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赤色的疤痕 3
透彻心魂的，枪剑碰撞的声音，回荡在这废弃的矿坑中，银色的人，苍色的人，那浓重的色彩几乎染在了一块。3XzJoo
瑟坦特是明白的，一旦与动了真格的「剑帝」交上手，自己一定会死，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这就是事实。3XzJoo
“——愚蠢，以「剑帝」作为敌手，却不去使用自己擅长的作战方式，没有陷阱，没有道具，更没有法术，甚至没有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只是用着那三脚猫一样的枪术、你莫非是在耍我吗。”3XzJoo
握紧了那可怖的魔剑，苍金色乱发的青年这样低声呢喃着，宛若雄狮、他一步一步逼近了过来，那眼中满是漠然。3XzJoo
白衫被血浸透，拄着那魔枪、遍体鳞伤的年轻人拼了命地喘息着，黯淡的猩红色眸子死死地凝视着他的敌人。3XzJoo
“——哈哈，为什么笑不出来，倒是笑一声啊，莱维，也不枉我跟你打得这么辛苦了。不过，你的剑可真沉啊。”3XzJoo
恣意大笑了起来，恶犬发了狠一般咽下了喉间涌上的血水，握紧了枪杆、他费力地挺直了腰，咬紧牙、向前迈进一步。3XzJoo
两年前，第一次遇见这个男人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刻的到来，所以，在卢安的时候才会觉得不安。3XzJoo
那魔剑甚至可以击碎世界之理，一旦与之遭遇了、将会招致最严重的后果，是的，唯独这个男人、不能为敌。3XzJoo
“——你说，笑？啊，的确，现在的你，脸上的表情要比两年前生动有趣多了。”3XzJoo
“——两年前，在某个遗迹的内部遭遇了的你我，展开了激战，结果，我赢了，可你却放下了尊严，乞求我、让我放你一条生路。”3XzJoo
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瑟坦特猛地抖出枪尖、撞在了男人劈落的剑刃上，宛若金石一般铿锵有力的声音溅开了火花。3XzJoo
“——你说，自己是个受人雇佣的猎兵，不过是偶然路经此地罢了，对于任务的内容、根本就是一概不清。”3XzJoo
“——那是第一个「欺瞒」。你并不是什么猎兵之流，你有着明确的目的，是为了执行某个任务而赶到了那里。”3XzJoo
瞳孔收缩了一下，瑟坦特凝视着那愈发森寒了起来的「剑帝」，烙在眼睑上的猩红仿佛被火焰灼烧一般刺激着神经。3XzJoo
“——战败了之后，你说，你想要活下去，愿意放弃手中的任务，希望我能放你一条生路，甚至同意来日再战。”3XzJoo
剑帝抖了一下那柄魔剑，仿佛发泄着什么一般、斩在了魔枪的枪杆上。3XzJoo
“——那是，第二个「欺瞒」。你的眼中，空洞无神，你的笑容，麻木丑陋，你的灵魂，根本就没有想活下去的意志。”3XzJoo
嗡鸣的魔枪几乎要脱离了双手，瑟坦特感受着双臂的骨骼传来的悲鸣、魔剑的力量冲击着他的仅存的意识，脚下不由得后退了一步。3XzJoo
“…你恨不得去死，却又被什么别的东西束缚着，不得不这样苟延残喘着，连叫喊都做不到、痛苦地活在世上——”3XzJoo
低声呐喊着，狮子挥舞起了那沉重的魔剑、施展着他那登峰造极的剑术，幽冥一般的漆黑瞳孔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3XzJoo
“——你的名，是「大英雄瑟坦特」！你的姓，是假借于他人！回答我！被这样的一个名字捆住！「你」究竟是什么！？”3XzJoo1
一句话也回不上，仅仅是艰难地舞动魔枪、勉力地支住男人的进攻，酸涩的手臂失去了知觉，仅凭着感觉活动。3XzJoo
“——这样的你，根本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任何人，英雄也好，憧憬的亲人也好，甚至！你连自己都无法成为！”3XzJoo
咆哮着，超越了身体反应能力地刺出了猩红的一枝，划破了男人的脸颊、带出一抹殷红，发狂了的恶犬神色狰狞。3XzJoo
“——对！就是这样！无关仇怨！无关过往！只要你仍抱有「欺瞒」一刻！我就有在这里把你击溃的理由！”3XzJoo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特殊情绪烧灼起了年轻人的肺腑，这正是他畏惧、试图回避与这个男人交手的原因。3XzJoo
“——与你相遇之后，我去过菲尔盖纳！向那里的人们打听过！离开了故乡、一番周折后成为了雇佣兵的少年！还有那邪神与勇者的传说！”3XzJoo
