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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上) 伊德瑞

  伊德瑞 3XzJnG

  伊德瑞梦见了故乡。3XzJnG

  梦境里,他戴着藏蓝色头巾,以灰白布条固定,尾稍在沙漠炙热的空气中飘扬,勾勒风的形状。沙丘如海浪般拍动,晴空万里无云。远见之屋壮观的玻璃墙面反射耀眼阳光,仿佛无尽沙海中的灯塔。他伫立于柔润起伏的缓丘之上,注视邪神从玻璃建筑中游出。3XzJnG

  “你来了,勇士。”人面双生机械巨蛇幽幽说道,无形的蛇信吞吐嘶嘶。3XzJnG

  伊德瑞握紧长矛,矛尖闪烁橙色奇光。3XzJnG

  “我为了那本书而来。”3XzJnG

  巨蛇的两张脸对视一眼,更有兴趣地打量来者。她们长着人类女性的面孔,年轻俏丽,连接的上半身共同组成了机械生物的头部,四条手臂宛如蛇牙。“你为何需要那本典籍?”3XzJnG

  “为了我的族人,他们饱受像你们这样的怪物侵扰之苦。”3XzJnG

  “你们才是怪物。”3XzJnG

  伊德瑞目光坚定。“不,我们不是。”3XzJnG

  “这场谈话毫无意义。”机械巨蛇扭转盘升,仿若超大号的弹簧,他已看不清其由粘连双姬构成的蛇头,但她们的嗓音依旧清晰,空洞又悠远。“我们都认为彼此是怪物。”3XzJnG

  “你们的造物屠杀我的族人、摧毁繁华的城镇、将无辜的青年撕碎、猎捕妇女儿童、卷起毒雾吞噬晴朗的天空。”他直视巨蛇喉部刻印的红色魔眼。“难道你们不是恶魔吗?”3XzJnG

  “你的同类消灭自然的生灵、推平茂盛的丛林与丰饶的草原、将自由的动物屠宰、猎捕飞鸟走兽、工厂制造的烟尘呛杀千年古树。”魔眼诡忽闪。“你们的罪过数都数不清。”3XzJnG

  “红色荒原的人民从未干过这些事。”3XzJnG

  “被摧残的盖娅女神也未曾毒害你的族人。”3XzJnG

  “我要我的家人与朋友活下去,我要奥朗、尤里、盖伊、米赫和旖莉活下去。他们值得我这么做。”3XzJnG

  “这本书也值得我们保护。”3XzJnG

  沉默。3XzJnG

  风沙阵阵。3XzJnG

  “我需要那本书。”3XzJnG

  “勇士,我们欣赏你来到此处的勇气。”巨蛇盘转。3XzJnG

  “我们同情你的遭遇。”巨蛇缠绕。3XzJnG

  “但是我们唾弃你的动机。”巨蛇弓腰。3XzJnG

  “那就来吧。”他从背后摸出飞轮刃瞬间掷出,冲向巨蛇,一跃而起直奔云霄。不对,自己不能跳这么高的。3XzJnG

  连体女人张开双臂,构成诡异的嘴唇,吞噬天空。伊德瑞刺出长矛,击中巨蛇喉咙处的魔眼,顿时红光炸开,覆盖视野。3XzJnG

  伊德瑞依然闭着眼睛,知道自己做了个梦。3XzJnG

  远见之屋的魔蛇,他以为自己都要忘记了,毕竟是多年以前的事,击败的过程不算艰难。最可怕的敌人不在于体型多高大、爪牙多锋利,而在隐蔽程度上。伊德瑞不怕长枪利剑,他时刻担心角落里飞来的毒刺,和暗中聚集的阴谋。3XzJnG

  对付敌人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星乐斯,我们知道你在搞什么鬼,而你对我们又有何头绪呢?3XzJnG

  甲板摇晃,阳光拂面,海鸥鸣声,暖风飘逝。沙漠和海洋有许多相似之处,它们都孕育了生命,同时都吞噬着误入歧途的旅人。红色荒原每隔几年都有来自东方科技城市的探险团失联,再也找不回来。只是偶尔找驼羊的牧民会在被风吹散的沙窝处发现几块人骨。没人记得它们在红沙与烈阳间迷失了多久。其最终的归宿大多是被僧侣挂在寺院的外墙上,听呼呼风声,长眠不醒。3XzJnG

  伊德瑞也想这么睡下去,但他有任务在身。这份使命自他幼年便定下,将跟随一生。这值得,他告诉自己,也告诉那些抛来疑问的。为了族人,他可以永远战斗下去,只要寿命允许。3XzJnG

