长的公主,如今成了人见人厌的“哑巴怪物”。这般落差,足以碾碎寻常人的心智。但夏莉没有。3XzJnW
或许是母亲沉甸甸的爱,像深埋地底的锚,让她未曾沉沦于自我放逐的泥沼。3XzJnW
又或许,是记忆中那两次早已模糊了轮廓的“穿越”,无形中淬炼了她的精神。她的意志力与精神力,早已悄然攀至人类认知的极限边缘。外界的谩骂与排斥,对她而言,不过是掠过耳畔的风声。更甚者,她开始与脑海中那间歇性冒泡的“呓语”对话。3XzJnW
她不懂“它”在说什么,那混沌的音节如同深海鱼类的低鸣。但她固执地相信,既然“它”栖居于自己的颅腔之内,总该能理解她的言语。于是,她便强行征用“它”为唯一的听众。心事、见闻、乃至窗台上爬过的一只甲虫,都成了她向“它”絮叨的素材。3XzJnW
时日一久,这古怪的交流竟意外地驱散了寂寞,更奇妙的是,那恼人的呓语出现的频率也肉眼可见地降低了。“它”大约是倦了,选择了装死。3XzJnW
在意识幽暗的角落里,那如影随形的呢喃,就这样沉默地见证着夏莉,一日日地,长成了一个小学生的模样。3XzJnW1
校霸,这种生物像野草般顽强地生长于世界的任何角落。一个沉默的哑女,自然成了他们彰显“力量”的理想沙包。3XzJnW
可是夏莉的骨头里,嵌着一种来自伟人的念头:只有挥出第一拳,才能堵住后续的百拳。凭着这股血勇,她竟也打出了几分令人侧目的“战果”,校霸们轻易不再来撩拨这只沉默的小兽。3XzJnW
面对街头巷尾滋生的校霸,凭借一点原始的血勇尚可周旋。可一旦对手换作了时钟塔贵胄的后裔,未曾涉足魔术的夏莉,便如同被骤然抛入一场规则迥异的牌局,手中紧握的,不过是几张皱巴巴的空白纸片。3XzJnW
那一天的黄昏,街道天空里飞过的乌鸦发出难听的声音。3XzJnW
索菲亚利家的少爷低头看见姐姐赠予的珍贵幽灵玩偶碎了一地,恼怒如火焰腾起,他身后的跟班们立刻化作一群凶狠的幼犬,扑了上来。3XzJnW
火球的灼热、水箭的冰冷、雷电的麻痹、降灵魔术的诅咒……各种低阶魔术的光影与痛感在她身上轮番炸开。3XzJnW
夏莉蜷缩在地,全身的皮肤都在火辣辣地尖叫。眼皮肿得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隙,但她紧紧咬着下唇,连一丝哀鸣都吝于给予。3XzJnW
索菲亚利的少爷眼睛一亮,发现了她颈间滑出的那个圆环。他粗暴地扯下圆环。3XzJnW2
旁边立刻响起哄笑:3XzJnW1
“哈!瞧这破玩意儿,脏兮兮的,该不会是易拉罐拉环吧?”3XzJnW
红发少爷慢悠悠地瞪了他们一眼,用袖子擦去圆环上沾染的血迹和灰尘,动作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雅:“哑巴,这个,就当赔偿了。反正你留着也换不了几个钱,对吧?”3XzJnW1
夏莉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唯有那双翠色的眼瞳,骤然迸射出近乎实质的锐利光芒。那光芒里燃烧的意志,甚至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场”,让围观的少年们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3XzJnW
旋即,他们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哑巴的眼神震慑,羞恼瞬间转化为暴怒。3XzJnW
“怎么?不乐意?”一个跟班狞笑着,狠狠一脚踹在她柔软的腹部,“有本事你叫家长来啊!”3XzJnW
“亨特,你傻了吗?” 另一个尖声嗤笑,“这哑巴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孤魂野鬼罢了!哈哈哈!”3XzJnW
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上,狂笑声在夏莉耳中逐渐扭曲、拉长、远去。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那久违的呢喃,回来了。3XzJnW
低沉,黏稠,如同无数虫豸在脑髓深处蠕动、啃噬,却又带着某种直抵灵魂核心的呜咽与尖啸。3XzJnW
嬉笑的少年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3XzJnW
他们看见,夏莉倒卧之处,地上的影子开始不自然地蠕动、膨胀,扭曲的暗影仿佛活物般烙印在他们的视网膜上。3XzJnW
天边瑰丽的晚霞,色泽骤然变得晦暗、粘稠,在那片诡异的暗红底色下,隐约浮现出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巨大、柔软、无定形,带着令人窒息的、源自亘古的恐怖。3XzJnW1
他们的力气,连同那点可怜的施法经验,仿佛被无形的吸管瞬间抽空。而那股流失的力量,汹涌地注入了夏莉的体内。3XzJnW
她猛地睁开赤红的双眼,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像一颗炮弹般冲向索菲亚利的少爷。3XzJnW
整个过程,索菲亚利的少爷毫无反抗,只是痴痴地望着天边那片扭曲的晚霞,脸上挂着诡异的傻笑。3XzJnW
终于,有意志稍强或佩戴了护身道具的孩子,挣扎着从那集体性的痴愚中挣脱。3XzJnW3
但此刻的夏莉,体内奔涌着不属于她的力量与战斗本能。她双手撑地,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倒翻射出,借着下坠的力道,右拳如铁锤般砸在第二个男孩脸上——鲜红的“番茄汁”瞬间迸溅。3XzJnW
不待旁人反应,她左肘如毒蛇般回击,精准地顶在刚才语言最恶毒的那个男孩胸口。沉闷的撞击声中,男孩轰然倒地。3XzJnW
她旋即转身,左手如鹰爪般刁住另一个肥胖男孩的手臂,顺势向下猛捋,同时闯步进身,左脚死死踩住他的前脚掌,右肩和右臂凝聚全身力量,自外向内狠狠撞向其胸腹!上下合力,男孩像麻袋般被摔飞出去。3XzJnW
