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哪个地方比东-8人才市场更适合无家可归的人们居住。一条由淡绿色与浅棕色石板交替铺成的道路由从东-8的南港一直延伸到距离集市不远的小街,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它渐渐溶解在喧闹的一排排聚落里,谁也不知道它原本的尽头被修在了何处。道路两旁石板的碎渣早已看不出颜色,在无数次车轮的碾压和来往人群疲惫的践踏之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微小的颗粒,随着秋风的吹拂被人们吸进肺里,永远成为他们的一部分。老旧的矮楼顺着石板路一点点延伸到城里,墙皮斑驳处露着淤黑的红砖,有些墙面上的砖缝里会长出嫩绿的野草,在它们脚下,总是会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找工作的流浪汉。他们好像永远也找不到工作,于是只好经年累月地待在那里,如同潮湿的墙根地下长出的蘑菇。3XzJn7
跟它现在的名声截然相反,东-8人才市场最初只是一栋小小的政务大厅,保守的三层小楼里规规矩矩地划出许多小办公室,有着阴云一般的水泥灰墙,用来签订就业合同和办理社保手续。随着东-8港规模的扩大,附近的城市也像面团一样迅速地成长,到了今天,从精英跳槽到劳工雇佣,整片地区的招聘工作都在这里进行。政务大厅早已搬进了人才市场中心的一栋硕大建筑物中,而原本的那栋三层小楼,则变成了一部分流浪汉们赖以栖身的场所。3XzJn7
小心翼翼地迈过一条脏兮兮的腿,Z17在到处浸透着不明液体的沙土中尽量寻找干净的地方,踮起脚尖踏上去,一点点向人才市场的中心移动。粉色的长发随意地从肩膀滑下,随着她蹦跳的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卡其色的鹿皮外套肩膀处鼓鼓的,下摆搭在她娇小的腰身上,内兜里则装着一块不起眼的数据终端,东-8港的值班舰娘正在中心的一栋大楼内等她。3XzJn7
有些东西不适合通过网络进行传输,Z17的任务就是使用物理手段进行传达,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到东-8港来了,但她依旧对四周的环境无法适应。人才市场新建成的部分让人感到轻松而愉快,途径这片拥挤的老城区则总是会让她不适。肮脏的流浪汉并不是主要原因,真正让她局促的是弥漫在这里的气氛,脱离正常社会运作的轨道使她发自内心地觉得不安。3XzJn7
除了少数时候需要出港,Z17的大部分时光都被消耗在了干燥的大地上。所有Z17都有着与生俱来的机敏性格,是充当门卫和信使的不二人选,她也不例外,并时常为此感到庆幸。因为同常年在港外远征的同僚们相比,陆地上的工作要轻松得多。至于自己究竟是不是如同少数驱逐舰们嘲笑的那样,是个从不下水的旱兔子,她是不在乎的。3XzJn7
尽管Z17的业余生活充实而略富品味,但她依旧是一个相当无趣的人,同时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并且丝毫没有动力去改正。她是北-14港最外围的门卫,负责看守北十四令人称道的那扇镂空大铁门。经年累月的门扉有五六米高,到处是精湛的铁艺雕花,漆黑的金属线条上遍布苍白的斑点,承载着北十四建港至今所有的光荣历史,而起不到丝毫的防护作用。Z17的工作是待在铁门旁边的小岗亭里看守这道铁门,避免有人试图触摸这个特大号纪念章。她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从清晨五点南港的早餐铺开张,到夜里九点南港的夜宵馆开张,Z17永远也抢不到饭店的座位。从班上下来以后,她回到宿舍要花上一个小时,那个时候她的妹妹Z18总是在洗澡。Z18是远征队的一员,拥有跟她一样异常规律的生活,姐妹俩每天相处的时长可以精确到分钟。美中不足的是,经历了一整天的沉默,Z17总是有相当多的话想要跟妹妹聊聊,而Z18在经过忙碌的远征之后,哪怕再多说一个字也会要了她的命,因此Z17只好对着妹妹滔滔不绝地讲单口相声,从捕风捉影的港内八卦到白天看到南港游客的穿着,事无巨细,这是她最有效的消遣。每六天,也就是每个星期三,Z17都被允许休息一天。在这个难得的休息日,她会睡一个懒觉,足足比平时要晚起半个小时。之后为自己和妹妹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常常是煎沙丁鱼、奶酪吐司和花椰菜番茄沙拉,因为这些在宿舍附近的超市里都能够很轻松地买到。等到妹妹出门远征以后,收拾好餐桌,她常常到南港去。在看门的六天里,她早已用目光锁定了想去的商店,并在这天有计划地执行,同时什么也不买,因为她并没有时间去享受那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然而对她而言逛街依旧是异常重要的事情,因为这会给她带来一种身为正常舰娘的自由与尊严。到了晚上,她喜欢在炖肉的同时拉小提琴,她拉一些克莱斯勒,稍有疲惫时就拉海菲兹,但从来不拉帕格尼尼,因为她认为帕格尼尼是一个恶心的魔鬼。她有时候也唱歌,常常自己作曲,并在暗地里坚信自己曾经创作过世界级的小调,只是从来没有人为她记录。3XzJn7
但总地来说,她依旧是一个相当无趣的人,休息日的流程从她接手门卫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变过,如同她的另一份工作,尽管她一直乐此不疲。3XzJn7
在港间运送机密文件是她生活中少有的变数。虽然目的地通常也就那么几个,但路上总会发生一些Z17从未预料过的事情。有时候她遇上车祸,或者目睹人类世界的警察出警,甚至有一次她被一个醉醺醺的酒鬼当众求婚——半分钟之后他差点吐了她一身。这些事情就好像蛋糕上的草莓,为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增添一些难得的色彩,但却饱受Z17的诅咒,因为计划外的事情总是让她感到不适,以至于每次运送文件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煎熬。3XzJn7
