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米尔贾韦，诺贡迪到扎黑丹补给线的中转站。3XzJpB
棚子下，停着的坦克侧面，两名年龄差距颇大的军人靠坐在裙板上。面朝着棚子外的蓝天，白若兰把自己携带的水壶里的一半水灌进肚子，水壶放在岔开两腿中间的空地上，愣了一会，低头扫视了棚子里随处可见的忙碌身影，最后闭上眼，把剩下的半壶水举过头顶，马上就要把水浇到自己身上。3XzJpB
“嘿！”一旁的顺子伸手拦住了白若兰，只有两滴水溅到了白若兰的脑门上，这让他很扫兴。3XzJpB
顺子抓着白若兰举着水壶的手腕，在水壶慢慢回到白若兰胸前的安全位置的同时，用略带恼怒的语气道：“别倒，浪费！”3XzJpB
白若兰想要争辩什么，但话到嘴边就自觉地咽了下去。3XzJpB
“这不是中国，水本来就少，还有，这是战争时期，你懂。”顺子的语气就像是一位老师正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子。3XzJpB
顺子换回正常的语气，面带凝重地说：“前线的情况不理想，联盟的这几个国好像都以为自己很厉害，在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喜欢各干各的，战线就自然而然拉开了好几道口子，玛尔斯军经常钻这些空子来骚扰咱们的几条补给线，这条路也跑不了。至于这里，”顺子指了指周围，“情况是什么样，我也不用多说了。”3XzJpB
白若兰不甘心地盖上了壶盖，把水壶恭恭敬敬放在了一边，又转过身去，看着顺子的同时用手指了指地上的水壶。3XzJpB
“对了，在咱刚来的时候，不知道你注没注意到。”顺子向棚子外不远处瞥了一下。白若兰顺着顺子的目光，向外面望去，一辆被击毁的M60坦克被丢在路边，这老态龙钟的铁翁八，早已彻底燃尽了生命。装甲上满是焦黑的烧灼斑块，坦克的爆反装甲块散落一地，像是垃圾桶旁路人没丢进去的纸盒包装；履带已经不知所踪，应该被拿去干别的用了；炮塔无力地歪向一边，其侧面的弹洞分外显眼。起初白若兰还以为这坨废铁是被随意丢弃至此的，但他很快发现，坦克低垂的炮管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上面有一行手写的阿拉伯文。3XzJpB
“车辆维修处，炮管上写着的。”顺子解释道，又苦笑一声，说：“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3XzJpB
“物尽其用啊。”白若兰叹了口气，继续说：“这好像是古董了吧。”3XzJpB
“了解，了解。”白若兰把视线移开了那座路牌，点了点头。3XzJpB
“辛亏……玛尔斯的造船厂被端了，自己造不了飞空舰，欧洲那边的支援又被堵在了地中海。不然，我们会更惨——”顺子懒洋洋地念叨了一段，头向后一靠，摸起放在旁边的帽子，将其盖在自己脸上。3XzJpB
“棚子下面很晒么……”白若兰暗自嘀咕，“话说到这里，咱们那什么说好的飞空舰支援，到现在都没瞅上一眼。”3XzJpB
过了一会，自己静下来不久，一丝痛感从白若兰一直敢没动弹过的左臂那里钻出来。“妈的，还没人给我处理枪伤么？”白若兰抱怨着，瞟了一眼伤处，自己扎的绷带已经浸出了血。3XzJpB
“喂，喂！大夫，过来给我看看！”白若兰向棚子下距离自己几十步远处的一个背影打招呼，隔着泛黄的透明帘子，白若兰很容易就分辨出这个人的职业。这个阿拉伯人装扮的医生头和脖子围着纱巾，身着白大褂，褂子下面露出穿着迷彩裤和军靴的腿。此刻，这名医生稳稳地站在一张病床前，埋头忙碌着，他似乎定格在了手头的工作中，连弯腰的角度都几乎一成不变，更是没有注意到白若兰不礼貌的问候。3XzJpB
白若兰又加大了嗓音，但那名医生依旧像什么都挑不到一样。“他大概听不懂的吧……”白若兰喃喃道。3XzJpB