  生命的长短取决于古使徒的意志,他希望能活得更长一些,继续战斗,驱赶自毒雾中袭来的怪物,让故乡重回安宁。他向奥达基述说过,后者不可置否。3XzJnG

  不要揣测神明的思想,《三千》这么告诫。然而,教典从未提及不能与神明交朋友,特别是一位能治愈创伤,洞悉阴谋诡计的神。3XzJnG

  伊德瑞想到他,他便来了。3XzJnG

  “早安,沙漠之子。”阳光为阴影占据,尔又出现,尔又消失,那是碧蓝翅膀挥舞所致。3XzJnG

  “早安,神灵。”3XzJnG

  “我曾向你说过数遍,仍然如此。我可以假设你我之间的确有分歧之处。”3XzJnG

  “我也是。”伊德瑞还闭着眼。暖阳泼洒,消散。泼洒,消散。“我是沙漠#之鹰。”3XzJnG

  “但你并没有鹰的利喙与翅膀。”3XzJnG

  “我看到你也不会想挥手说再见,奥达基*。”3XzJnG

  【*伊德瑞故意把“奥达基”发成“adios”的音,即海西安塞维利亚省方言里的“再见”,对应现实中的西班牙语】3XzJnG

  “呵,这个笑话你不是第一次说了,我可以假装成第一次听见。”翅膀扑打的声音。“你该起床了,慵懒的勇士。”3XzJnG

  “这片海没有敌人,我甚至看不到鱼。它和远见之屋附近的荒漠别无两样,除了是蓝色的,和你的翅膀蛮相配。”3XzJnG

  “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其实带着一丝翠绿。”奥达基嗓音懒散,他还是那个批评别人懒惰的家伙。“说到那儿,你做了什么梦?”3XzJnG

  伊德瑞笑了。“你还是这么机敏。”3XzJnG

  “神灵的直觉,与战士对刀剑的反应别无二致。”3XzJnG

  伊德瑞睁开双眼,起身正坐,凝望无穷无际的耀眼大海和绸带般的白光。“我梦见了她们,玻璃屋。”3XzJnG

  “你再一次取回了古籍。”3XzJnG

  “不,没有梦到那里。当我腾空而起时梦境突然结束了。”他抬手抹额,惊跑了几只立于船舷的海鸥。“红色的魔眼忽然睁开把我惊醒。”3XzJnG

  良久,奥达基才开口道:“下次你可以试着做下去,这也许是个昭示。”3XzJnG

  “魔眼?有人暗中窥视我们吗?”3XzJnG

  “此时此刻,有人聆听着我们的谈话。”裸胸的俊美天使仰首直视晃目苍穹。“他们知道海西安城的女王被人袭击、风暴守卫队的弓箭手消失在利尔群峦的地堡深处、女王的弟弟遭遇不测、黑暗法师和机械战姬厮杀、百济来的飞行员内心在挣扎、战斗法师与旧时情人重逢、醉枪手丢了他的枪、某名剑客消失在竞技场中。他们知道很多很多,而我,只不过寻觅到只言片语罢。”3XzJnG

  伊德瑞不明白。神灵的话总让人费解,但他知道世界本源的奥妙暗藏其中。“你知道的东西我无从想象。”3XzJnG

  “这句话我曾听过四遍。第一个说的人刚刚为部落猎取了足够吃一周的巨象、第二个说的人是名走到人生尽头的祭司、第三个说的人怀揣改变世界的巨著意气风发、第四个说的人徜徉在自己设计的蒸汽机车上以为在做梦。伊德瑞,你是第五人。将来某一天我面对另一名勇士时会补充道:第五个说的人坐在泰坦海的孤舟上身负拯救族群的重担。”奥达基的表情忽然变得忧伤。“只是我不确定会不会有第六个人了。”3XzJnG

  伊德瑞选择沉默,让阳光洗去疲倦,掏出伴随多年的魔方把玩。3XzJnG

  “你们是个很有趣的种族。”天使盯着他手中变幻颜色排列的机关。“热衷于改变。”3XzJnG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3XzJnG

