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忌去找幽幽子商议搬迁事宜,剩余众人对西行妖兴趣不减,围绕在树下四周;命莲百感交集,为自己蒙混过关高兴,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语声:“命莲上人。”3XzJpZ
命莲转眼望去,只见是打过多次交道的刑部卿藤原高明。3XzJpZ
“凉子前辈来此,是打算借拜祭正则前辈的坟墓来唤醒记忆,现在恢复状况如何了?”3XzJpZ
“似乎完全没有作用。既然幽幽子打算搬离盛持寺,广贞也要走,我想凉子桑也快回家了吧?”3XzJpZ
这位刑部卿为人亲和,年轻有为,令命莲对他颇有好感,见他主动搭话,就积极回应。3XzJpZ
“我不懂医学和阴阳术。命莲上人觉得一棵树能对人造成影响吗?”3XzJpZ
“西行妖吗?既然贞光都没有发现,那大概它只是棵普通的树吧。”3XzJpZ
“我也不敢下定论,或许晴明桑来会有点不同的发现吧。”3XzJpZ
高明走近数步,观察西行妖;命莲对他其实颇有些想说的,他想问当年有关关押和审判红叶的内幕,但转念一想,高明能年纪轻轻坐到刑部卿的位置上,必然在协调人际关系上有其过人之处,在那次案件中他的角色不过是顺水推舟,给赖光行方便。红叶无权无势,被源经基的原配夫人憎恶,那么她就该死,毁容放逐已经是相对仁慈的结局了。3XzJpZ
命莲想起了正则年轻时的传说——鞭打为富不仁的藤原氏公子致死,坚决不肯加入刑部,去当最底层的检非违使,将行使正义的权力紧握手中——与他相比,八部的其余同僚们多少都有些相形见绌。3XzJpZ
不过能拥有这般宁折不屈的脊梁的人,原本便少之又少。命莲自己,又何尝不是周旋在两方势力的缝隙之间,几乎喘不过气来呢。3XzJpZ
“等一等吧,你也知道自己被贬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被赖光他父亲记住了。调动,升迁之类的事,都再等些时日吧。”高明微笑道。3XzJpZ
说的也是。能在八部安稳度日,远离纷争,对命莲就已经再好不过了。3XzJpZ
命莲正考虑着今后的仕途该如何走时,感觉肩膀一沉,熟悉的女子语声从身后传来。3XzJpZ
“师姐,我其实还没在这寺里住几天···刚来没多久我便被妖魔抓走了。”3XzJpZ
“想来也挺造化弄人。你本是我最忠心的小师弟,加入八部后却没有多少机会一同行动。上次见面,还是七夕那天出游吧?”3XzJpZ
“师姐,我认为你弄错了一件事。我并不想和你一起行动。”3XzJpZ
命莲转眼望去,只见一轮站在身旁,正朝自己咧嘴微笑;她充满阳光的笑容,总能令命莲无可奈何之余,顺口答应她的提议。确实加入八部的一年中,与一轮的关系疏远了不少,但她始终惦记着自己这个小师弟,倒确实是暖心的师姐。3XzJpZ
“打个比方,以往的你像只小熊,看见人类只敢躲在林子里瑟瑟发抖。”3XzJpZ
“这是什么奇葩比喻···”命莲以手支颐,不置可否。3XzJpZ
“一个人若是成熟了,想法也会发生变化。以往分明的对错,严守的原则,也会随时间变得模糊···当你能够熟练地周转于中间地带时,你就真正成熟了。”3XzJpZ
一轮幽幽说完,又喝完一杯,敲桌唤道:“店长,继续满上。”3XzJpZ
命莲一惊,转眼打量一轮;见她只顾盯着舀酒的木勺,稍稍放心:看来她不过是无心发表了一番感慨而已,并没有旁敲侧击的意思。不过她确实不太可能知晓自己近来的心路历程。3XzJpZ
“师姐早就大彻大悟了,只不过身在人间,总还得做些养活自己的事。”3XzJpZ
“想养活自己还不简单?找个老实人嫁了,从此就可以衣食无忧。”3XzJpZ
“虽然目前我本人算是获取了一官半职,但我的父母还在老家务农···我还没凑够接他们来京城养老的钱呢。”3XzJpZ
“真好啊,孝顺的孩子···我这被寺庙收养长大的人,根本没这种顾虑。”3XzJpZ
“师姐习惯了这种生活吗?找个家人互相照应总会更好吧?”3XzJpZ
“你在催我结婚么···”一轮搁下酒杯,又开始嚼熏鱼干。3XzJpZ
“是的,强如凉子桑也结了婚,师姐虽然个性**不羁,找个志趣相投的人也不算难吧?有了家人之后能够互相照应,心情总归会好受些。”3XzJpZ
“仅仅是为了让心情好受些的话,金时他们已经绰绰有余了。一同执行任务,一同逛街吹牛,一同饮酒赏月——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友人就行。”3XzJpZ
“师姐,你怕是投胎投错了性别,白生了张好面孔。”3XzJpZ
“人情世故,你师姐早已看得通透,不过懒得去理而已。”3XzJpZ
“明明比我大不了两岁为何要一副老态龙钟的口吻。”3XzJpZ
“再说了,你又怎知,我心中没有向往之人呢···”一轮一声长叹,将上半身搁在柜台上,惆怅地望着杯中清酒。3XzJpZ
“难道是钱赞企么。”命莲说出猜测,而一轮并未回应。3XzJpZ
见这位平时神经大条的师姐竟然罕见的惆怅了,命莲只觉气氛有些低沉,便闷头吃鱼。过了片刻,他忽然想到了可以聊的话题。3XzJpZ
“师姐,我有个问题。倘若有一天发生了某些事,使得你不得不与八部为敌,你会如何决断?”3XzJpZ
“与八部为敌?傻子才会去考虑吧?”一轮看命莲宛如一个弱智,“八部高手如云,捏死我比蚂蚁更简单,怎么想我都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吧?”3XzJpZ
