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后,四季映姬依旧不会忘记十四岁的那个深秋早晨。盛持寺被无尽乌云笼罩,不远处西行妖的枝叶在秋风中摇晃着,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响;母亲躺在敞口棺材中,脸被白布覆盖,胸膛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暗红色血痕与白森森的肋骨断层时刻刺激着她脆弱的内心。而在她尸体的周围,分坐着八部的友人与前来参与陪审的公卿贵族们;八部诸人或紧张或严肃,或平静或激愤,将各自的立场都写在了脸上;公卿们或惊奇或悲伤,感情较八部却多少淡然了许多,毕竟他们只是前来陪审,任务便是关注案情,并见证四季光国做出最合理的判决,至于死者是谁,她的死对一个残缺的家庭意味着什么,他们就算知晓,也只能从言语上表示关切,再无更多。3XzJmi1
映姬当然明白,母亲的死对于自己仿佛天崩地陷,但对于旁观者而言几乎等同于无事发生。可就算明白这一切的她,却仍然难以平复心情。她不知道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持着怎样的神情,只能努力模仿爷爷——四季光国,反倒是这场听审中态度最为镇静的人。3XzJmi
“既然各位都已就座,那么我首先来讲解本次案件的前后经过,好让所有人对其有必要的了解。”3XzJmi
数天之间光国写出了厚如小山的卷宗,此刻他首先翻开一本,朗声开始宣讲;映姬则就在他身旁坐着,负责在他需要时,递上合适的卷宗。3XzJmi
“关于那一晚在目击证人赶到现场时发生的所有事,可信的物证非常稀少,仅有嫌疑人口供,但嫌疑人本身被认定为精神失常,只能综合她的叙述和在犯罪现场发现的物证,尽量还原案情经过。3XzJmi
“根据嫌疑人的描述,她时常受反常的饥饿感困扰,食欲极大,当天深夜再度饿醒,便准备去厨房找点食物。当她走到食堂门口处,发现西行妖下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正在攻击另一人,但因为天色太暗,没能看清动作细节,只发现其中一人在受攻击之后倒在地上;嫌疑人凭直觉认出受袭倒地者应当是受害人,在此时发出了尖叫。那凶犯见事情败露,便立刻翻墙逃走;嫌疑人这时却幻觉发作,失去了理智,只顾顺从本能寻找食物,据她所说,‘视野被血雾笼罩,将倒地的受害人看成了肉类’。而当慈惠大师与圣命莲循声赶到现场时,发现嫌疑人正坐在受害人身旁的血泊中,啃食着她的心脏。”3XzJmi
光国将视线转向被放置在一座四面围栏中的幽幽子,朗声问道:“嫌疑人西行寺幽幽子,我所说的与你口供有无出入?”3XzJmi
“好,那么请医师绵月广贞向诸位展示受害人的遗体。”3XzJmi
广贞应声而起,走到凉子的棺木旁,取出心脏,逐层解开白布缠绕,将已经变暗发黑的心脏举高,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3XzJmi
“受害人遗体的情形,相信在座诸位都已经看过,不过有一些细节,需要我来说明。请想要眼见为实的大人们靠近一些观看。”3XzJmi
她一发出提议,便有三人起身来到棺边;广贞一眼扫过,只见来者之中正有自己的生身父亲丹波康赖;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因保养有方气色不错,极少白发,此刻他眼中同样充满了好奇心,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广贞手中的心脏上;尽管一直未曾忘记过这个男人的薄情负义,广贞却至少学会了忍耐脾气,反正他也未认出自己,便将手臂放低,方便他查看。而另两人,则是名为藤原千晴的公卿,和赖光的朋友,名为平维茂的少年将军。见得不多,广贞便微微一笑,将身体让开方便他们靠近观看,叮嘱道:“请不要触摸。”3XzJmi
三人观察了一阵,便坐回座位中;广贞便继续开始讲解:“从尸检中发现了相互矛盾的现象:受害人胸口被锐器撕裂打开,肋骨断裂处并不平齐,说明该锐器的形状与常见的刀剑并不相符——其尖锐面应当不是平的,据我分析,极有可能与农具钉耙的形状类似。御医大人,请问您如何看?”3XzJmi
“我也认为凶器形状与刀剑不同,宽度较大;不过依旧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3XzJmi