最后一个男孩,也是唯一反应过来的,正手忙脚乱地在地面刻画着魔术符文。指尖颤抖,魔力不稳,一个最基础的单工程火焰魔术,也显得无比迟缓。3XzJnW5
夏莉虽因无法咏唱而未曾修行魔术,但关于魔力的基本感知与判断,却是这群纨绔子弟中的翘楚。看到那团凭空凝聚、炮弹般射来的火焰,她体内蛰伏的那股力量仿佛被彻底点燃。一个灵巧的侧身,火焰擦着衣角掠过。下一瞬,她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疾冲至施法者面前。3XzJnW
拳如连珠,三拳一气呵成。男孩脸上瞬间开满了青紫的“花朵”,惨叫着满地翻滚。3XzJnW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间隙,夏莉翠色的眼瞳死死锁定了索菲亚利少爷——他正挣扎着试图从剧痛和之前的痴态中完全清醒过来,手中依然紧攥着那枚沾血的圆环。一股源自骨髓的冲动压倒了伤痛和疲惫,夏莉像一匹受伤却更显凶悍的幼狼,猛地朝他扑去!3XzJnW
她的动作迅猛得出乎意料。索菲亚利的少爷只觉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扑到面前,那只完好的手本能地想护住圆环,却被夏莉冰冷的手指死死抠住!3XzJnW
圆环冰冷的边缘硌着两人的皮肉。红发少爷尖声咒骂,手臂被夏莉的蛮力拽得生疼。3XzJnW
眼看这个“废物”就要得手,羞愤与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握着圆环的手臂向后一挥——3XzJnW
目标,正是下方那缓缓流淌、泛着冰冷幽光的泰晤士河。3XzJnW
“想要?!去河里捞吧!!” 嘶吼声带着破音的扭曲。3XzJnW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夏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眼睁睁看着那道承载着母亲最后温度的弧线,义无反顾地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暗沉水色。3XzJnW
如同在无垠宇宙的幕布上,一颗遥远的星辰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拨动,投下了一缕跨越亿万光年的、微乎其微的引力涟漪。3XzJnW
它静静地悬浮在距离河面不足一掌之高的空中,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托住。浑浊的河水在它下方流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丝夕阳,却丝毫无法沾染它分毫。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微光笼罩着它,点点几乎不可见的、闪烁着星屑般光芒的粒子,在圆环周围缓缓飘散、湮灭。3XzJnW
这超乎想象的一幕,让岸边所有尚存意识的人都屏住了呼吸。3XzJnW1
夏莉僵硬的视线,顺着那无形的“托举之力”向上移动。3XzJnW
一个高大清癯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河岸不远处。他逆着将熄的晚霞,一只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则微微抬起,五指以一种极其放松、却又蕴含着某种玄奥韵律的姿态虚张着。指尖,萦绕着几缕尚未完全散去的、同样稀薄如星尘的微光。3XzJnW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惊魂未定的索菲亚利少爷身上,也未看地上横七竖八的伤者,甚至没有看悬浮的圆环。3XzJnW
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混乱,正凝视着某种更为遥远、更为本质的存在——也许是河水的流动本身,也许是暮色的沉降,也许是那枚圆环在引力微澜中保持的绝对静止所揭示的奥秘。3XzJnW
“年轻人,”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淡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现象,却清晰地盖过了河水的低语,“把别人的珍贵之物随意丢弃,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3XzJnW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脸色煞白、因后怕和断腿剧痛而颤抖不已的红发少爷身上,毫无温度,“……是当它可能落进河里的时候。要知道,打捞起来可是很麻烦的。”3XzJnW
悬浮的圆环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优雅而稳稳地升起,划过一道违反重力直觉的、近乎直线的轨迹,最终轻若无物地落入了男人早已摊开的掌心。3XzJnW
他低头,指尖拂过圆环冰冷的表面,拭去最后一点水汽的微痕。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他掌心那枚重归沉寂的旧物上。他浓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腹反复摩挲着某个特定的弧度,仿佛在确认一个沉睡千年的印记。3XzJnW
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种种复杂情绪在他眼底深处如星云般翻涌、坍缩,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专注。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近乎耳语般呢喃:3XzJnW