  “不,我只是旁观者。”天使纠正。3XzJnG

  “与变量进行对话时,你就不再是了。”伊德瑞笑笑。“干扰了系统,你也是变量的一部分。”3XzJnG

  “知识能让人纠正神灵。”3XzJnG

  “我不敢这么说。”3XzJnG

  “你的确在这么做。”3XzJnG

  “那是观察的不同角度带来的误差。”3XzJnG

  “我开始不明白了。”奥达基面露困惑。3XzJnG

  伊德瑞冲他眨眨眼。3XzJnG

  “哈~哈。”天使笑了,笑声一样地慵懒悠长。“神灵也是有幽默感的。”3XzJnG

  两人一同欢笑。这时船舱里传来乒呤哐啷的噪音。奥达基看了眼吉提亚风格装饰的舱门,扇动的翅膀间掉下几枚羽毛。3XzJnG

  “我们的客人也醒了。”3XzJnG

  “是同伴。”伊德瑞纠正道。3XzJnG

  “对我而言是客人。”天使双手伸到脑后,阖眼轻叹。“抱歉,勇士,我得休息一会了,昨晚史卡夫很能折腾。你去看看他吧,带份早饭。”3XzJnG

  “船上只有鱼。”3XzJnG

  “那就给他鱼,还有阿兰的那只小猫也喂喂。一点小忙,举手之劳。”3XzJnG

  “我自打昨天下午就没见着,也许被史卡夫吞吃了。”3XzJnG

  “史卡夫是个乖孩子……”3XzJnG

  “是啊,白天安稳睡觉,晚上精力充沛。”他说,还想聊两句,然而天使已经陷入沉沉昏睡之中,赤裸的胸膛起伏,平静无声。神灵入睡的速度也非常人所能及的。伊德瑞从甲板侧缘的暗箱里翻出做工粗糙的棕榈木杯,向船舷外伸腰舀了满满的海水。天气晴朗,海面如碧玉清澈,反光耀眼。杯中水晃出几泼打在手上,微凉舒畅。海底有沙,红色荒原底下有暗河湖泊。世界交错重叠,你观测到的只是表象。就像这杯水,看上去干净透明毫无杂质,但他知道无数肉眼无法识别的微小生物在里面繁衍生息。3XzJnG

  如果它们像人类一样会建筑的话,或许自己能发觉。伊德瑞想着,含入杯中水,咕噜咕噜涮净口腔再吐回海中。微小生物们今天得到了上天的馈赠——人类齿间残留的鱼肉。它们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份食物从何而来。3XzJnG

  他对着海天相接的灿烂白光凝视许久,直到船舱里的吵闹不容忽略。行了,我来了。他心想。凡事都要人照顾的伙伴真让人头疼。3XzJnG

  推门,他迈入阴凉的船舱,涌入的彩色光线驱走雾蒙蒙的灰色。奥达基坚持白天不点灯。“自然之光足够了”神明这么说。对于其他船员,伊德瑞青绿的眸子能像猫一样适应漆黑,萨缪尔的称号里就带有“黑暗”二字,而史卡夫作为龙宝宝可以自己喷火照明。大家都没有意见,就连船主阿兰也不会不满意。发电是要耗油的,她巴不得省点成本,哪怕载的是神灵。不过她却不介意把海水淡化机一直开着,让宠物猫公爵随时能泡澡(是的,喜欢水的猫,伊德瑞总为此惊叹)。3XzJnG

  船只忽然颠簸,走廊里的挂画也因此危险地晃动,随时有掉落之虞。阿兰在各个地方都抠门,却又爱加一些毫无必要的装饰品与部件,倒头来让人感觉更糟。这可能和她早年的百济生活有关。没有这些三流画家卖出充面包钱的画,走廊算得上整洁舒心的货船内道。加上它们,伊德瑞只看见一条不曾打理狼狈生锈的客船通廊。不过,这已比他在野外与怪物战斗时住过的大多数地方好了,有热水、有风扇、安全且干燥。船主还是舍得花点钱购置干燥剂的,但这也许和她私藏的怕水毒品有关。3XzJnG

  路过史卡夫的房间,伊德瑞特意驻足,以耳贴门聆听。里面很安静,好,非常好。旅途的前两天阿兰一直害怕小火龙把她的船给烧了,事实证明史卡夫除了晚上折腾些,白天很安静,谁也叫不醒它。3XzJnG

  继续睡吧,小火龙。3XzJnG

  萨缪尔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紧挨着噪声隆隆的船长室。破破烂烂遍布红斑的铁门上用白粉笔涂上几个歪歪斜斜的字母:Samuel。旁边有几个不起眼的精致小字,伊德瑞看不清,大概是某句祷文吧,这家伙很入迷。3XzJnG

  礼貌起见,他敲了敲门。乒呤哐啷的吵闹声忽然停止,尔又响起,越来越近。3XzJnG

  “谁?”3XzJnG

  “伊德瑞,你的伙伴。”3XzJnG

  “我没有伙伴。”铁门让声音变得沉闷。3XzJnG

  “好吧。门外是伊德瑞•铎恩,沙漠#之鹰,红色荒原的守护者,你的同行人。”3XzJnG

  依旧没有动静。伊德瑞把耳朵凑上去听,但闻咔嚓一声,身子向内倾。要不是身手敏捷抓住门框他早已跌倒。他稳住脚跟,抬首打量房间,但见黑色烟雾从昏暗木桌上腾起,构成骷髅的形状,隐约有紫光闪烁,占据大半个天花板。屋子其他部分隐没在昏昏暗影中,萨缪尔没有开窗,还用一张绘有古怪涂鸦的纸把唯一的光线入口挡住,几抹不甘心的白阳向内挣扎,也只勉强照亮布满灰尘的椅子,反而使周围更显得黑。3XzJnG