广贞继续解说:“受害人的胸膛是被一把在现场未曾发现的锐器打开的;但受害人的心脏边缘与身体相接处断裂的相当不整齐,可以断言是被‘拽’出来的。那么为何拥有锐器的凶手却要多此一举,将心拽出来呢?难道是出于十足的怨恨么?这是我从尸检中发现的怪异之处。”3XzJmi
将心脏收好,广贞回座,光国则接过话题:“嫌疑人的口供,得到了现场证据的初步证实。有一行血迹从受害人尸体处延伸到围墙下,在墙头发现了两个不完整的血手印,但到墙外就基本消失了。没有能显示凶手逃跑方向的证据,于是八部对附近的住户进行调查,并留意了农具——但没有发现可疑之处,那位凶手翻出围墙之后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目前看来,无法追查下落。3XzJmi
“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如果找到那行血迹并追踪,或许能有所得,但现场状况实在过于骇人,导致两位目击证人都误将嫌疑人认成了凶犯,便以维持现场为目的开展后续行动,错过了最佳时机。不过不能对他们要求再多。慈惠大师,请你叙述你当夜的见闻。”3XzJmi
慈惠应声而起:“当夜我回房后读《法华经》直到深夜。期间命莲来找我,声称做了噩梦,想让我解梦。梦境内容可以让他本人之后讲述。我们相谈之后他稍微安心,便又回房间休息。之后我也准备入睡,朦胧之间听到了幽幽子的叫声,便迅速醒来了。当我赶出房间时,正好看到命莲同时出门,我们被同时惊醒了。于是我们便立刻赶往西行妖下,目睹了幽幽子坐在凉子身旁啃食心脏的场景。当时她应当失去了理智,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到来。过了片刻绵月部长也走出佛堂,一同目睹。我便让命莲先去通知其他人,与绵月部长留守现场。绵月部长通过言语让幽幽子清醒,清醒后的她非常吃惊,开始哭泣,看起来确实为自己的所为悔恨。又过了片刻,八部的诸位陆续来齐,之后便不用多说。”3XzJmi
“嫌疑人西行寺幽幽子与受害人四季凉子,在事发前都患有一点病症,但基本无碍生活。我在盛持寺的工作就是设法帮助她们恢复,当夜我们都睡在佛堂深处的厢房里,分睡在并排的三个房间内,我中间,她们在两侧。半夜我睡的较沉,完全没有注意到受害人和嫌疑人相继出门的动静,最后是听到幽幽子的叫声,逐渐清醒,才赶了出来。不过,案发前我没发现两人有异常之处,她们关系很好。”3XzJmi
“各位证人已经发言完毕,诸位应当了解了案发的经过。那么接下来我再介绍下她们的人际关系。受害人四季凉子,多年在法部供职,主要工作是检查尸体,推演死因,协助断案,并为八部编纂妖魔通缉名录做了很大贡献。去年十月法部部长四季正则遇害后,受害人继任其位,期间外出调查了一些案件,今年二月在四天王寺调查案件时遭遇妖女霍青娥,战斗中受伤失去了记忆。之后她无法继续承担部长之职,一直在家养病,直到盂兰盆节霍青娥再度入侵刑部卿府,令她产生了焦虑感,想要找回记忆与力量,便决定来盛持寺吊祭丈夫,渴望能借此找回记忆。绵月部长受到委托,陪她一同前来。3XzJmi
“受害人性情和善,在生活中没有仇敌,但因为工作,势必会得罪妖魔鬼怪。以往她多在幕后,继任部长亲自办案只有短短数月时间,照理说被妖魔瞄准复仇的可能性较低,不过无法排除。3XzJmi
“嫌疑人西行寺幽幽子,一直生活在其父西行法师留下的盛持寺中。其父在她出世前便已过世,其母在其十岁时去世,将盛持寺与她交付给了魂魄妖忌。之后十年中,幽幽子一直生活在盛持寺,未曾离开过伏见地方,平日研读佛经与诗文,性情和善,因魂魄妖忌在八部任职的缘故,与八部多人相识。今年约五月起开始产生容易饥饿的怪病,逐渐发展成了会因饥饿产生幻觉的状况。这次绵月部长来到盛持寺,魂魄部长原本打算安排她随两位部长一同搬去京城居住,但当夜便发生了惨剧。3XzJmi
“结论是,二人平日颇有交情,都是性情平和之人,嫌疑人在神志清醒的状况下断然没有危害受害人的动机。血迹的存在,与关于凶器的推断,则说明确实存在着一位畏罪潜逃的凶手。幽幽子虽然做出了‘食尸’这一举止,但对受害人死亡不负主要责任。这是我推理后初步得出的结论,但还存在一些疑点。为了彻底查清案情,做出最公正的判决,我与藤原高明等人商讨后,罗列了数种可能性,以下,也将为诸位一一陈述。待各位完整了解,便可提出对该假设的疑问,由我来负责思考与解答。3XzJmi