所幸目前为止并没有人来打扰她。小心翼翼地穿过流浪汉,Z17慢慢地度过了人才市场的老区。她正路过全市场最古老的那栋三层小楼,黑洞洞的门扉在她身旁吐着凉气,前面就是新建设的地区,一眼望去,街道的颜色也渐渐明亮起来。正当Z17深吸一口气,准备加快步伐时,以一种久经打磨的老练手法,和即使是Z17也难以及时躲开的速度,她的右小臂忽然被人粗暴地拉住了。3XzJn7
当那个粗壮黝黑的矮个男人在她身边的人群里如泥鳅般钻来钻去的时候,Z17就觉察到了他的与众不同。她生来有一种直觉,能够从人海里敏捷地分辨出不一样的人,只是评判他们不一样的标准时常变化。偏偏这次,渴望着尽早离开这片混乱的地带,她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所以当她的小臂突然被野蛮地拉住时,她着实被吓了一跳。3XzJn7
惊呼声引起周围人的侧目,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干涉。她回过头去,发现那个男人正向自己投来凶恶的目光,附带些许埋怨。在正午的阳光底下,他深蓝色的半袖浸透着汗液,从胸口到小腹湿了一片。他的右手紧紧抓住Z17纤细的小臂,胳膊上茂密的汗毛浸透汗水,湿哒哒地勾勒出恶心的图案。Z17试着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发现男人并没有松开的打算,反而将她往那栋三层小楼里拽去,口中不断抱怨着。3XzJn7
“哪有你这种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自己走了?让老子找了大半天!”3XzJn7
Z17的脚步不由地被拽着往楼内移动,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已经距离楼口只有几步之遥,容不得继续犹豫下去。于是她猛地站定,将手臂认真地用力一甩,轻松挣脱出来,把男人拉了个趔趄,踉跄几步在她面前停下来。他眉头紧锁,下巴微微向前抬起,双手叉腰,大臂上肌肉鼓起,但忌惮于舰娘的马力不敢妄动,眼珠子藏在狭小的眼眶后边,用鼻子呼出一口粗气。3XzJn7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突然拉住我?”Z17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在尾巴上带有一丁点颤音,听起来并不像她的声音,始一出口,就有些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但她还是挺着腰杆,尽量维持着不依不饶的姿态,接着说下去,“我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流氓!”3XzJn7
“怎么会没关系呢?你不是上午还在我这里谈工作吗?”男人眯起眼睛,扁粗的脑袋微微向后移了移,皱着眉头往旁边的地上吐了口唾沫,“合同可就差按手印了,忙活一上午,转眼你就没影了。现在可倒好,换身衣服就想赖账,耍老子呢?”3XzJn7
“谁跟你签合同了,我是有港区的舰娘!”在港内注册过身份的舰娘外出执勤时,按照规定,必须在脖子上佩戴标明身份的棉圈和勋章。平时Z17总是把她那枚铜勋章藏在衣服里,如今顾不上矜持,她直接把手从胸口的领子里伸进去,摸出勋章来比在胸前。抛光过的小铜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男人眯起眼睛,从那条眯缝里探出怀疑的视线,乌龟一般把脑袋直伸过来,Z17则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往后挪动。好一会儿,他钉子一般的目光才从Z17的胸口移开,悻悻地朝旁边的马路上吐了口唾沫。3XzJn7
男人发难的几分钟时间里,围观的人们各个如鸭子般伸长脖颈张望着,这句话始一落地,他们围成的小圈立即变得不规则起来,随后如同蠕动的海草,一开始稍微变得密集,接着转眼就消失不见,让人很难相信如此空旷的街道如何在片刻之内聚集起像刚才那般拥挤的人潮。没等Z17对他算不上样子的道歉做出回应,男人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面前的小楼里,聚在周围的目光也在一瞬间游荡到别处。正午的太阳下,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呆立在原地的Z17,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她盯着男人的背影,错愕间想不起来生气,而更多是发自内心的庆幸,以至于两腿都有些发软。如果她真的被拉扯进这样一个古怪的旋涡,导致文件的交接推迟,进而受到港区司令的问责,接着发展为一连串冗长的述职流程,那么她未来一个月的计划就都要推倒重来,每天回家的时间也不一样,这简直是一场谋杀。相比之下,被人绑架未遂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3XzJn7
轻轻呼出一口气,Z17把掏出来的勋章小心地重新塞进领口,右手在外套口袋外边捏了捏,硬硬的还在,于是她抬起头,把靴子上乱七八糟沾着的沙子磕了磕,踏在新旧城区分界线一般的大理石地砖上,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轨道。3XzJn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