“每个人心中都有非常在意的事吧?虽然师姐执着于何物我是没看出来,不过终归有这种可能性吧?当八部与你最执着的事发生冲突,你会怎么选择?”3XzJpZ
“不成立,因为我只想混日子,给我喝酒钱,我一辈子都不离开八部。”3XzJpZ
“别想有的没的,给自己找不自在。学师姐多喝酒多睡觉,岂不快活。”3XzJpZ
命莲没有继续与蓝发女子拌嘴;他倒是真有些羡慕师姐。自己若能像她一样豁达,不为各种凡俗枷锁束缚就好了。3XzJpZ
当命莲背着沉甸甸的师姐回到盛持寺时,早已入夜多时。他找到一间厢房将一轮塞了进去,便回自己的房间躺下。3XzJpZ
秋夜的盛持寺静谧无声,大家应该都已经去休息了。这一天先忧后喜,还跟老熟人叙了个旧,充实而满足;放松的命莲很快便沉入了梦乡。3XzJpZ
恍惚之间他发觉自己回到了东大寺;人来人往,大师们端坐讲坛,各路年轻僧人齐聚一堂,学习佛法,而自己只是在外围路过,有点羡慕,却又不想靠近。走出寺门,他看见一轮和钱赞企在叠罗汉掏歪脖子树上的鸟窝,感叹这两人的不着边际后,继续走自己的路。3XzJpZ
后来他来到了木津川,诸位妖魔鬼怪一同来袭,命莲却毫不惧怕,因为如他所预期的,四季正则突然出现,用一把匕首将他们一网打尽。待尘埃落定,一切景色忽然回归虚无,黑暗的空间中仅剩命莲与正则正面相对。3XzJpZ
即便在梦中,命莲也产生了羞于面对他的心理。他知道自己在现实中的诸多所作所为,都愧对正则的救命之恩。沉默片刻,他只能说:“有点···辜负您的救命之恩。”3XzJpZ
“我的所作所为,都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愉悦’。杀死妖魔,顺手帮你逃脱,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人不应当被往事束缚。”3XzJpZ
“道德感”在命莲心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但倘若真如正则所说,自己不用再记挂救命之恩的话,自己的行事,又该依照什么准则呢?命莲生怕自己一旦踏足“忘恩负义”的领域,就会深陷进去,毕竟金刚峰寺那边,有着自己可爱的姐姐。3XzJpZ
正则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黑幕;命莲定睛一看,只见西行妖占据了整个视野,在没有地面遮掩的情况下,其根系如寄生虫的身躯般不停延伸,惊悚之极。3XzJpZ
四季正则走近西行妖,身体被触须包裹,一瞬间便被西行妖吸收进了体内;那古怪的樱花树似乎得了上等养料,根须飞速延伸飘舞,就像海参喷出内脏一般。3XzJpZ
命莲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喘不过气来。惨白的月光从窗户照入,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3XzJpZ
西行妖在梦中的形象令命莲毛骨悚然;他睡意全无,披衣起身,径直走入后院的墓地中去。3XzJpZ
也不知现在是深夜几时,盛持寺内没有人声;命莲走到正则坟前,再度仔细观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正是前一晚与广贞的讨论,令他担忧起正则尸体的情况来。入土为安,归于尘埃,这本是死人最正常的结局,但或许西行妖的反常,与正则的尸体也不无关联?3XzJpZ
命莲实在难以参透梦境的深意,在坟前思索许久,觉得自己胡思乱想也无用;但因噩梦,此刻他也毫无睡意。只能躺回房间里去吗?3XzJpZ
他四下观望,忽然发现最角落的一间厢房中似乎仍然有一缕亮光。那是···慈惠大师的房间?3XzJpZ
命莲反手关上扇门;慈惠手旁放着一本经书,应是适才在阅读。3XzJpZ
命莲与慈惠相对坐下,压低声音:“慈惠大师,我刚才做了个非常古怪的梦,不知你能否为我解惑。”3XzJpZ
“解梦?虽然这更属于阴阳师擅长的领域,不过说说看吧。”3XzJpZ
命莲便将自己梦中所见和盘托出,主要讲述与正则有关的内容;之后,他又补充了先前与广贞在墓地中的发现。慈惠听完沉吟许久,推测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想你可能是因为昨天与绵月部长的交谈,今天才会梦见已故之人。你在梦中看见,听见的,恐怕并不是你所想象的四季部长的在天之灵,而是你自己的真实想法。就算他对你确实有救命之恩,你进入八部之后立下的种种功劳,也无愧他对你的恩情。不用太在意了。”3XzJpZ
慈惠毕竟是一代高僧,心境宽宏,与他交谈命莲感觉自己也踏实了许多。3XzJpZ
“但是总感觉···梦中看见的西行妖形象过于惊悚了,令我怀疑确实有什么不洁之物附着在其上。”3XzJpZ
“碓井贞光不是进行过鉴定了么,西行妖并无异常。不过其长势确实与寻常树木迥异,在老僧看来,或许得拜托安倍部长来。”3XzJpZ
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了吗?命莲总觉得看见西行妖时心头就会有种毛骨悚然之感,但又说不清这种惧怕从何而来,毕竟它对人类完全无害。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