“众所周知,”光国忽然站起,削瘦的他直立深秋寒风中,好似一株枯槁老树,“我四季光国,是受害人四季凉子的亲属。我失去儿子正则后,又失去了她。我很悲痛,很气愤,想要将那位残忍的凶手捉拿归案,处以极刑。但我也担任了多年刑部卿,知道在断案时理应从证据出发,控制个人情感。这一点,我能够做到,也请在座各位,帮助我,见证我对此案做出最公正的判决。”3XzJmi
虽然他发言的对象是在场的二十多位陪审人员,但映姬发觉,这番话似乎正是说给自己听的。3XzJmi
法庭现场一片寂静,映姬能听到秋风卷集落叶的窸窣声响。母亲在棺中裸露的红白相间的伤口,与黯淡的天空在她脑海中交映,形成某种奇怪的通感。这时她听到光国的语声,便定了定神,将相应卷宗递过去。3XzJmi
“案情的可能性可以大体分为两个方向,其一,那位凶手存在;其二,不存在。现在从第一种可能性讲起。3XzJmi
“在现场发现了一行通往围墙边的血迹。那位凶手掀开了受害人的胸膛,必然被鲜血喷溅,身上存留很多血迹,在逃跑时滴下是合理的。而在墙头也发现了并不完整的手印,那两块砖已经被我取下保存,现在请诸位过目。”3XzJmi
光国将两块转头依次举过头顶展示,众人能看见其上有并不完整的血掌印,想要从其上还原凶手的手型不太现实。片刻,光国放下砖块,继续解说:“虽然到墙外时血迹几乎消失不见,但院内和墙头的血迹已经是足够充足的证据。可以以此先作出合理假设,凶手确实行凶逃窜了。嫌疑人只是目击了这一切,不巧陷入了幻觉,做出了挖心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对嫌疑人罪行的定量,取决于一个关键点——既凶手逃跑时,受害人是否确实已经死亡。3XzJmi
“因为受害人遇袭到死亡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期间证人们都只听到嫌疑人发出的叫声,其余一概不知,所以受害人具体死亡时间无法确定。是否存在这种可能,即凶手离开时,胸膛被打开的受害人一息尚存,但被幻觉支配的嫌疑人将她的心脏扯出了胸膛,这一动作导致了受害人立刻死亡。如果嫌疑人能够及时向绵月部长报告,受害人还有生还的可能。绵月部长是神医,这种程度的伤可以治疗。”3XzJmi
丹波康赖插话道:“将这种程度的伤员治愈,真的能做到吗?恕我问了一个不太相干的问题,不过我很好奇。”3XzJmi
广贞挑眉笑道:“御医大人,医部的能力超乎你的想象···我能做很多你认为不可能的事。”3XzJmi
康赖被一介女子嘲笑,心下多少有点不平衡,但还是点头道:“之后如果有机会,我想向你讨教一番。”3XzJmi
在这种场合将父亲的骄傲踩在脚下,广贞心情空前愉悦,但她也学会了隐藏情感,只是讳莫如深地微笑着。3XzJmi
这两人的交流结束,光国继续解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嫌疑人就犯下了等同杀人的罪过,需要接受相应的罪名与惩罚。就算那位凶犯无法被缉拿归案,也不影响对她的审判。”3XzJmi
这时魂魄妖忌发言了:“刑部卿大人,那么请问‘嫌疑人扯出了受害人的心脏’,这一说法有现实依据么?还是说,只是案情的一种假说?这直接与最终定罪相关,没有直接证据的话,恐怕难以服众。”3XzJmi
“这只是一种假说,现在我来分析其成立的可能性。尸检显示心脏是被从胸腔中扯出的,这一点细究之下存在不少疑点。如果嫌疑人的口供都是真的,那么她目睹了凶犯袭击受害人,受害人倒下的行为;之后凶犯逃走,在这段时间内,凶犯是没有实施‘挖心’这一动作的时间,而嫌疑人也没有目睹这个动作。再者,凶犯拥有锐利的凶器,他就算要挖出心脏,采取硬拽这一方式也显得不合道理——毕竟比用利器切割费力很多。这样考虑,心脏是被嫌疑人挖出的可能性较大。那么问题在于挖心时受害人是否已经彻底死亡,但这是连绵月部长都无法鉴定的事。”3XzJmi
这时坐在最前排的老年公卿清了清嗓子,问道:“也就是说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嫌疑人是否挖心,挖心是否导致了受害人的直接死亡,对吗?”3XzJmi
“正是如此。目前找不到任何证据,我与藤原高明商议很久都未能给此假说定论,所以诸位若是有任何想法,也可以提出,我会一一记录。”3XzJmi
那位白发老年公卿正是当朝右大臣藤原师辅,左大臣藤原实赖的亲弟,与兄长的果断决绝不同,他为人处世都较为宽厚,或许他的前来,就多少代表了公卿们对此事的态度。3XzJ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