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力地支开了眼皮,望着纯白的天花板,青年勉强地翕动了一下嘴唇,从干燥的喉咙里发出微不可闻的低语。3XzJlf
茫然地扭动了一下酸痛不已的、缠上了几圈绷带的脖子,散落在雪白枕头上的浅苍色发丝也揉进了他黯淡的眸子里。3XzJlf
挪动了视线,透过床头打开的小窗,瞥见了朝霞那鲜艳的红色。难言的安宁感从心头升起,他艰难地坐起身。3XzJlf
随着动作,手臂撑着的床板也发出了某种不堪的吱呀声。愣愣地歪过头,青年望着那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模糊人影。3XzJlf
“…早上好啊,格拉汉姆卿,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呢。爱德丝大人看样子依旧是这样的慈悲为怀啊,让人感动。”3XzJlf
错愕地张开了嘴,几乎陷进了躺椅中的凯文神父僵硬地坐直了腰板。他交叉了十指、呆呆地凝视着这个年轻人。3XzJlf
鲜艳的朝霞打在了他素白的病号服上,褪去了生气的浅苍色长发耷在肩头,没了往日那股锐气的青年这样轻笑着。3XzJlf
“…真是的,女神的玩笑吗。你这家伙,为什么没有死?不,就算躯体仍旧活着,你的意识也早就应该被——”3XzJlf
交叉了的指节用了点力,他将身子下意识地前倾了过去,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这个虚弱的、温和地笑着的年轻人。3XzJlf
不是什么恶毒的诅咒,只是单纯地无法理解这种发展,深渊似的眸子睁大了起来、死死地盯着瑟坦特的脸庞。3XzJlf
“——不知道啊。四名执行者,虽说对方似乎是没动真格,但能不缺胳膊少腿地活下来什么的。这的确是不可思议。”3XzJlf
这样安静地摇了摇头,瑟坦特抬起手拢了一下那盖住了耳朵的长发,黯淡的、几乎染成了黑色的眸子凝视着被褥。3XzJlf
“——这种情况,老实说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女神看样子还不愿意见我呢,不,我这种人反正也回不了女神座下吧。”3XzJlf
低着头,那仿佛声带枯朽了一般发出的沙哑颓废的声音不由得让凯文逐渐蹙起了眉,青年人这样自嘲般地笑着。3XzJlf
“——其实,死了可能反而好过一些。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已经完了。现在只勉强还记得‘圣痕’失控之前的事。”3XzJlf
凯文松开了握紧的十指,他缓慢地撑起了躺椅的扶手,那束紧了的乳白色法衣在霞光中染上了漂亮的色彩。3XzJlf
“——你昏睡了四天,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事态的发展已经有些不一样了。你先让我想一想,从哪里开始说。”3XzJlf
错愕了一下,脸上逐渐露出了感慨着什么一般的神色,苦笑着摇了摇头,瑟坦特这样问出了心中有些在意的事。3XzJlf
“——下落不明,如果你昨天醒来后这么问的话,我是准备用这个来回复你的。不过,现在已经有更精确的情报了。”3XzJlf
凯文睁开了眼,瞧见了瑟坦特脸上茫然的神色,他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抬头望向了窗外那冉冉升起的朝阳。3XzJlf
“——啊,说起来,卢安海湾区的某个施工地上,原先预定的工程计划可是彻底报废了啊。毕竟设备都损坏成了那样。”3XzJlf
瞥了眼那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的、露出了些尴尬神色的同僚,凯文摁住了额角,有些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神色。3XzJlf
单看现场毁坏程度,恐怕那已经是超越寻常恶战的生死相搏了,甚至在现场还发现了大型人形兵器出现的痕迹。3XzJlf
“——总之,和遍体鳞伤地倒在礼拜堂后门的你不一样,‘蛇’的那些人应该没打算和你硬拼,直接从容地撤退了。”3XzJlf
从模糊的记忆中扒出了些许碎片,似乎是隐约地想起了些什么,摊开了右手的五指,凝视着掌心、瑟坦特沉默不语。3XzJlf
“——然后就是重点了。昨天傍晚,执行者共计五人,率领大量强化猎兵与人形兵器,袭击了王都格兰赛尔,并且挟持了利贝尔的女王艾莉茜雅陛下,以及作为王太女的科洛蒂娅殿下。”3XzJlf
瞳孔骤然化作了猩红的螺旋,昂起了头,苍发的青年露出了可怖的神色,十指下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腿上的床单。3XzJlf
像是被什么堵在嗓子眼的东西给呛了一下,一把捂住了嘴、瑟坦特猛地弯下了腰去,他这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3XzJlf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仿佛是要把肺给吐出来一样,这样毛骨悚然地咳着。3XzJlf
凯文平静地望着这个人,一言不发,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他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只是眼神愈发复杂了起来。3XzJlf
“——别这么激动啊,加兰德卿。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在协会的艾丝蒂尔和爱蕾娜小姐她们的努力之下,凭借那位‘剑圣’提前布下的后手,王都的事态已经得到了控制。”3XzJlf