  “你视力不错。”3XzJnG

  黑暗法师不搭理他,专心致志地鼓弄木桌上的一排玻璃容器。它们本来是阿兰攒来卖给回收商的,萨缪尔自作主张地全部拿走搞实验,气急败坏的女船长全靠奥达基好言相劝,拿“稀有的天使羽毛”补偿才冷静下来。她还没来过这名船客的舱室,不知道那些眼看着能换成铜板的玻璃瓶被摧残成什么样了。3XzJnG

  “你来做什么?”萨缪尔问。3XzJnG

  “你需要吃饭。”3XzJnG

  “不,暂时不需要。”他将两瓶啍啍冒黑烟的液体倒入曾经作为宴会果汁容器的艺术家玻璃罐中。霹嚓,迷你闪电炸响,房间短暂地为耀眼光芒覆盖,恢复后更显得黑暗。3XzJnG

  “你必须保持体力。”3XzJnG

  “不需要你操心。”3XzJnG

  萨缪尔摇晃混合液体,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伊德瑞不禁皱眉,闯荡这么多年,如此可怕的东西还是头一次体验。“你上哪弄的材料?”3XzJnG

  “只是有机物罢了。”3XzJnG

  真不妙。“有机物包含的范围有点大。”3XzJnG

  “你不会想知道的。”3XzJnG

  “啧。”他摇头。“别打扰阿兰就好,她肯为我们铤而走险相当不容易了。”3XzJnG

  “她只是看中了那天使的羽毛,不然哪个神经正常的船长会让火龙上船?。”萨缪尔摇头叹息。“哎……”3XzJnG

  伊德瑞习惯了他的刁钻言论。正准备离开,却听得一声微弱又格外清晰的猫叫。3XzJnG

  “公爵?”他转身寻觅声音来源,余光里萨缪尔不正常地整理衣领。怪不得昨天就没看见小猫,原来在——3XzJnG

  ——笼子里。3XzJnG

  伊德瑞推开黑法,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撬开笼锁。小猫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一溜烟消失不见。3XzJnG

  “你关了它多久?”3XzJnG

  肇事者一脸不高兴。“你放跑了它。”3XzJnG

  “那是船主的猫,萨缪尔。”3XzJnG

  “我在帮它。”3XzJnG

  “用你的药剂?”3XzJnG

  “帮助睡眠。每晚那猫儿都在嘶叫。”3XzJnG

  “猫天性如此,何况你无权把阿兰的宠物关起来。”伊德瑞瞟了眼船长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3XzJnG

  “你不明白,沙鹰。这些实验的目的你无法理解。”萨缪尔悻悻地拿起一瓶淡紫色的药剂在指尖摇晃。3XzJnG

  “我不敢说自己明白世间一切奥妙,但不该随意处置他人宠物这一点还是很清楚的。萨缪尔,你为什么要把公爵关起来?”3XzJnG

  “我说了,猫儿晚上不睡觉。”他凑近玻璃瓶,几乎贴了上去。3XzJnG

  “那是它们的天性。白天你无需抱怨,这是事物的向反面,好的那一面。况且史卡夫晚上也不睡觉,你怎么不把它关起来?”3XzJnG

  “我不喜欢龙。至于天性,呵,我很熟悉。神灵塑造了无数罪恶的生物,让邪念传播,在无穷无尽的考验中折磨造物。”3XzJnG

  伊德瑞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我们船上就有一位神,他帮助了我的族群,完全不符合你的描述。”3XzJnG

  “人们都认为男人该与女人相爱,但这不意味着所有男人都是这样,比如我——”萨缪尔侧过头。3XzJnG

  伊德瑞向后退去一步。3XzJnG

  “——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3XzJnG

  伊德瑞松了口气,沉默片刻道:“看来你想与我讨论哲学了。”3XzJnG

  “没用的学问。”3XzJnG

  “那在你看来什么是有用的学问?”他打量满屋子的烟气。“我承认你在黑魔法方面颇有造诣,竞技场让你作为广大黑巫师的代表也不无道理。但是我得说些事。我游历大半个日出大陆,从魁北克的瀑布群到南方群岛的丛林都有涉足见过的人也五花八门,其中就有几个黑巫师。有个叫德拉科的,你或许认识,德拉科•默芬。”3XzJnG