音量逐渐增大，男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激昂，挥舞的魔剑迎上了被澎湃的斗气遮蔽了的人影，那魔枪的形状愈发狰狞了起来。3XzJoo
“——被封印了的「邪神」加尔巴兰，不可思议地，居然有着所谓的「子嗣」，我说的对吗，瑟坦特·加兰德！？”3XzJoo
绽放出了猩红荆棘的魔枪逼退了那「剑帝」，血色的衬衫已是破破烂烂了，青年上身袒露出的肌肤上爬满了扭曲的赤色纹路。3XzJoo
“——唤醒了加尔巴兰的是我那愚蠢的祖先！！这种诅咒一样丑陋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后代的身上、我怎么会知道啊！？”3XzJoo
肆虐的大海波涛一般，骤然加剧了的枪之雨将莱恩哈特淹没，修罗凝起了神、绽放出了惊人光辉的「噬岩者」挥出完美的弧线。3XzJoo
“——啊啊，结社的档案库中有记载，过去有个男人，他试图让过去肆虐过大地的邪神重新破开身上的封印。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唯有让邪神苏醒的力量仍有不足，而恰巧在那时回到了故乡、身上流淌着邪神之血的某个年轻人，毫无疑问，他就是最佳的祭品。”3XzJoo
失去了理性，充.血了的双目被猩红覆盖，诅咒一般念叨着的疯犬以不可思议地动作攻向了那嘲弄般呐喊着的狮子。3XzJoo
“——用诱饵引来了毫不知情的幼犬，骤然发难、男人的仪式终于成功了，邪神毋庸置疑地在那一天苏醒了，接下来，加尔巴兰将用这年轻的肉身复活。”3XzJoo
用咆哮压榨着身体，催使着斗气的一再高涨，年轻人这样嘶吼着、甚至注意不到口鼻间溢出的铁锈味的血水。3XzJoo
剑帝举起魔剑，指着那再一次暴退的血色人影，他一字一顿地说道。3XzJoo
“——那一天，没有邪神苏醒，没有大地被摧毁，只有那被冠以了勇者之名的岛屿在暴风雨中沉入了海湾。”3XzJoo
“——不过，在雷德蒙特镇七耀教会的礼拜堂中任职的某个修女，似乎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了。”3XzJoo
呓语一般，青年将魔枪握紧、他面无表情地摆出了架势，放弃了掩饰，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没有掩饰的必要。3XzJoo
“——是的，那一天，我杀了她，杀了那个温柔、善良的，抚养我长大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我最喜欢的姐姐。”3XzJoo
“——离开了那么多年，终于能挺起胸膛回去了，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又被这与生俱来的丑陋疤痕找上门来，哈哈，什么邪神啊。”3XzJoo
惨笑着，瑟坦特望着那爬满了全身的血色纹路，一点一点地、苍发的青年将自己手中的魔枪捏出了怪异的声响。3XzJoo
“——明明是祖先们犯下的错事，结果却被怪罪在了子孙的身上，这个世上就是会有这种压根不讲道理的事呢。”3XzJoo
“——你知道吗，我所出生的那个家，全都被杀光了喔，理由，好像是异端审判，就因为这诅咒一样的疤痕。我逃了，拼了命地逃，被那些除魔的、自称勇者后裔的家伙们追杀着，跳进了海里才得以生存。”3XzJoo
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他只是这样平静地叙说着血淋淋的故事。3XzJoo
“——是娜露姐救起了奄奄一息的我，她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即便如此，也还是希望我能忘记悲伤的事、好好长大，对，就像真正的「瑟坦特」那样。勇敢，乐观，热情，豁达，是要去成为那样一个了不起的人。”3XzJoo
魔枪上逸散的猩红雾气席卷在青年的身上，那烙下的、交错的纹路闪烁着不祥的光辉，年轻人终究这样苦笑着。3XzJoo
“…我啊，真的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姐姐希望我这么活，那我就这么活吧，我让自己努力活成那样的一个人。”3XzJoo
仿佛，是被这场决斗吸引了，失去了理性的古代龙愣愣地望着二人，那根巨大有力的尾巴左右摇晃了起来。3XzJoo
“——可是不行，那一天，被爱蕾娜击败了的那一天，师父单独找到了我，他说，我并不适合习武，还是放弃继续学习的比较好，他说，不靠武力、人也能守护重要的东西。”3XzJoo
