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童菊之丞无声无息的泡着提神解乏的红茶,瓷壶嘴倒出一条纤细的滚烫茶流,绵密的热气升腾开来。他端起刻有精致纹案的茶杯,静静转身。3XzJpB
白色的身影坐在那张古色古香的檀木桌后,圣天子正专注于政务之中。雪一样的礼服,白皙的肌肤,她正处于一名少女最青春动人的年纪,只是她身上没有那种活力。统治者应有的冷静与气度化为纱衣,彻底的笼罩过女孩全身。3XzJpB
也许是那种担任某个社团的经理,成绩优异的榜样,在学校受许多青涩后辈们暗地爱慕的学姐。也许是普普通通,上课偶尔开小差,会跟一干好友大聊明星八卦,周末再一起去KTV唱喜欢的偶像组合的歌的平凡女学生。3XzJpB
她或许也会偷偷窥视邻桌的男孩,会有藏在课桌里的小秘密,会抱怨父母给的零花钱太少。3XzJpB1
她也能穿着浴衣,挽起小巧的发髻,拿着蒲扇,哒哒哒的跑过青石板路。在酷暑夏天的夜晚中,站在灯影繁碌的庙会里,与闺蜜或是小男友一起抬头感慨烟花的绚烂吧。3XzJpB1
那张摊满文件纸的檀木桌其实是古物了,最早是幕府时期某位不显的臣子的家具,刻满了风霜痕迹。几经流落,摆放在这圣居之中,也已有快十多年。3XzJpB
年轻的女孩桌边的身影,与他记忆中的那道身影渐渐重合。3XzJpB
天童菊之丞微微垂下眼帘,把漂浮着清香气息的茶杯放在桌上。3XzJpB
“我知道需要由您亲自决策的事情很多,但长时间沉浸其中,效率只会越来越低,休息片刻吧。”他的声音带着恭切与关怀。少女从早上六点开始就开始忙碌,午饭也只是凭着兴趣吃了几口而已。3XzJpB
圣天子始终低着的头抬起,那张姣好的脸露出一些笑容。3XzJpB
“您一直很勤勉。”老人也笑了笑,“只是绷得太紧并不是好事,一直交锋,即使是倾国名剑也会伤痕累累。这也算是我僭越了吧,能暂时搁下事物,和我下下棋么?”3XzJpB
老人与少女于是在高高的落地窗旁边对坐。天空清澈,万里无云,怡人的日光透过玻璃照亮室内,温暖的阳光也洒落在了两人之间的棋盘上。整个厚重的棋桌跟棋驹桌是以整块榧木雕削而成。3XzJpB
巨大榧木很是稀少,在古代也都是贵族专用。而这棋桌所用的榧木树龄则达230年,自然干燥28年,纯手工刻制,对棋手来讲称得上是渴求的珍宝。这也是天童家的珍藏品之一。但这种贵重的物品,老人却一直随意的丢在圣居之中,只为了方便偶尔能与圣天子下棋。3XzJpB
他的棋力很高,便是与顶尖职业棋手对弈也能鏖战许久。最初与圣天子对局,他盘面只留王将,驹台只有三枚步兵,用最苛刻的步三兵开局。后来变成除掉飞车、角行、两香车与两桂马的六枚落,再后来是除去飞车、角行与两香车的四枚落。3XzJpB1
不得不说圣天子进步的速度很快,总有一天能让自己以整棋全力以赴吧,她就是这样聪慧伶俐,不肯轻易认输的女孩啊。3XzJpB
老人想着,一边拍出棋子。3XzJpB2
落子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清脆起伏着。起初老人碍于棋子数量,展开阵型的速度不如圣天子,陷入一定劣势,但随着攻守的变换,局势慢慢的缓和下来,接着进入了漫长的僵持之中。3XzJpB
最终是圣天子发起了进攻,牵一发而动全机,沉闷的棋盘上立刻爆发起激烈的战斗,两人的棋声急促。3XzJpB
“不用刻意让我的啊。”圣天子审视过对自己很有优势的局面,无奈的说。3XzJpB
“我疏忽大意了。”天童菊之丞微笑的说,“但您又进步了,这也是事实。”3XzJpB
天童菊之丞沉思了几秒,打出一棋,同时他缓缓出声。3XzJpB
“这一次的出行,或许花费的时间不会短。”老人轻声说,“老实说,我有些犹豫。”3XzJpB
“……担心我?难道我在菊之丞阁下的心里就这么软弱吗?”圣天子故作不满的说。3XzJpB
“不,恰恰相反,您在我心中非常坚强。”老人低着头看着棋盘。3XzJpB
“那不就行了,放心吧,事务上,我身边还有许多同样优秀且值得信赖的政治家们,人身安全的话,圣居可是东京地区最妥当的场所啊。”少女说。3XzJpB
“说出来或许显得太过于刻薄。但我并不认为那些侍卫与政客们有资格称得上是我的同僚,是您的同伴,就像我不认为那些缩在自己地盘上,小心翼翼窥视局面的懦弱之辈们称得上是我敌人一样。”天童菊之丞摇摇头。3XzJpB