  萨缪尔回以感兴趣的目光。3XzJnG

  “你认识他?”3XzJnG

  “我和他曾同行一段时间,在南方大洋上,也是一艘船的。他当时在逃亡,因为毁了某个法师村落。船长不知道他的经历,也许是假装不知道吧。德拉科和你一样热衷做实验,哪怕所谓的实验室只是底舱压舱石旁的一块空地。他从各种奇怪的渠道弄来原料,混在船员喝剩的酒瓶里。不时浓烟滚滚,搞得那一块没人敢去。”3XzJnG

  伊德瑞顿了下,等怪味紫雾散开。黑暗法师已经完全被吸引了,苍白的面庞镶嵌着闪光的眼。3XzJnG

  “不过,我不介意德拉科和他的小小实验,至少当时不。作为一名探险家,应当对任何事物保持中立态度,时刻保持好奇。所以我经常旁观他实验……”3XzJnG

  “哐啷!”3XzJnG

  响声从船长室传来,隆隆的机械背景音忽然消失。一阵音量稍低的簌簌声后,阿兰的嗓音传了过来。“……真是的,你跑哪里去了,坏公爵!坏公爵!不给你鱼吃了。”3XzJnG

  “喵……”3XzJnG

  “哼,别向我闹……(模糊不清)……谁欺负你了?”3XzJnG

  伊德瑞向萨缪尔眨眨眼,后者移开目光。3XzJnG

  “……好啦好啦,给你鱼……(模糊不清)……别乱跑了,以为你掉下海了呢……”3XzJnG

  昏暗舱室里的两人相视无言,海浪声若有如无。最后伊德瑞打破了寂静。“公爵是只幸运的猫,但德拉科拿去做实验的那些猫……我也不确定。”3XzJnG

  “你以为我会怎样?”3XzJnG

  “你小声点,她能听见。”3XzJnG

  话音刚落,那隆隆的噪音又回来了。3XzJnG

  萨缪尔形如象牙所制假树树枝的十指相缠。“黑魔法不是残忍的代名词,沙鹰。相反那些光明正大用奥术摧残生命的才该被指责。”3XzJnG

  “你是指女王陛下?”3XzJnG

  “这话是你说的。况且——”萨缪尔形如冬日硝烟的眉毛拧成一团。“——她竟派不人不鬼的屠戮机器追杀我。”3XzJnG

  “星乐斯没有理由这么做。”就算有,她恐怕也没法再这么干了,伊德瑞暗忖。3XzJnG

  “真相只有她知道了,我所了解的只有阿尔法突然出现在我的屋子里,步步紧逼,步步紧逼。要不是它体内的黛西人格苏醒,我已经去见毁灭女神了。”3XzJnG

  面容消瘦的法师总爱提这个奇怪的称号。“毁灭女神,我以前在南方群岛听过她的名字。其他五国很少听闻。”3XzJnG

  “本该如此。”黑法举起一杯咕噜翻腾的绿色粘液。“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了解她。”3XzJnG

  “你自认为有资格了。”3XzJnG

  “沙鹰,用眼睛看,你能否认吗?好了,接着刚才的话题。德拉科最后怎么样了?”3XzJnG

  “自然是死了。”3XzJnG

  萨缪尔毫不惊讶,一板一眼地继续做实验。“他落得如此结局不出意料,不相信毁灭女神却又企图盗窃秘密的定然被反噬。”3XzJnG

  “反噬?”伊德瑞凑近了些,刚好卡在如果在药剂爆炸不会波及的线外。“萨缪尔,我并不了解黑魔法,至少没你清楚。但我得说一句:反噬往往发生在走火入魔之后,古往今来有太多例子可以借鉴了。”3XzJnG

  “不要暗示我,沙鹰,这不关你的事。”3XzJnG

  “你现在和我同处一船,我当然要管。”3XzJnG

  萨缪尔唰地一下转身瞪视。“别得寸进尺了,你自以为如何?我从未要求你们带我走,更不用说去吉提亚的红色荒原。连毁灭女神都憎恶的地方我是不愿前往的!”3XzJnG

  “如果不是这艘船,你现在已身处星乐斯的牢狱中了,请你认清楚情况,特别是搭救你的人还包括他。”3XzJnG

  “你说袒胸露腹的天使?对了。说到他……”黑法从摇晃的桌子底下摸出袋脏布。“接着。”他丢来。“还他包船钱。”3XzJnG

  伊德瑞掂了掂份量,挑眉查看对方。“他们说你会点石成金,以前我还不信。”3XzJnG

  “简单的能量具化,毁灭女神厚待她的信徒,但会狠狠惩罚其中的贪婪之辈。”他轻蔑地摇首。“消失吧,我……”3XzJnG

  他忽然跌倒在地,船舱剧烈摇晃,顿时噪音四起,混乱不堪。伊德瑞来不及与法师结束谈话,勾腰跃出倾斜的舱室,抓住门框,试图赶回甲板查看情况,却被又一道震荡袭击,差点翻倒。3XzJnG

