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楚了所有经手的调律师后，夏梁总算可以正式开工调琴了。3XzJlh
神垣正通先生早已准备好调琴师专用工具箱，以便夏梁取用。3XzJlh
激动人心的开箱时刻已到，金牌制作人满心欢喜地打开工具箱，但里面的景色却让他不得不疑惑：3XzJlh
“只有一些传统的木工用具，加上扳手、起子么.....就没有些现代化的仪器吗？”3XzJlh
神垣先生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之前也聘请过不少调律大师对这台钢琴进行‘会诊’，结果我们惊奇地发现，这台钢琴有种诡异的特质：仪器上波形相似的声音，演奏出来却相差甚远，而波形完全不同的声音，却有可能听上去一模一样！3XzJlh
所以，调律大师们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给这台钢琴调律时，最好放弃现代的电子仪器，用传统工具和人耳进行测量，才是最好的！”3XzJlh
真姬立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接下来没有数据分析，不存在自己的用武之地了。3XzJlh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点不忿：“这种老古董的匠人式说法是用来忽悠人的吧！现在日本的老字号店铺都纷纷力求创新，积极引入现代技术改良传统工艺，到你调琴这行就行不通了？食古不化！”3XzJlh
模仿和复制并不等于完美。典型案例还要数斯坦威的三角琴制造工艺，这家制琴公司占据了全球高端钢琴市场份额的85%，自然有无数厂商看着眼红，想要分一杯羹。但无论他们尝试多少手段，运用相同的材料、相同的尺寸打造音板，还是选用声音波形相差八九不离十的材料，实际音色就是有明显的差距，无法达到模仿对象的标准。3XzJlh
前世在钢琴工厂呆过的夏梁，对这种差距有着深入骨髓的了解。3XzJlh
很多技术可能说白了并不复杂，但在尚未解明之前就是一条天堑。例如琴弦，中国的制琴工厂从不生产高端琴弦，都是直接从国外引进的。三角琴一万二千个零件相互影响，相互制约，在尚未解明技术之前，仅凭收集到的波形数据开工，无异于刻舟求剑，缘木求鱼。3XzJlh
更何况，大型三角钢琴有个三米长就了不得了，这台‘151E’的全场超过了5米，零件数量肯定不止一万两千个，要是还有些为了支撑庞大琴体加入的功能性零件，他就更不能贸然动手了。3XzJlh
眼下，在制琴技术失传，得不到一手资料的情况下，夏梁唯有一种选择，就是把这台‘151E’当作一个整体、一个活物进行沟通，去适应它的特性，感受它的音色，用心灵去体会。3XzJlh
夏梁久违地使出了摸头杀，安慰着真姬：3XzJlh1
“我知道你还想帮忙，但很抱歉，接下来的路我得一个人走了。”3XzJlh
真姬一愣，制作人温暖的大手让她有些错愕，然而立刻反应过来，狠狠地拍掉他的手，大声道：3XzJlh
“不需要你来安慰我！.....不对！谁想帮你的忙了？我根本就没有在意啊！”3XzJlh
金牌制作人耸耸肩，不坦率的孩子迟早是要吃大亏的。3XzJlh
旋即他的神情认真起来，抄起扳手，缓步走到‘151E’号钢琴的侧面。3XzJlh
17名不同的调琴师风格，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记下了。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敲除’这些调律师的影响，让‘151E’号钢琴回归本音，回到它出厂时那种完美的音色。3XzJlh
夏梁左手握着扳手，右手扶着琴缘，腰部肌肉发力，身体贴近琴面，令扳手开始缓缓地移动。3XzJlh
他的动作谈不上帅气，贴在琴上的姿势甚至有些滑稽。3XzJlh
但他的观众们，包括神垣先生和三名少女，却没有一个人笑出来的。3XzJlh
他的整个身体随着扳手进行缓慢而谨慎的移动，多一分少一分都是谬之千里。好似挂在悬崖峭壁上的人，挣扎于绝境中求生，但他的动作却并未因身处绝境，而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畏惧！3XzJlh
涩谷凛屏住了呼吸，她从制作人桑的姿势上，不由得联想起了一种常用的文具：圆规。3XzJlh
以钉在纸面上的圆心为轴，无论人的手有多么颤抖，它都能忠实而精确地画出一个漂亮的圆。3XzJlh
人性有许多弱点，‘人情味’更是尖端技术中的贬义词，评论员常说‘看到了这个人的人情味’并不是在夸他，而是说他被恐惧、犹疑所支配，无法完成理性精确的操作了。3XzJlh
但在此刻的制作人身上，她看不到任何‘人情味’，或者人性的弱点。他就犹如一台精准的机器，缓慢地、忠实地修复着这台钢琴的风格，使之返璞归真。3XzJlh
这是一种隔绝了所有外物，不受世间一切感染的境界。她虽心向往之，但也明白，这种境界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技术。它需要定力、涵养与专注，超脱于眼前的纷争，才能达到的境界。3XzJlh
夏梁还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又收割了一批崇拜的目光，他轻轻敲着琴键，感受着毛毡的阻力与琴板的振动，配合着这些信息，对琴进行微调。3XzJlh
但他失望地发现，纵使他已经将17名调律师的风格给‘敲除’了，这台钢琴的音色也没有转好的迹象，反而变得更加沉闷，更加乏味，比他调琴之前差远了！3XzJlh
“武内君，别沮丧，不怪你有这种想法，凡是上受过这台钢琴的调律师，基本上都怀疑过自己的职业人生。”3XzJlh