“——那可不行啊，我要握有力量，我要成为勇敢的猛犬、就像是「瑟坦特」一样。而让我找到了希望的，正是这杆偶然得到的「迦耶伯格」。掌握它、领会它，这样的话，师父他也说不了什么了，切斯特也不会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背着所有人偷偷离开了故乡，结果，阴差阳错之间，却来到了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上。”3XzJoo
“——在战场上，我姑且还是竭力地保持着滑稽可笑的勇猛，不论对手是谁，都至少要有一战的勇气，说到底，不过是个蠢爆了的莽夫罢了，所谓的全身而退、不过是拼了命地考虑活下去的方法，结果却得到了「疯犬」这样的异名。”3XzJoo
“…但结果，就如你所见的那样，我什么也没留住，好不容易重新拥有了的一切都从指缝间流走了。啊啊，就在邪神降临的那一天、就在这枪尖贯穿娜露姐心脏的那一刻。吃下了邪神，杀死了亲人，这样的我却被故乡的人们称作了英雄。”3XzJoo
依稀记得，从病床上醒来的那一天，瞧见了爱蕾娜茫然的模样，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只是很普通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3XzJoo
“——啊啊，多么的可笑，何等的闹剧，那之后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这就是我喔，诚如你所言、纯粹是用「欺瞒」构筑起的男人。”3XzJoo
古代龙也伏下了身子，遥遥地、望着这个逐渐失去了色彩的年轻人，那苍色、不过是某人为他强行涂抹上去的。3XzJoo
就跟那被摁在了他头上的名字一样，并不属于他、却取代了本应属于他的东西，最终，造就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怪物。3XzJoo
“…我已经，不知道究竟该去做些什么了，所以，这个时候就只是茫然地跟着女神的指引，做着些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事儿，哪里需要我、那就去哪里吧，反正都一样，无所谓了。”3XzJoo
打断了年轻人诉说，「剑帝」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魔剑，与那迎了上来的魔枪狠狠地撞在了一块。3XzJoo
过于刚猛霸道的剑术、这一次没有任何的留手，年轻人的枪术仅剩下守住挤出要害的余地，耳畔传来了狮子的咆哮。3XzJoo
啊，这个男人，还说什么抛弃了情感，追求着最强的力量。3XzJoo
“——为了勇敢而勇敢！为了活着而活着！这就是你的「欺瞒」！要守护就守护到底！要舍弃就别再回头！逃避一切、只是用情感去填满手中的武器！这样的你连堕入修罗道的资格都没有！永远都只是个半吊子罢了！”3XzJoo
两年前，他那空洞麻木的样子，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失去了心的约修亚，所以才鬼使神差地放了他一条生路。3XzJoo
希望这个年轻人能有所改变，希望那个孩子能有所改变，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得到一直寻求着的某个答案。3XzJoo
这个男人，他不再披着「欺瞒」，而是彻底与之融为了一体，正因为如此，自己和他之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3XzJoo
“——你的枪尖毫无信念！你的武艺不值一提！你的灵魂空空如也！回答我！？现在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3XzJoo
地狱一般燃着幽冥火焰的剑技将青年压得步步后退，二人隔着身前那僵持在一块的武器、凝视着彼此愤怒的眸子。3XzJoo
「「——必须，杀了这个男人！」」3XzJoo1
失重的感觉，瑟坦特察觉到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手臂上不可思议地燃着森寒刺骨的、几乎超出了忍耐范畴的青色火焰。3XzJoo
背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废坑的墙壁上，几乎要散架了。3XzJoo
可那苍金色的狮子仍是一如既往，男人从容不迫地迈着优雅的步子逼近，那姿态、仿佛是银色的死神一般。3XzJoo
“…我想要，守护姐姐，我想要，变得勇敢，可是我却亲手、将那样的姐姐杀了，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3XzJoo