  “阿兰!”他喊:“什么情况?”3XzJnG

  扇叶#飞转的杂音背景中喊出的话也自己也难以辨清。伊德瑞纵身扑向已然呈45度歪斜的驾驶舱门,扭开生锈磨损的把手,骨碌跌入。3XzJnG

  船长阿兰高挑的背影忙碌不堪,像摇滚乐团的鼓手般敲击着老旧驾驶台。伊德瑞扶门框站起,但见驾驶舱前玻璃外的甲板被打了个大窟窿,还在冒白烟,漆黑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3XzJnG

  “阿兰?”3XzJnG

  她没空应声,抱住船舵向右转,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被抛了出去,摔在一堆猫粮罐头上,哐啷啷地响。那些劣质罐头包装粗糙,口子边缘布满细齿毛刺,这么接触绝对会被割伤。但船长看都没看伤口,立马爬回船舵,起身继续操控。3XzJnG

  伊德瑞张开双臂维持平衡,凑到玻璃弦窗前。阿兰发现了他的存在,眼神突然变得愤怒起来。3XzJnG

  “就不该带你们,靠!”她咬牙切齿。“这下完蛋了!”3XzJnG

  “风暴守卫?”3XzJnG

  “还能有谁?”阿兰一把推开他,按下油腻铁制操控台镶嵌的几个按钮,曲光变色的显示屏顿时多出几个红点,伴随刺耳的尖叫逐渐靠近中央的蓝色方块,好似狼群包围猎物。3XzJnG

  伊德瑞大惑不解,因为明明昨晚他还向海西安城的卧底交换过情报,对方表示凯瑟琳的渡鸦飞梭向列奥纳去了,而女王卫城才被炸过,星乐斯下落不明,风暴守卫怎么可能还腾得出手追查黑暗法师的下落?3XzJnG

  “冷静点,阿兰,也许是海盗。”他说。3XzJnG

  “喊你那天使朋友出马吧,为了平安过海关,我连机枪都卖了!”她急得手忙脚乱,嘴巴还不停。“火龙、搞破坏的法师、还有长翅膀的神仙!是啊,神仙。去找他帮忙啊,沙鹰!”3XzJnG

  伊德瑞应声,瞟见歪歪扭扭钉在墙上的储物袋里有亮闪闪的望远镜,便扶墙走过去摸出。挂在脖子边,推开驾驶室的侧门跳至舰桥,重心不稳,亏得及时翻滚消耗势能,不然非得跌出护栏。他绕开被开了大洞的廉价木材前甲板,背靠舱室戴上望远镜查看海面。3XzJnG

  海天相接处有光点闪烁。如此晴朗的天气,距离足有近十海里。当然,如果说是风暴守卫队的战舰,不到十分钟就能逼停他们。但伊德瑞坚信那不是什么ZF船只,而是活跃于泰坦海东海岸的百济海盗。3XzJnG

  “阿兰!”他喊:“听听无线电他们讲什么!”3XzJnG

  船长的嗓音被发动机干扰得嗡嗡响。“特么有什么用?!”3XzJnG

  “他们不是风暴守卫队,是百济海盗!”3XzJnG

  “你千里眼啊?”3XzJnG

  “我有情报!”3XzJnG

  沉默,噪音溅起水花打湿他的纱裤。3XzJnG

  “他们要货!”阿兰声音愠怒。“伊德瑞,他们有电炮!”3XzJnG

  “先答应他们的要求。”他爬回驾驶舱。“你的船跑不过百济人的。”3XzJnG

  阿兰白了他一眼,像男人般平短的黑发黏在面颊上。伊德瑞过往的经历告诉他想知道一个人有多害怕,从其流的汗就能判断。眼下虽然船长还有力气嘴硬,但他知道其心底早已不停打鼓了。3XzJnG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阿兰凝视显示屏,平坦的小腹压在凸起的操控台边缘。3XzJnG

  “对付海盗何须担心?”伊德瑞拂了下小胡子。3XzJnG

  “得了吧,上次在沸腾湾,要不是老子的鱼叉炮百发百中,你早喂鱼了。”3XzJnG

  他笑笑,阿兰虽然是女生但“老子” “特么”从不离嘴。“是吧,那我再谢你一次。好了,回复那些海盗同意交货,我自有办法处理。”3XzJnG

  “我拿什么应付?为了载你们,我什么货都没带。”她皱眉呵斥。“我先说,沙子游侠。如果老子的船因为你出了闪失,可得赔我新的!”3XzJnG

  “好啊。”伊德瑞口头答应,一溜烟从正门走了。路上还瞧见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猫瞳。公爵,你可别丢了。船可以买新的,但阿兰是舍不得你的。3XzJnG