直到旁边一动不动的顺子，似乎已经开始打鼾时，那位医生才稍稍改变了一下站姿。他先是挺起身板，把手工具交给旁边的一名护士，摘下的胶皮手套也一并交给了护士。原地站着掐了一会腰，双肩耸了一下，应该是长舒了一口气。接着，他转头对身旁另一名护士交代了些什么他。头巾很密实，几乎盖住了他的侧脸。白若兰费了好些劲也没能看清那名医生的面目。直到刚刚那张载着重伤员的病床被推走后，医生才徐徐转身，嵌在黝黑严峻的脸上的双眼所刺出的目光显得格外锐利。3XzJpB
“现在的新兵都这么矫情么？”一口流利又浑厚阴沉的汉语从他干裂的双唇间爆裂开。医生甩了甩自己麻木的双腿，漫步而来，在瘫软一地的白若兰面前费力地蹲下，拨开遮住半面并满是血污的头巾，轻轻摘下了左耳上挂着的口罩布条，医用口罩垂了下去，一张典型的东亚人脸孔映入眼帘。3XzJpB
医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不过，白若兰觉得，这深沉的一笑后面还藏着很多微妙的东西，“怎么，看不出来？”3XzJpB
“那倒不是，只是你这身打扮，不看脸是猜不出来你到底是哪儿的人。”3XzJpB
“哦，呵，不奇怪，在这里工作得久，自然就变成这里的人了。”3XzJpB
“我可没这功夫！”医生站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呃——啊——像现在这样的清闲时刻，对我而言简直太奢侈了！”3XzJpB
医生伸完懒腰，又蹲了下来，“自从适应了这里，我的眼里就只有病人和工作，至于我自己，怎么方便怎么来，长此以往，”医生拎了拎在胸前来回丢当的破头巾，“就成这样了。”3XzJpB
白若兰突然想到了什么:“唉？等等等等，中国人，懂中国话，那我刚刚叫你怎么没反应呢，快给我看看！”3XzJpB
医生朝白若兰的伤处伸出一只手。白若兰瞪着医生粗糙的手背，敏感地要挣扎一下，不过他没有得到任何反应的余地，针刺般的疼痛从左臂传来。3XzJpB
“嗷！呃——呜……”白若兰不禁紧闭双眼大叫，又咬着牙哼哼了几声。旁边闭目小憩的顺子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嘟囔了几句后侧了个身继续睡。3XzJpB
“你……你这……”白若兰呲着牙，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盯着医生。3XzJpB
医生盘腿坐下来，食指轻轻戳了几下白若兰的伤处，用冷到刺骨的眼神回敬白若兰的双眼，郑重其事道:“告诉你，在这里，你这种伤，根本就不算伤。”3XzJpB
“喂喂喂，你是医生吗？会不会看，这可是枪——伤啊……”3XzJpB
过了一好会儿，医生抬手，打断了白若兰吐不完的苦水，随即指了指刚才停放移动病床的位置，道:“那个，破片划到颈静脉，还好，送过来算是及时。”3XzJpB
透过篷布上大大小小的缝隙，正午的日光穿过临时搭建的棚顶，给棚子下的一切投上了斑驳的阴影。周围，伤者、医护人员、病床、工具车来回走走停停，影子在他们身上旋转涌动，形成了一幅幅流淌的抽象画。嘈杂的忙碌声细碎地响成一片，附近的维修站那里，也时不时传过来各种各样的机器运转声和高低错乱的金属敲打声。3XzJpB
仰起头，眯起眼睛，看着被过滤后的日光，棚子的一簇簇孔隙边缘泛起的一团团光晕，白若兰觉得眼前的温热与柔和似乎距离这场战争很遥远，甚至不敢相信前几个小时自己还在生死线上徘徊。伏击、战友的死亡、消耗、伤痛……似乎只是存在于睡眼朦胧间的残余梦意当中。此时此刻，白若兰想到，自己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但不得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论是对集体，还是对自己。3XzJpB
