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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钵幻想 其二

  佛陀曾平地飞升,坐在天空中为信徒讲解经文。八百比丘为他的神通震撼,心悦诚服跪伏在地。而现场的百姓们目睹了命莲的神通,有不少人神色中出现了动摇。展露“神迹”收获信仰原本也并非命莲的目的,他只想让这些穷苦人能过个好冬。众人将信将疑,但仍然保持整齐队列,在命莲展现出能够凌驾于村田义男和他所有手下之上的神通前,不表明态度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他们长久被义男压迫,哪敢大张旗鼓来响应命莲。3XzJqU1

  “飞得高了不起啊?”义男在底下跺脚,指着命莲挑衅,“你真有本事,就把我的庄园拆了!”3XzJqU

  “说得好,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命莲只觉与这个吝啬小人斗气实在是爽快,神子赠予的力量果然有它派上用场的机会。他再度转向所有百姓,在天空中朗声宣言道:“现在就让由你们亲手栽种收获的粮食,回到你们自己手中!”3XzJqU

  话音刚落,所有庄丁的兵器全都脱手,朝粮仓顶部飞去;众人只见它们如被许多无形的手紧握,上下挥砍,很快便将粮仓的屋顶整体切割下来。一块由木板拼接而成的天顶被整体抬到半空,漂移到庄园外的荒地上方,随即失去了支持,轰然摔落。命莲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粮仓开了个大天窗,而村田义男见了这一手神通,仍不服软,继续挑衅:“有本事你就再把我的粮仓搬出来?”3XzJqU

  “那你便睁大眼睛看好了!”3XzJqU

  一座小山般的粮囤竟然飞上天空,云彩也似轻飘飘地来到了命莲身边。命莲俯视着众多眼神中充满渴望的穷苦人与脸上写满惊奇怨恨的村田义男,心情大好,朗声道:“村田义男,这些粮食可曾有一粒米出自你的亲手耕作?是时候将不属于你的宝物,还给它们真正的主人了。”3XzJqU

  粮囤在半空中倾斜,其中储存的谷粒如瀑流倾斜,在村田庄大门处逐渐堆积。3XzJqU

  百姓们见命莲露了这一手神通,终于确信他应当是神佛的化身,是来拯救自己的;于是当谷粒开始堆叠时,他们再也按捺不住真实欲望,你争我抢地冲进了大院,开始填充携带的粮袋。3XzJqU

  让为富不仁的地主吃瘪命莲心情大好,御使桌面降落,稳稳当当来到义男面前。这心境与单纯的快乐并不相同,命莲记得上次体验这种快感是在桃山被妖怪袭击时使出御物神通脱险,那时命莲发现自己确实能凭借自身的力量斩杀妖怪,而凭借力量凌驾他人的快感,确实与众不同。甚至有点像处在喝醉与清醒边缘,觉得自己能做到任何事,打败任何敌人。3XzJqU

  以往的你都太谨小慎微,瞻前顾后···也是时候多体验这种快感了。命莲这样对自己说。3XzJqU

  反正劫富济贫并不是坏事。3XzJqU

  “看来你并不是朝廷派来的,只是来找事的对吧?”见证了命莲创造的神迹之后,村田义男仍不肯服软,与他而言,哪怕面前站的是释迦牟尼本人,他也要戳着佛陀的肋骨,向他讨要回粮食。3XzJqU

  “我是神明派来的,如何?”命莲回敬。3XzJqU

  “哼,现在算你有点本事,我也防抗不了,不过我绝不服气!”3XzJqU

  命莲从未见过如此冥顽不化之人,作色道:“难道你还认为让粮食烂在谷仓里,让百姓挨饿是理所当然的事?”3XzJqU

  “那本就是属于我的粮食,如何处置都由我说了算!”3XzJqU

  “粮食的用途是堆积而不是果腹吗?”3XzJqU

  “我就是喜欢存粮,何错之有?”3XzJqU

  命莲被他骄横跋扈的态度彻底激怒,冷笑道:“刚巧我也正喜欢惩罚不知好歹之人!”3XzJqU

  第二座粮囤从仓库中飞出,凌空倾泄,谷粒在围墙外堆成第二座小山。村田义男心疼自己的财产,奔出门外想要护住谷堆,却被人流撞倒,以往对他毕恭毕敬的百姓们此刻只管收集粮食,甚至还有回家去取更多容器的。眼见自己一年的积蓄如豪雨般倾洒,义男急得连连捶地,想招呼庄丁维持秩序,但庄丁见命莲的手段,自然惜命,不敢再为庄主卖力。3XzJqU

  “村田义男,你便亲眼看好,自己盘剥所得是如何化为穷苦人的笑容的!”3XzJqU

  粮囤接二连三从仓库天窗中飞出,谷粒漫天飘洒,好似神明降下恩惠之雨,百姓们欢快地取走粮食,不时有人来向命莲垂首跪谢,并对在他身旁咬牙切齿的义男投以鄙夷之色。3XzJqU