  他赶回后甲板,以为奥达基有所行动,却见得这贪睡的天使还懒洋洋地趴在沙滩床上,蓝色翅膀随风轻微张合。除了因船只摇晃移到了栏杆旁,一切和自己离开时别无两样。3XzJnG

  “奥达基。”他走近呼唤。“醒醒。”3XzJnG

  天使“乌鲁鲁”地抹了抹嘴,把头扭到另一边继续睡。3XzJnG

  “奥达基。”他凑近些。“有海盗。”3XzJnG

  对方还是不吭声,还打起了呼噜。伊德瑞倒不需要天使帮忙,可一会爆发战斗还让神灵躺在外边实在不妥。无奈之下,他拖来阿兰存雨水用的帆布,抖掉残留的水液给奥达基盖上,使其看起来就像展览馆里等待出展的艺术品般。3XzJnG

  办完这件事,他再次戴上望远镜查看敌情。天边的光点逼近了,富有节奏地闪烁,仿佛在发送神秘的电码。“我们来抢劫了”,大概是这个意思吧。3XzJnG

  自从统御泰坦海的阿什隆帝国灰飞烟灭后,打劫繁华商路的海盗就层出不穷。吉提亚和海西安之间在大陆上隔着广袤的红色荒原和骨牙丛林,贸易靠航运便捷得多。不法之徒们也是这么想的,与其搜刮荒漠边缘贫穷可怜的小村庄,不如弄艘船在大海中为非作歹。3XzJnG

  最初的海盗多为吉提亚的下等奴隶,不会魔法,从魁北克的游走技师那儿学到些机械知识就敢自己研发武器。泰禅门与吉提亚的法师联合起来发动围剿行动前,这群海老鼠足足享受了半个世纪的法外逍遥。3XzJnG

  如今的海盗早已不由吉提亚逃亡奴隶做主力了。一是奴隶制的取消和傀儡魔法的发展,另一方面由于百济的政变迫害,大量机械专家与工程师不得不流亡。有的前往基第安当自由技师,有的渴望财富,于是加入了海盗团伙。时代在进步,科技日新月异,犯罪之人也不例外。3XzJnG

  百济是诸国中科技作为领先的,至少伊德瑞这么觉得。同为科学城邦,他去过魁北克,却未曾踏足日落大陆。没能亲眼看见的东西总要显得厉害些,神秘主义的思想不知不觉间也影响了自己。3XzJnG

  他仔细查看了船舷的构造,顺带翻下栏杆检查空炮口的情况。好家伙,阿兰还真的把武器全卖了,一个都不剩。不过也好,这样能让海盗们放松警惕。3XzJnG

  其实,即便装载了炮铳也没用。百济海盗的武器水平堪比星乐斯的海岸巡逻队,从磁力网到电炮,人人装备着42改自动步枪和飓风触发器。火力充足,作战迅猛,没有商船抵抗得了,连护航舰也需要几艘一块走才不至于胆战心惊。3XzJnG

  强归强,这群强盗是没体会过对抗竞技场英雄的滋味。伊德瑞想着,跑回黑暗法师的舱室。加上黑法,这船上足足有三人。3XzJnG

  萨缪尔像个没事人,专心致志地整理因颠簸而变得更加混乱不堪的房间。3XzJnG

  “海盗。”伊德瑞说。3XzJnG

  “哦。”3XzJnG

  “你应当帮忙。”3XzJnG

  “没人可以命令我。”3XzJnG

  “我请求你帮忙。”3XzJnG

  萨缪尔放下空玻璃杯,一言不发地走出舱室。“还有多远?”3XzJnG

  “现在不到五海里了。”他们一道走向甲板,公爵嘶叫着绕开,猫毛竖立。3XzJnG

  “啧,百济人?”3XzJnG

  “他们有电炮。”3XzJnG

  “无用的伎俩。”他拉起深绿兜帽挡住刺眼阳光,面色更显苍白。“你可以休息了,沙鹰。我一人足够对付。”3XzJnG

  伊德瑞侧首,小辫子扫过肩头。“我也欠阿兰东西。”3XzJnG

  “我不是为了什么公爵才帮忙的。”黑发目光冰冷。“我痛恨唾弃毁灭女神的无知鼠辈。”3XzJnG

  “只是我得提醒你,萨缪尔,你的魔法可不能挡下子#弹。你本身就是发射奥术子#弹的枪械。”3XzJnG

  “呵。”他掏出两根色调诡异的腿骨状魔杖。“你看着吧。”3XzJnG

  伊德瑞端起望远镜再度察看情况,那些光点分隔开来,相距小指甲盖的长度,大约有半海里远。由这么分散的阵型可知这是个大海盗团,说不定就是那神出鬼没的“海狗”多米尼克的舰队,但不确定。如果真的是它,这么多年来海警难道不会试试钓鱼执法吗?3XzJnG