天童菊之丞此时正拾起一枚桂马,棋子悬停在空气中,他的眼睛渐渐眯起。随后,他指节用力,将桂马重重的拍在了棋盘上,发出清冽凶狠的响声。手指没有收回,仍然死死的摁在棋子上,摁得指盖发白。3XzJpB
女孩收起了脸色,她觉得自己提错了话题。她看见老人的眼瞳中聚起了深沉厚重的乌云,日光和煦,但空气平添冷意。3XzJpB
“失礼了。”天童菊之丞眼中的浓雾顷刻消散,他露出和蔼的浅笑。3XzJpB
“没事。”圣天子摇摇头,又迟疑了片刻,“你打算……将一生都投到这种事里面去吗?”3XzJpB
“此身已是腐朽之躯,如果能再行动十余年,那则是受佛庇佑了。”老人低声说,“殿下,不毁灭原肠生物,我们就别想拥抱真正的美好,您是纯洁的世代……前阵子,天蝎宫登陆,您是否体会到了此前从不曾有的压迫感?”3XzJpB
圣天子静静点头。书本上记载,与旁人口述的无力和仓惶,终究是不如切身体会一次。她至今还记得那可怖的邪魔肆虐的样子,还记得那心悸感。3XzJpB
“但那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老人顿了顿,“付出千余士兵的生命,加上天梯灼毁,就能换来黄道带之一的死亡,这份代价真是太便宜了,太划算了。”3XzJpB
“菊之丞先生……生命不应该被这样衡量。”圣天子忍不住皱眉。3XzJpB3
“恕我失礼,但经历过从前的战争,使我不得不这样想。”3XzJpB
“2021年,原肠生物出现,整个国家都在哀嚎。当时的政府决意收缩,保证主要粮食产地,抛弃不必要的工业地区。于是大家都各自朝中部地区汇聚着。北海道距离爱知县差不多1200公里,从前,坐新干线再换车,也就耗时11小时左右就到了……然而,当时交通系统几乎瘫痪,什么只需要在火车上睡一觉,睁眼就是目的地的这种安逸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了。人们只能依靠汽车,当油用尽,就徒步行走。那是逃亡,一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的逃亡。”3XzJpB4
“无数人死在那场跋涉之中,几百万,还是几千万呢?而当所有人抱成一团后,对原肠的反击战也刻不容缓的打响。但我们说是反击,更像是挣扎与求生。”3XzJpB
“在汇聚前,陆上自卫队西面部队就几乎已经被打的名存实亡,海上自卫队则是直接被放弃,海洋远比陆地更危险。战争爆发的前四年里,这个国家根本就是监狱,没人出得去,逃得掉。”3XzJpB
“最终,第一次关东会战,残存的兵力奋死反扑,当战争持续到末尾,大家已经再也无法拧在一起了,只是顾着各自疯狂突围,如今日本会被分割为五个地区,也是那时候的混乱所导致的。”3XzJpB
“那是惨绝的厮杀,我们被逼到了死地,士兵们弹尽粮绝,到了最后,只能用牙齿去跟原肠生物们撕咬。尸横遍野,有的战士倒下了,而有的,会化身为他们生前努力对抗的恶魔,失去理智的猎杀昔日的同伴。”3XzJpB
“……您知道藤刚启三郎只有一只眼睛吧?”老人忽然说。3XzJpB
“我知道。”圣天子点点头,藤刚陆将那只凹陷的眼眶还是很惹人注目的。3XzJpB
“其实不仅仅是一只眼睛,他的左手也是义肢,只是常年穿着长袖和戴着手套,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而已。”3XzJpB
“当年,战损严重,藤刚陆将亲自驾驶战机上场,在一次对敌中,他油箱见底,弹药所剩无多。觉得返航无望后,他操作战机笔直的朝一头庞大的阶段Ⅳ撞去。最后关头才弹射出舱。战斗机爆炸的火光带着残骸淹没他,碎片割断了他的降落伞,所幸当时他是俯冲的,出舱时就离地面很近了。跌落十余米,断了一条腿的藤刚陆将来不及查看伤口,就被一群变异的狼群包围,他使用手枪和小刀进行搏杀。后面的部下救援他时,藤刚正在试图咬断一只原肠狼的脖子,他甚至还用左臂断裂出的骨刺当武器。他已经杀红眼了,都对着靠近的部下在怒吼。”3XzJpB4
圣天子没有说话,保持静默。即使是他人的口述,她依然能想象得出那位陆将当时疯狂的样子。3XzJpB
“我以前有位亲信,他是残疾人,但有一次为了掩护我,他拖着几乎不能再行动的破碎身躯,死死抱住一个怪物,然后引爆了破片手雷。”3XzJpB
