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昏暗的废旧仓库,还是那个昏昏沉沉的自己。只是,眼前多了一个白若兰最不想看到的东西。3XzJmi
白若兰跪在混凝土地面上,刺骨的坚硬和冰冷不断向身上蔓延。四周充满了模糊的黑暗,刚刚在病床那边的便携式手提灯早已熄灭。四周只有从靠近天花板的狭小窗户透进来的微微星光,使黑暗里多了一丝藏蓝色,不过在自己的正前方,有惨白的寒光投了进来,相比其他微弱的光线,这倒给令白若兰的心里添了一丝细细的亲近感,不过,这种本就飘渺的感觉被绝情地隔断了。隔断了大部分月光的是现在仓库里白若兰唯一能看到的除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虽然光线太暗,但单凭这裁切月光的黑色剪影就能猜出这个人是谁。3XzJmi
这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这是仓库里仅有的几把破旧木椅之一,平常不论是谁,怎样保持身体稳定和静止,每当坐上它的时候,这椅子都会发出或大或小的吱吱抗议声,可是,白若兰除了自己粗喘的声音,什么都没听到。3XzJmi
白若兰使劲抬起头迎着月光,那打在自己脸上的光晕似乎用自己的余光都能感受到,克制着颤抖的身体,尽量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亲近又疏远的黑影,这个黑影也似乎凝视着自己,像一尊巨型雕塑。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似乎从头到尾,都是这样保持着的。3XzJmi
黑影的头部位置轻轻跳动了一下,应该是点了一下头。3XzJmi
“呵!效率不错。如果世界上所有的类似机构有你这样的效率,我早玩儿完了,不过落在你手里我倒没什么好怕的。而且对我的人,你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3XzJmi
“好了,东西我已经寄过去了,现在我已经替你做完了件你不愿完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该办的已经妥了,可别告诉我你接到东西后再把它退回去!”3XzJmi
“当然,你是个胆小鬼,一直在逃避,不愿意来面对它,但是,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是你不情愿的程度了吗?现在我已经把你架在火上了,所以,你不得不按我的意思做。原因不说了,你也明白了。”3XzJmi
“总之,我,已经问心无愧!接下来交给你了,哈哈哈,糟老头子!”说道这里,白若兰已经摆脱了之前心中的压迫感,虽然仍跪在地上,但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了。3XzJmi
黑影沉稳的声音回荡在仓库里,那拥有一种特殊的浑厚又纯净的嗓音并不大,却震得白若兰头皮发麻。3XzJmi
不管过了多久,任凭岁月敲磨,他给自己的那个最深刻的感觉始终如一,在白若兰看来,即便是跨越时空,这声音,除了稍有沙哑之外,还是一样,还是有那种震慑自己心魄的能力。3XzJmi
白若兰的动作停滞了,僵在空中的手臂,稍带痉挛地重新垂下去,像被锯断了大部分主干之后众人合力推倒的大树。3XzJmi
“废话,就算拜你所赐,活活冻了那么久,但我自由后,还是会长大。”白若兰压低了一点声音,强硬着头皮说到。3XzJmi
“对周围一切甚至自己不屑一顾,只管追着一个地方。”3XzJmi
“我?对自己不屑一顾?!哼,你不是从来都不关心我吗,就像你从不关心她一样。你真正把我们放在心上过吗?你的心里,只有那些你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为了达到目的,为了你的什么‘使命’从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从来都是对我们的感受不屑一顾还有脸说我?!我倒是看,我像疯狗这点正是像着了你!”3XzJmi
沙哑失真的嗓音如同风暴般回卷着周围,和刚才黑影的声音比大了许多,但这却像一柱小小的龙卷风想要越过危耸的山脉一样。白若兰双眼含泪,然而长时间处于黑暗环境下,自己能看清楚一点了。双目的光彩、整齐直立的头型与脸框的棱角依旧是那样的威严、神秘又带着一丝和蔼,但自己印象中的“可敬、可畏又可亲的中年男人”的形象已然不再,隐约看见那一排俊俏的颏须颜色就像封山后的林海雪原,圆润的面颊早已勾勒出了棱角,目光中也多出了一份沧桑,其中貌似甚至夹杂着一粒哀伤。但那最核心的部分依然是不可触犯与撼动。3XzJmi
“你从没有在意过我,哦对,你不是还有个亲爱的女儿吗?别人眼中的好孩子,年少有为,甚至小有成就,听话乖巧,机灵可爱……你的生活中有她在就够了吧。”3XzJmi
“是!不一样!!咳,呸!”白若兰请了几下嗓子,“把从别的地方捡来的东西当作了宝,而自己的这个像是什么,像是什么?!”白若兰紧忙用手搓了下眼,不好在他面前留下他不配收下的东西。3XzJmi