  传说有僧侣见百姓饥饿,便令自己化缘的钵在天空中变大,将粮食如雨水般倾泻而下,普济众生。而今天生驹郡的百姓们终于亲眼见证了圣僧带来的神迹,这令在此受到恩惠的人们,坚定地相信世间除了压迫自己的地主之外,确实还存在着心怀慈悲,如真正佛陀的人。3XzJqU

  命莲见百姓们在谷堆间欢呼雀跃,心情大好,想到自己也该功成身退,正要离去,却被村田义男拦在了面前。3XzJqU

  这个男人还真是死不悔改,又臭又硬···虽然命莲知道他拦不住自己,但还是想听听家财败尽的他如今有什么想说的。3XzJqU

  “你还有什么事?”3XzJqU

  “既然你都做到了这一步,就把事做干脆一点,杀了我吧?”义男直视命莲,毫无畏惧之色。3XzJqU

  “我为何要杀你?”命莲莫名其妙。3XzJqU

  “只要你留我活命,村田庄就依旧在,我仍是本地地主,我会派人把他们抢走的粮食一家一家收缴回来,把粮仓修好,一切照旧。”3XzJqU

  命莲一时哑口无言,他真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种将盘剥别人当作天经地义之事的人。村田义男不仅吝啬,刻薄,还足够硬气,目睹了命莲的手段后依然强硬地纠缠不休,这一点已经足够与众不同了。3XzJqU

  “那也好,我便不走,看你能掀起什么风浪来。”3XzJqU

  “你最好是别走!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去通知朝廷,让他们派人来抓捕你了。”3XzJqU

  命莲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村田义男绝对是说到做到的人,自己前脚走开,他后脚就会去百姓家中将粮食缴回。不彻底铲除这个人的话,生驹郡百姓的生活便不会获得真正改变——不,只要自己不一直守在这里,那么即便村田义男死去,也会有下一位地主降临——毕竟国家制度正是如此。想要彻底让这些百姓过上衣食自给的好日子,不动摇体制是不行的。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去西天,表述的便是同一个道理。然而命莲又未曾想过与国家作对,他甚至没想过怎么面对八部的旧友们。村田义男说的没错,只需自己在此多停留些时日,八部肯定会派人来的,若自己一走了之,百姓们会受到义男怎样的报复,更不好说了——3XzJqU

  所以确实是杀掉他最稳妥吗?至少后来的地主会慑于义男的悲惨境遇而对百姓好一些。3XzJqU

  但问题在于,命莲对于伤害他人打心底里持抵触态度。他伤过华莲,杀过无名妖怪,但他们在彼时的命莲心中毕竟属于妖魔的范畴。命莲认为义男罪不至死,更不想对他下手。如果能令他彻悟,知道对百姓有些体恤是最好,但这种人真有办法感化吗?命莲也并没有都良香那样的耐心。3XzJqU

  义男似乎摸透了命莲的心理,便撇下他,自己爬上高处,向所有仍在拼命装袋的农民们大声喊道:“救济你们的这位活佛很快就要走了!他一走我就会把你们抢到的粮食全部收回,抢的越多,收的越多!”3XzJqU

  义男的喊声让原本欢声雷动的围墙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下一刻,命莲便见上百人一起涌来,将自己围成里外三层,央求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能多留些时日,甚至解决掉义男这个祸害。命莲有些抵触这种环境,怕被他们拉住无法脱身,便召来长剑,握住剑柄后令其升空,自己也顺势飞到三丈高处。3XzJqU

  这些百姓的担忧不无道理,村田义男也确实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而我又不想杀他,那么怎样才能解决困境呢?3XzJqU

  命莲思忖片刻,忽然有了主意。他御剑直冲向村田义男,从他头顶掠过,而构成围墙的原木被他用御物神通拆卸,瞬间组装成一个木筏,将措手不及的义男撞倒,载着他便飞入云霄。命莲一记鹞子翻身,也稳稳站在了义男身旁。3XzJqU

  “诸位不用担心,我会把他送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3XzJqU

  说完木筏便远走高飞,很快消失在地平线末端。3XzJqU1

  八幡华莲最近的生活与以往相比有趣了很多。3XzJqU

  她回到金刚峰寺时,自然受了师父和寅次郎的热烈迎接,嘘寒问暖了好久后才有空隙回房休息,然而当她整理房间时听到一阵响动,走出门去看时,发现箱子竟然坐在屋顶上。她并不讨厌这位娇小乖巧的女孩,因为先前并肩对抗霍青娥的经历,对她颇有好感,便问她为何会来到金刚峰寺;箱子说命莲回八部去了自己无处可去,便想着投靠他的姐姐来了。华莲不假思索便答应了她,放她进屋,还为她铺床,箱子便顺理成章地在华莲这里住下了。当夜华莲便与她聊到很晚,对箱子的好感愈发加深。毕竟箱子相当有礼貌,又擅长察言观色,循着人的意思接话,与她交谈华莲感觉自己整个人的爱心都快爆炸了。3XzJqU