“这样的事太多了,而且仅仅才过去十余年而已……十年并不长,但对于健忘的人类而言,足够忘掉昔日的恐惧。有的人便在这虚假的和平中重新萌发了野心,呵,愚蠢的真是令人作呕。”3XzJpB
“殿下,如果我离开你的身边,那么这群蠢货必定有谁会不安分。”老人轻声说,“就让圣居的这些不入流随从保护你,我着实不放心。”3XzJpB
“能震慑住这些狼子野心的势利小人们的,必须是更加冷酷的存在,东京地区有不少这种人物,但能暂时取代我,成为你近身之影子的,可信任的人,我就只知道一个。”3XzJpB9
老人从怀中掏出一份档案袋,他其实早有这个打算和准备了。3XzJpB
圣天子接过,拆线打开取出。文件纸竟然都是崭新的,这种纸质封存的个人档案按理来说应该会有些年份才对。3XzJpB
“因为旧档案已经连同资料库里的数据一同被当事人销毁了,所以这只是我凭借着记忆重新编写的,或许在细节上有出入,但大概没错。”老人解释。3XzJpB
“尹杉。”老人说,“就是那日夺回七星遗产,并且驱动天梯击杀天蝎宫的民警,您边看边听我说吧。”3XzJpB
“记录是从他20岁开始的,而那之前,却是一片空白,这个很正常,原肠战争爆发,各处遭到破坏,居民们录入政府系统里的个人信息大多都遗失了,而时代也从十多年前正式断代。”3XzJpB1
“尹杉,中国人,自称是高知县土佐清水市的住民,他也确实是随着四国那带的队伍逃亡过来的。一路上,他面临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饥饿。当时所有人除了原肠生物的威胁外,第二大的麻烦就是没有食物,当时只有士兵和科研人员能得到一份稀少的口粮。尹杉只是个普通人,他修不了机器,也研究不了原肠生物,他没那个学问跟技术。最后在饿死与战死之间,他无奈的选择了后者,同年,他加入陆上自卫队西面部队,那时他21岁。”3XzJpB4
“经历短短几个月的训练后,他就直接上了战场……作为先头队伍清扫路线,也就是探路,新兵的阵亡率高得惊人,还是这种任务,完全让人笑不出来。唯一欣慰的是,能是个饱死鬼,但他的运气却很好,第一次的厮杀成功活着回来了。您还记得我之前提过吗,西面部队在抵达中部地区就已经寥寥无几了?由于四国多是深山断谷,与原肠生物的突发遭遇战几率非常大,尹杉是为数不多活着到达目的地的士兵之一。”3XzJpB
“之后他重新被编制,编入某个小侦察队里。其实侦察队,说白了就是送死的。但即便是那场最为可怕的第一次关东会战,他都挺了过来……能从众多战斗里幸存,除了他已经熟悉战场外,那份强大的幸运也是原因之一吧。”3XzJpB
“关东会战之后,防线稳定,能抑制原肠生物的錵也被发现。我们终于赢得了喘息的时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这个已经24岁的年轻人。我向他发出了邀请,许诺更好的待遇,他并没有拒绝,从那之后,他为天童家的军官服务。”3XzJpB
“仔细想来,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啊,尽管舍弃生命的战斗只有短短三年,可那么多的战场,他竟然都完好的回来了,没有缺手,也没断脚。”老人感慨。3XzJpB
“后来怎么样了?”圣天子看着档案问,上面只写到了尹杉从20岁到24岁间经历的战斗历程和编制变化,这个男人其实也还算是倒霉,三年间也只升到了尉官。3XzJpB
“后面的不方便写出来了,因为有些东西,是只适合锁在心房中的。”3XzJpB
天童菊之丞拿出电话,摁了一个键。几秒后,所有的侍卫离开这附近,电源也被切断,灯黯淡下去。同时强力的电子干扰覆盖过整个房间,以免接下来的对话泄露。3XzJpB
只剩老人与女孩对视。3XzJpB1
“尹杉为天童家服务了两年,两年后,他去执行了一个计划,计划的代号是‘极境’。事到如今,那也是我与军部等人做的做错误的一个决策。失败的后果导致了太多太多的伤亡……尹杉他身上那来自于幸运女神的垂怜和关照也仿佛恰到好处的被消耗光了,此前积累的噩运就这样齐齐扑向了他。”3XzJpB1
天童菊之丞伸出手,将早已停下的棋盘残局拨得一团乱麻。3XzJpB
“四年前的某天,军部收到了一则短讯。”3XzJpB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