呢喃着爬了起来，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伸出惨不忍睹的右手、使劲地攥住了那杆滚落在身前的猩红魔枪。3XzJoo
一直，一直不能理解那一天在杰诺斯岛上发生的一切。3XzJoo
“——不是加尔巴兰成为了我，那一天，是我反过来「吃掉」了加尔巴兰，对了，是我，成为了加尔巴兰。这就是，女神对我的惩罚。”3XzJoo
被血浸透了的眸子露出了些许清明，年轻人支撑着那仍在不住颤抖着的膝盖、站了起来，用枪尖指向了银色的男人。3XzJoo
浑身上下布满了血迹，大大小小的剑伤爬满了躯体，唯有那扭曲的意志仍没有改变，瑟坦特·加兰德这样说道。3XzJoo
“——莱维，你既然说你去过菲尔盖纳，那你应该有听说过，菲尔盖纳过去所盛行的、「誓言（Geis）」的习俗。”3XzJoo
喘着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甚至瞧不见那庞大的古龙，青年的眼中只剩下那个追求着真实的最强的剑士。3XzJoo
“——娜露姐，她在最后的时候说了、说给在争夺躯体意识的战斗中完全落于了下风的我听。第一，活下去。”3XzJoo
至少、那个时候，「瑟坦特·加兰德」将不再伫立于此了，徒有英雄之名的胆小鬼也将从舞台上走下来休息了。3XzJoo
握紧了枪，将施加在枪身上的所有咒术全部消解，古老的、嗜血的气息从手中的魔枪上散发开来，年轻人侧过身。3XzJoo
“——所以，我必然不能违背这个与她的约定，寻死也做不到，只是亡灵一样地徘徊着，我过往所坚持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3XzJoo
不是不敢死，而是不能死，能杀死他的，恐怕也只有这个持着能够击碎万物之理的魔剑的、最强的男人了。3XzJoo
“——但是，让我好等，真是让我好等啊，莱维，莱恩哈特，银色的狮子心的剑士啊，很遗憾我必须这么活着、哪怕那是「欺瞒」也一样，我要努力活着、就像「丧家犬」一样！！！”3XzJoo
莱恩哈特咬紧了牙关，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底荡开，下一刻、修罗就将所有的感情抛去，他彻底失望地举起了手中的剑。3XzJoo
“…既然如此，那就姑且让我客串一次斩妖除魔的剑士吧，就这样从无法死去的诅咒中解脱，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吧。”3XzJoo
这样，瑟坦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脖子上蔓延开的猩红纹路顺着下巴爬上了那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脸颊。3XzJoo
紧张对峙着的二人动作都猛地僵硬了一下，或许是过于投入了吧，谁也没有察觉到远处那不知何时多了出来的几股气息。3XzJoo
瑟坦特猛地扭过头去，瞧见了那从明媚的阳光下闯入了修罗场的金发少女，那发红的眼眶中蓄满了晶莹的泪水。3XzJoo
飘扬的、散开的淡金色短发，几乎与洒落在这废坑中的阳光融为一体，印象中、总是笑着的女孩这样用哭腔呐喊着。3XzJoo
可紧接着、他陡然瞧见了几乎要让心脏停止跳动的惊悚画面，失去了血色、青年顾不上敌人的威胁转过了身去。3XzJoo
像是瞧见了某种天敌一般，骤然暴躁了起来、青色的古代龙一把昂起了那硕大的头颅，冲着从远处冲来的、那毫无防备的少女张开了血盆大口。3XzJoo2
同样留意到了这景象，意识到了什么、莱恩哈特脸色剧变。3XzJoo
下一刻，橘黄色的火焰宛若波涛一般汹涌地倾洒了下去，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能反应过来。3XzJoo
一把丢下手中碍事的圆盾、从矿洞内冲了出来的红发剑士奋力地向着那古龙的下颚掷出了长剑、试图阻止惨剧的发生。3XzJoo
紧跟着涌了进来的游击士们也不由得面露惊恐之色、高呼着女孩的名字。3XzJoo
他的眼中，他的世界中，只剩下那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即将吞噬自己的火焰的瘦弱女孩。3XzJoo
「…去、去救，去救下，爱蕾娜，拜托你了，瑟坦特…」3XzJoo
灵魂、那沉寂的深渊中，似乎有什么埋在深处的东西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于漫长的黑暗中绽放出了细微的光。3XzJoo
猩红的刻印，在「瑟坦特」背后的虚空中浮现！3XzJoo1
3XzJoo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