夏梁脸色一黑，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如此多的调律师都对它束手无策，因为它原先的状态，已经是过去的调琴师们努力修整，能为它恢复的最佳状态了！3XzJlh
纵使它的音色完全达不到演出级的水平，至少也从‘不堪入耳’变成了‘勉强能听’。3XzJlh
眼看着夏梁一筹莫展，真姬的心里比他还着急，剧情不对啊！明明是两人合力完成的调律结果，怎么变得比以往还不好听？3XzJlh
涩谷凛忽然插了一句：“是不是你的计算出了问题啊？”3XzJlh
“哈！？”真姬眉头一挑，仿佛受到了挑衅：“我的计算结果全部检查了两遍，这又不是什么高难度的公式，不可能出错的！要说有问题，你怎么不怀疑你的制作人桑啊？”3XzJlh
两名cool系的相似属性美少女，眼瞅着又要打起来了，神垣正通索性一转身，眼不见为净。话说这武内夏树君的女性家属也忒多了点，都能凑一台戏了。3XzJlh2
他正想吩咐她们安静一点，别干扰他，忽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3XzJlh
“信息元素的干扰.....强化听觉......对了！”3XzJlh
人脑如同一台cpu，各种感官信息的处理都会占用它的功率。相反，残障人士缺少一部分信息的来源，他们的大脑就有了空余的位置，其他完好的感官会被加强到常人不能及的水平！3XzJlh
海伦凯勒，就是该现象在音乐上最出名的例子。她也是小学作文题才的常客，很多人以为她出名不过是因为又聋又瞎的可怜人写了本书很励志，殊不知他真正为音乐家称道的是她的感知，她可以在仅凭着手指触摸、感受震动的情况下，准确分辨出各种管乐器的特点，为研究音律的人打开了一扇新的可能性大门！3XzJlh
用耳朵听不出来某些部位的振动，音板作为一块整体，传入耳中也是整体效果显现出的音频，但如果不用耳朵，改用指尖去‘感知’局部的振动呢？3XzJlh
夏梁当即放下了手上的扳手，探身进入这台巨型钢琴的琴腹深处，在琴壁上敲敲打打，通过手上传来的震动，大体推知木板的状况是否良好。3XzJlh
指尖上传来的触感虽只有些许差异，但足够让他区分出材料的性质了！3XzJlh
不过他现在的体位稍微有点尴尬，‘151E’号钢琴的琴身过于庞大，他要留在琴腹处摸索，手指当然够不到琴键，更无法得知琴乐奏响后音板的变化。3XzJlh
无奈，他只得求助于场外的热心观众：“你们谁来帮我试一下音，弹个琴？”3XzJlh
（求助场外观众的机会怎么变成了三份？不是一次节目只能用一回吗？）3XzJlh
他仔细一琢磨，这种问题，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让另两名落选者服气才行！3XzJlh1
于是他想了想，便转向红发的富婆少女：“真姬你弹过钢琴，应该明白我的指示，试音的工作就麻烦你了。”3XzJlh
只是凛酱看她的眼神好像又冷上了一两分，没办法，只能日后补偿他的但当偶像了。3XzJlh
真姬似乎已经习惯做他的助手，二话不说便做到琴凳前，小手放在键盘上，看向夏梁等待指示。3XzJlh
“给一个A1，最低音，注意不要碰那些黑色的琴键。”3XzJlh
和那两人不同，她见过键位超过88的钢琴，它们在演奏会期间，不属于88键的位置都要涂黑，以防演奏者不小心按上去。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3XzJlh
“咚！”一个低沉浑厚的琴音，以穿透性极强的劲道从琴弦上迸发而出。3XzJlh
夏梁不敢怠慢，马上拿手指尖在琴板上触摸着，这儿戳戳，那儿碰碰，大致记下了几个有问题的节点。3XzJlh
“再来一个C3，这次用正常力度，我要感受下振动的变化。”3XzJlh
真姬遵守他的指示，将手放到qishiC音上，用不轻不重的力度果断按下。3XzJlh
金牌制作人当即以更快的速度，对刚才标记过的问题节点，进行排查。3XzJlh
终于，在C音快结束的时候，他的指尖倏然间碰到了一处，振动感不怎么和谐的地方！3XzJlh
定睛一看，他的手指停留之处，音板的木制纹路上有一个肉眼难辨的细小变形。3XzJlh
这证明真姬的计算的确没问题，他的调律法记忆也不存在失误，他们已经通力合作，将琴弦的状况恢复到出厂的良好状态，真正有问题的地方，正是这块琴板！3XzJlh
通常来说，琴板变形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在制造过程中，最后的封漆阶段前琴板受潮了。3XzJlh
音板大薄片的特殊形状，在加工前即使已经降到了含水率6%以下，但在加工中，几个小时即可使含水率上升到10%以上，若空气湿度很大的话，含水率会更高。以这种状态进行封漆的音板，不仅音色会发闷，还会导致日后的变形开裂。3XzJlh
不过夏梁不认为制造这台帝王钢琴的制琴大师们，会在工艺上犯这种低级错误。3XzJlh
弦马是将琴弦的能量传导给音板的装置。它把琴弦中的能量‘过滤’掉一部分，存留下大部分输入音板。它还能分散琴弦对音板的压力。3XzJlh
如此巨大的钢琴，琴弦产生的压力跟普通三角琴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弦马的高度就必须设计得更加严格，而且这台钢琴的技术，尚且没有先例可循，弦马的高度如果出了细小的问题，当时可能不会被察觉，但经年累月之后，这种压力的隐患极有可能变得明显！3XzJlh
夏梁心思瞬间活泛起来：“弦马不能单独改，它的支撑力与肋木的状况息息相关，要改它就必须考虑到肋木的状况！问题基本上已经确定，弦马、肋木，还有毛毡上的琴沟，剩下的就是木工活的时间了！”3XzJl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