  伊德瑞收起望远镜,赶回驾驶室,仔细叮嘱,让阿兰好好演戏为自己争取时间,再检查了史卡夫的房间(上面挂着锁,他只能靠听来判断小火龙醒没醒),这家伙睡得正香,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这样最好,火龙吐息的确有杀伤力,但长成之前它们的防御非常薄弱,随便一发什么子#弹就能要了奥达基宝贝的命。3XzJnG

  最后,他跑到卧舱拾取武器。飞轮刃,你终于能大显身手了。取出闪耀淡金色圆状回旋镖时他这么想到。不久前做的对决巨蛇的梦有些许象征意义,果然如此。3XzJnG

  全副武装的沙鹰奔回甲板。其实称不上“全套”,头盔、臂铠和背上的动能装置由于要潜入水下的关系都没有带。这样也无所谓。动能装置还算有点用处,让激光剑可以远程发射奥术弹珠。至于头盔,若非为挚友的离别礼物,自己压根不会戴。3XzJnG

  敌舰离得很近了,仅凭肉眼都能看见那亮银闪光。黑暗法师如一尊雕塑般伫立着,晴朗长空下他暗色的身影显得极其违和,好像有人把某支摇滚乐团的封面剪下一块丢到旅行社夏日活动的宣传画里去了。黑魔法师在无云大海上与海盗的战斗,这要是写成故事书给故乡的小娃娃们读一定有趣。3XzJnG

  他们等待着,船只、着落寻食的海鸥、帆布下一起一伏的奥达基、甚至是海中似幽灵般半透明的水母,在别样的寂静中皆若时钟指针,每一个动作都度量着敌人逼近的步伐。发动机不知何时停了,没有那熟悉的杂音,伊德瑞反而不大适应。如同没有咸味的红沙茶。3XzJnG

  海风裹住鸥鸣,周遭一切宛如油画,迎接远方光点。3XzJnG

  敌舰操控室的玻璃反光清晰可见时,伊德瑞跳入了水中。3XzJnG

  即使艳阳高照,水温依然凉爽,气泡如蒸腾云雾包裹,又骤然消失,唯留几抹孤单的透明折光漂烁。明媚阳光在海中有了形体,如同玻璃屋散射的光柱,直落幽蓝的深渊。海平面下仿若沸腾湾热闹的夜景,只是一切都被颠倒了过来。阿兰的“王后”号倒影似巨大且懒散的海豹,悠闲享受泰坦海晴朗的天气。从海下看,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紧张的气氛随白沫漂走,古旧生斑的船壳隐去细节,还有几分美感。3XzJnG

  阿兰总是抱怨“王后”号故障不断,十分嫌弃。可伊德瑞知道要是海盗弄坏了它,船长还是会很心疼的。可想而知同意放火龙上船对她而言是多么艰难的事,自己这回又欠下人情了。3XzJnG

  水流咕咚闷响,时有杂音。他顺着粼粼波光的路径向远方游弋,寻觅合适的对象。水母游速太慢,且大脑简单(或者说压根没有)不方便操控;成群结队的鲭鱼集体意识太强,性子又倔,拗不过它们;也许海蛇可以,但多年的游历经验告诉他不少海盗热衷于猎杀这些鳞皮漂亮的生物……3XzJnG

  ……他看见一头海龟。3XzJnG

  近来如何,老伙计?他轻盈地摆动四肢,凭反作用力自然而然地靠近被绿藻覆盖背壳的老龟。对方游得不紧不慢,飞梭尾翼形状的龟鳍悠然摆动,激起白泡束束。3XzJnG

  「龟先生。」他凑近默念。「载我一程吧。」3XzJnG

  海龟玛瑙似的大眼睛瞟了瞟他,伊德瑞从中望见自己的倒影,略微变形,像团被人遗弃的吉提亚棉毯。约莫对视十秒钟,它的龟喙轻轻磕了下,放缓摆鳍的动作。伊德瑞感受到对方清空的思绪与宁静脑海,莞尔一笑,闭眼定神。3XzJnG

  微光浮尘。3XzJnG

  刹那后,他与海龟融为一体。3XzJnG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