  毕竟是与弟弟颇有渊源的孩子,我也得好好照顾她才行···华莲这样想。3XzJqU1

  后来华莲知道了更多箱子的过往。她曾受过芦屋道满的救助,被他带着流浪世间,最终从极东之地来到了京城,与命莲相遇后才打开了生命的新篇章。但关于与道满相遇之前的过往,她几乎绝口不提,只说过自己有个外出未归的姐姐。而华莲则乐于像姐姐一样照顾她。3XzJqU

  芦屋道满也在金刚峰寺为客,经常去找雅真商谈,劝说他利用金刚峰寺的人力做点更加“有分量”的事,雅真倒也不嫌烦,每次都耐心听他说完然后和稀泥。雅真的好友奴良滑瓢也曾在寺里现身过,对道满说了番意义不明的话便没再出现;瞳早回家乡去陪妻子了,三郎日常外出收集情报,那么葛饰寅次郎就成了芦屋道满纠缠的重点对象。3XzJqU

  华莲从直觉上,不喜欢这个男人。芦屋道满相貌平平,说话不算有趣,华莲从未见他有过真情流露:他的笑容就是“逢场作戏”这个词的直观表现。这个人,在处心积虑地谋求着“地位”与“名利”,他渴望做出一番大事业,出人头地,至于其是好是坏,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华莲听箱子说,之前他去京城揭发妖狐葛叶,那时他渴望通过除妖来谋求在朝廷的一份官职,甚至不惜让天皇涉险;受逐之后自觉仕途无望,便将立场反转,来金刚峰寺劝雅真对抗朝廷,实在令人反感。这种人就应该滚出金刚峰寺才对,华莲甚至不想与他多说半句话,然而雅真却似乎没有驱逐他的意思,寅次郎也不时与他有所交谈,这令华莲有些困惑。就算箱子,在见到道满时也总躲在华莲身后,虽然二者曾相伴走了很远,箱子却不肯回到他身边,这足以证明道满并没有给予她温暖与关怀。3XzJqU

  箱子低调地生活在华莲的院落里,但因为乖巧可爱,获得了同门人的一致喜爱;寅次郎与三郎作为华莲的友人可以拍脑袋,星和娜兹琳这类人更是可以把她抱起来随便摸;每当此时箱子都表现得很配合,就像大家一起饲养的宠物般。3XzJqU

  华莲当然看过她战斗时的样子。因此她也如命莲般早就看透了箱子的深层人格。箱子经历过的颠沛流离,人情冷暖,必然远远超出她外表所显示的;她早就学会了伪装自己,所有展现给外人看的,都是她认为的“最适合”的人格而已。即便如此,至少她本性善良,这便足够了。华莲喜欢这孩子。3XzJqU

  清晨,洗漱完毕之后箱子便跟着华莲在院子里学习吐纳调息。金刚峰寺自空海传下的“真言”,便是一门以呼吸为基本开支散叶的绝学。华莲修行多年,早已熟习于心,而箱子本就身怀超绝灵力,跟着学习似乎只是打发无聊时间而已。既然她喜欢,华莲也乐得带小徒弟。3XzJqU

  华莲正讲述空海的著作《秘藏宝钥》时,忽然听见耳熟的青年男子声传来。3XzJqU

  “师姐,早上好啊!”3XzJqU

  华莲转眼望去,只见长谷川三郎正远远跑来,一边微笑一边招手。3XzJqU

  “三郎,这么早来有事吗?”3XzJqU

  三郎径直走进院落,动作迅速地来到箱子身旁,在华莲与箱子都未反应过来之前,笑呵呵地将箱子抱起扛在肩上,抛下句“这孩子我借用一下”就大步流星离开了。3XzJqU

  “喂,别做奇怪的事啊!”望着三郎的背影逐渐消失,华莲有些担心;这位师弟固然为人和善,在寺内人缘颇好,但他毕竟也负责着联络各路闲散妖怪,收集情报的工作。他既能用开朗的笑容对待朋友,也能用毒辣利落的手段处置敌人,只不过与血腥脱不了干系的工作细节,他从未对师姐言明过而已。华莲不担心他会伤害箱子,但三郎或许会将箱子牵扯进他的工作中去,这就不太好了。3XzJqU

  三郎一路将箱子扛到一片静谧无人的森林中方才放她落地,挠头道:“抱歉,想找你商量点事。”3XzJqU

  箱子打量着他完好的半张脸,沉默片刻问道:“不想让华莲姐姐知道?”3XzJqU

  “是这样。你能够保守秘密吗?”3XzJqU

  “如果不说出去没坏处的话,我可以考虑。”3XzJqU

  “不会有坏处的。关于我想与你商量的事,因为其性质的特殊性,我不想很快让师姐知道。”3XzJqU

  箱子心中大致有了个猜想,但无法确定。她眼珠一转,决定套话:“你先说说看?”3XzJqU

  “不行,你先发誓保密。”3XzJqU

  “你说了我才知道该不该保密啊。”3XzJqU

  “你先发誓我才好说啊。”3XzJqU

  身高六尺三寸的长谷川三郎与身高五尺的箱子在清晨小树林中相对而立,像小孩般讨价还价。3XzJqU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