“我并无此意,有很多事情你无法理解,我更无法解释……好了!你应该知道我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样子。现在说说你自己,你有什么进步了?长这么大,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这就是你从未改变的地方,别的不说,就说现在这件事,你仅凭那些模棱两可的数据便一厢情愿地把矛头直指第二学院城市?虽然他们面对公众是阳奉阴违,才让你们那个叫苏沃的钻了空子,查到了‘天命之矛’的基本研究数据,不过如此草率的对号入座在门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别忘了,名义上你也是门里人,甚至还是内门的人。并且,你还大动干戈。这些年,你参军我默许了,你离谱的组队要求我也准了,你在战争结束后直接脱队留在日本连勋都没受我也认了,那次,我记得你的勋章还是追授的……但是这次如此轻率地行动,甚至差点丢了命,我不能不治一治你了。”3XzJmi
“呵,懦夫!对真正应该做的事不闻不问,反过来治我?你也肯定能判断出这其中有猫腻,你放着你那么多的力量却不去好好查一查!我不过是想给我妈妈伸冤,甚至报仇罢了,顺便替你尽作为一名丈夫的本分。而你,却几次试图阻拦我!”3XzJmi
“我的战队被调到远离日本的西线,让我们跟着打玛尔斯军,是你安排的吧。”3XzJmi
“医生是你的人吧,他不是‘内’的也不是‘外’的,而是你的一个‘眼睛’吧。”3XzJmi
“嗯,很好,一点毛病没有,非常符合我们门的建制。”3XzJmi
“其实……我并没有一直阻止你,你知道洪水宜疏不宜堵的道理,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便我知道效忠于你母亲的18号,始终和你的那个俄罗斯师父保持着联系,对此,我未曾干涉。还有,‘眼睛’的任务不仅是监视,更是有帮扶和守护,不然你觉得,为什么在你们队在最缺医生的时候,来了个及时雨?是的,我也让他尽力阻止你。你要明白,勇敢不是一时的热血和莽撞,很多事也不是你所想的如此简单,更不是你可以左右的,不然,这个世界就没有纷争了。不要一味逞强,否则会伤到自己。可是你总是不省心,我原打算,西线打完了战争结束,到那时把你保护起来,谁料西线竟然进展地那么快……无论如何,你那倔强与天真单纯重合起来的性格是很恐怖的,这一点和你母亲很像,所以我不得已用……”3XzJmi
“我!不许你提她!”白若兰一跃而起,伸出双手紧紧扯住老人的旧西服里微泛黄白衬衫的衣领,拼命地把他要从椅子上拉起来,“你就是个懦夫,不仅自己做懦夫,还想让我和你一起做!”白若兰再次失声大叫。3XzJmi
这时,白若兰瞬间感觉到左侧的脸受到了某种硬物的果断而沉重的打击,左脸的肉直接陷进口腔牙床,同时颧骨迅速把力量传给了整个头颅,白若兰眼前一黑,脑袋一嗡,紧拽老人衣领的手松了,一头栽在地上。倒在地上的一瞬,彻底看不见之前,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这是SVD的木质枪托。3XzJmi
“…… 太过分了……按照‘家法’冒犯先生者……可是他毕竟是先生的……况且他平日对你……”断断续续地,耳朵收到了医生责备的话语。3XzJmi
萨沙用始终如一的冷眼盯着医生,用手语决绝地比划出一句话:别忘了,他是门里的人,也要遵守家法,不得对先生如此无礼。3XzJmi
“吐!没想到……”白若兰啐了口因口腔内壁破裂而出的鲜血,以微弱的声音道:“你也是那糟老头子的人……”3XzJmi
“快……快把他扶下去,扶到那张床上!”老人惊慌地站起,那把椅子没来得及抗议什么,就直接重重向后仰,砸到了地上。3XzJmi
紧接着又不知从哪些地方冒出两个人,急忙上前帮助萨沙和医生抬人。3XzJmi
“没事,白若兰,轻微的脑震荡并不可怕,我帮你处理伤口,来,这……离大脑太近了……好吧,白若兰,你会睡个好觉……”3XzJmi
疲倦感潮水般袭来,白若兰感到自己正在向深处沉下去……3XzJmi
“呼——好,你们先退下吧。”深深地松了口气,老人找到了已经被人扶好的椅子,慢慢坐了下来。3XzJmi
黑暗中,远远望着那病床上静静睡去的白若兰,老人低下头,任由双腿向前伸去,又缓缓闭上了双眼。3XzJmi
“唉——我老白,还是对不起你们母子俩啊……”老人摇摇头,头上花白的银丝在清冷的月光下隐隐闪光,就连侧脸也像昏暗粗糙的月亮表面一样。3XzJmi
这时,一个纤弱的身影从老白的身后一步一步亭亭走过来,最后到老白的右后侧,两腿合并,双手抱于小腹前站好。3XzJmi
“您其实也不容易。”一名中年女士的声音从老白后面传来。3XzJmi
“那是自然。您向他和她隐瞒了很多事,但至少他还不知道您是在保护他,让他免于受到牵连。而且,您但内心也是矛盾的,知道此事对他不利,但有时为了防止他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来,您就又需要去顺着他。”3XzJmi
“事与愿违啊,即便是我们无形门,也无法通天,毕竟都是肉体凡胎啊。”3XzJmi
“但我们可以尽到最大努力,去守护一切需要我们守护的,在无形之中。”3XzJ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