“……不会错的。竟然是它?传说中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命运的眷顾么?”3XzJnW
夏莉的心猛地一沉。她不安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强大魔术师。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光芒,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母亲唯一的遗物,难道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如果他起了贪念……夏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深知自己无能为力。3XzJnW
男人仿佛察觉到了她的不安,缓缓转过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长辈般慈祥的温和嘴脸。3XzJnW1
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小小的夏莉。3XzJnW
“我叫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 他开口,声音如同温润的玉石,“小女孩,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3XzJnW
听到这个名字,瘫坐在地的红发男孩身体剧烈地一颤,脸上交织着震惊、敬畏与深深的困惑。3XzJnW
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时钟塔天体科的君主。仰望星辰之人。3XzJnW
但夏莉对这些头衔毫无概念。她翠色的眼睛,只是固执地、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男人手中那枚属于母亲的圆环。沉默,是她唯一的盔甲和武器。3XzJnW
“呵,” 马里斯比利发出一声短促而温和的笑,仿佛看穿了她的戒备,“放心,叔叔当然不会抢走属于你的东西。”3XzJnW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痛吟着的名门子弟,又落回夏莉伤痕累累的身体上,眼神意味深长,“但是,以你现在的情况……恐怕很难保护好它,不是吗?”3XzJnW
马利斯比利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真诚,“不如这样,由叔叔暂时替你保管。等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守护好它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拿回去。作为交换……”3XzJnW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夏莉的反应,然后抛出了那个诱饵:3XzJnW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夏莉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离开这个充满恶意、排斥与痛苦的牢笼?去一个能让她有尊严地呼吸的地方?这诱惑太大。3XzJnW
但旋即,一个冰冷的念头浮起:时钟塔君主所在的地方,与这里,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不过是换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罢了。3XzJnW
马里斯比利仿佛拥有读心术,他看出了夏莉眼中那转瞬即逝的疑虑。3XzJnW
“我们天体科,” 他缓缓补充,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居于远离尘嚣的山巅之城。那里……能看到真正的星空。”3XzJnW
君主的话语像在描绘一个梦境,“而且,我会教你一些东西。不需要开口说话也能掌握的力量。让你足以……保护自己。你要知道,”3XzJnW
夏莉的目光,第一次真正从圆环上移开,落在了马里斯比利的脸上。3XzJnW
如果拒绝,不仅拿不回母亲的圆环,今天打伤的这些贵族子弟,他们的家族报复……夏莉瞥了一眼地上那些眼里满是怨毒的身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脸色微微发白。3XzJnW
生活有时就像一道单项选择题,选项栏里只有一个答案被高亮显示,根本没有勾选其他答案的余地。3XzJnW
“很好。” 马里斯比利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而深邃的笑容,仿佛达成了某种重要的契约。他伸出手,温暖而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掌心,轻轻落在夏莉凌乱的头发上,温柔地抚摸着。3XzJnW
“那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个不容更改的宣告,“从此刻起,你就是夏莉·阿尼姆斯菲亚。”3XzJnW
他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3XzJnW
“阿尼姆斯菲亚的……公主。未来,或许你可以以全新的姿态君临这座城池。”3XzJnW
夏莉没有闪避。她知道自己躲不开,也无力去躲。头顶传来的温度,陌生而虚幻,如同冬日里透过厚厚云层的一缕微弱阳光,明知转瞬即逝,却仍忍不住想去汲取那一点点的暖意。3XzJn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