现在，自己已经和这场战争连结在一起，最重要的事，就是步步为营，等待云开向日的一天，至于在那一天到来之后，到底要做什么，目前仍然毫无头绪。3XzJpB
这才是最令自己疼痛的一点。而且这种疼痛可能是太过持久深刻的缘故，这痛感比眼前的枪伤反而还要鲜明些。3XzJpB
白若兰突然像被强压打入了鸡血一样，“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脑袋差点被身后的履带板刮到。紧接着，揉了揉眼，快速检查了一遍身体，发现自己左臂的伤处上包裹的东西已经换成了一个洁白密实的绷带。一直索绕在手臂的疼痛感也消散许多。3XzJpB
“喂……那个……医生！谢……谢了，那个……怎么称呼你？”白若兰兴致勃勃地向不远处回到工作位置的医生挥挥手。3XzJpB
过了一会，医生径直走到白若兰面前，盘腿坐下，“呃——你不是已经给了我一个称呼了么？”医生掏出腰间的水壶，抿了一口，舒了口气，道。3XzJpB
“啊——我的意思是……我想认识一下你……”白若兰略有腼腆地道出几个字。3XzJpB
“你不是已经认识我了么？”医生浅浅一笑，就像是对着在路边看到的一个可爱害羞的孩子一样。3XzJpB
“啊不不，我不是这个……”白若兰更有些不知所言。3XzJpB
医生的话语就像一面镜湖，但却使白若兰的脑海里泛起了波澜。回想一番，这确实是一场不同寻常的手术，迷糊了一阵之后，若不是看到崭新完美的包扎，自己丝毫无法察觉到被手术的事实。3XzJpB
“不过，我也认识了你。”医生看一眼手表，慈祥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负伤位置在左大臂，距离心脏很近，即便是尽力控制的局部麻醉，但是按目前环境的条件，麻醉剂还是会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全身。”3XzJpB
“而你这小子，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意识，给我的印象颇深啊。”3XzJpB
白若兰好奇手术的过程，不禁要用手拍拍身边的顺子，但他除了地上的沙子什么都没拍到。3XzJpB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相对于这里很多人的伤势，你的这微不足道的插曲倒是让我浪费了不少时间。”3XzJpB
“浪费？！可……我也是战士啊。”白若兰不服气地辩解。3XzJpB
“一看——就是个天真又有血气的孩子啊——”医生轻拍了拍白若兰的脸颊，“扑通”一下仰身躺在身后的沙地上，双手捧着头，感叹道，头巾被完全扯到了一边。3XzJpB
白若兰没有再理会刚刚那句话，转而问道：“那医生，以后，我就称呼你医生了？”3XzJpB
“那么，医生，从我这里可以看出来，你是个很成熟老练，又十分讲究效率的人，而且……”白若兰张开手掌，轻轻举到脑袋一侧，“你是根据病人的需求程度，来指定自己的效率等级。比如我和那些重伤员相比，我这个就是在浪费您的时间。”3XzJpB
“这么说，如果在一个地方的需求量很大很大，那么，这个地方会让你的效率很集中。”3XzJpB
“现在，这里，情况复杂，总量巨大，你也难免会碰到像我这样让你‘浪费时间’的时候，类似者就是让你分散效率的最主要原因。”3XzJpB
“作为一名队长，我很清楚现在我的队伍最缺的是什么。”白若兰露出稍有俏皮的笑容。3XzJpB
“由于我的小队是特殊的，运行几乎是独立的，并且成分尙不完全，所以——来我这里吧，保证你有最充裕的工作了。”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