痛苦地摁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撕心裂肺一般、瑟坦特不受控制地咳嗽着,凯文却视若无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3XzJlf
“——虽然我不在场,但是听人说,那位策划了政变的原情报部上校似乎相当活跃喔。逼退了执行者们好像也有他的不小功劳呢。”3XzJlf
抹去了额头瀑布一般滚落的汗水,瑟坦特有些后怕地低着头,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将凯文的话语作为情报信息来读取。3XzJlf
“——不过关键是在那之后。该说出乎意料吗,帝国军毫无征兆地就在哈肯大门之外的边境处集结了。具体的情况还不明朗。虽说王国军的高层已经在积极应对了,但是在这种导力停止了的情况下,恐怕是很难准备万全吧。”3XzJlf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新闻呢。女神创造的这个世界依旧是日新月异啊。恐怕有些不妙了喔,格拉汉姆卿。”3XzJlf
苦笑了一声,摊开五指,凝视着掌心那揪心的一抹殷红,瑟坦特这样呢喃了起来,眸子又恢复了死灰一样的色彩。3XzJlf
走上前,摘下了青年额角绑着的药膏,凯文凝视着药膏之下苍白的、完好无损的皮肤,这样眼神晦暗地说道。3XzJlf
“——果然,身上的伤口实际上已经痊愈了呢。毕竟在先前的战斗中,你似乎是被「完全同化」了啊,加兰德卿。”3XzJlf
没有惊讶,早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某种变化,瑟坦特阖上了眸子、感受着口腔内那铁锈一般令人作呕的味道。3XzJlf
“——那个剂量的药物,在我来看好像是一口气帮你体内的那东西把侵蚀的进度直接加速到了最后最关键的一步了呢。你这几天一直都没醒也有在这方面持续消耗着大量精力的缘故吧。恐怕,同化所需的动力也是直接从你身上抽取的。哼,粗暴的邪魔啊。”3XzJlf
瑟坦特虚握了一下右手的拳头,他没有反驳,只是试图去感受些什么。3XzJlf
“——那个异端,菲尔盖纳的古代邪神。它已经让暴虐和痛苦还有自己那疯狂的思想溶解进了你的血液之中,进而改造了你的肉体。现在的话,你应该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了吧?那是因为你们已经彻底整合成了同一个‘人’。”3XzJlf1
凯文的眼神却显得愈发冰冷了起来,他压低了嗓子,那总是带着些俏皮尾音的年轻声音逐渐失去了应有的热度。3XzJlf
“…这就是此刻在侵蚀你身体的,并打算将你掷入深渊的恶毒诅咒的真相。你应该也有所察觉吧。过去一直放任不理,原来是已经被侵蚀到这种地步了吗。肉眼看不到地方,恐怕变得很糟糕了吧。毕竟啊,虽说那股力量已经在尽力地改造你的身体了——”3XzJlf
“——可人的身体机能毕竟是有限的。过于庞大的力量是‘人’所绝对无法抑制的。所以,或早或晚,你的身体将因无法承载对方的力量而崩坏毁灭。不,可能在那之前你的意志就会先一步决堤瓦解,然后坠入疯狂。实在是不得不好奇那时候你的表情啊。”3XzJlf
“——所以,根本就没必要由我动手来处决你。反正像你这样的,放着不管的话迟早也会自我毁灭的。哼,封圣省的大人物们实在是有些过于忌惮你体内的家伙了啊。不,他们在意的或许只是骑士团的名声吧。明明本来就是走狗一样臭名昭著的组织。”3XzJlf
笑了笑,从床头的柜子上取过了摆放着的、干净的新发绳,瑟坦特一把抓过垂下的长发、束成了乱七八糟的低马尾。3XzJlf
“——我也有些惊讶啊。没想到醒来之后主导着身躯的居然还是你,看样子,另外的那位现在暂且是睡下了。不过,即便如此,你也要准备好随时与这个美好的世界告别呢。”3XzJlf
笑着,掀开了被单,瘦削过头了的苍发青年撑着床沿、艰难地站在了地上。向着房门的方向摇晃着步子走去。3XzJlf
“——爱蕾娜·斯托达特似乎在那一天来找你了。但是很可惜,你们没遇上呢,虽说这或许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所以,你准备怎么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好歹共事一场,既然你快死了,我是应该让气氛严肃一点的。”3XzJlf
瑟坦特停住了步子,然后,宛若僵尸一般、咬紧了牙关扭过头来,苍白的面孔上仍被汗水黏着黯淡的苍色发丝。3XzJlf
恶鬼似的赤眸散发着骇人的光辉,宛若地狱底层爬上来的恶魔一般,脸上爬满了猩红纹路的年轻男人这样一字一顿地、用沙哑难听的声音说道。3XzJlf
“——所以,帮我一个忙,凯文·格拉汉姆。我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3XzJlf
卸下了故意摆出的冷淡姿态,凯文凝神望着那双透着某种强烈意志的眼睛,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带着抹不去的悲戚。3XzJlf
“——呵呵,居然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真是让人发愁的模样呢。是在担心王太女殿下和艾丝蒂尔她们吗?”3XzJlf
愣了一下,将凝滞了的视线从焚毁了的空中庭园上收回,意识到有人在搭话,爱蕾娜不由得慌张地转过了身来。3XzJlf
察觉到了少女身上的的不自然,迎着鲜艳朝霞走了过来的、沉稳干练的男性不由得露出了些许哭笑不得的神色。3XzJlf
黑白相间的、笔挺的军服,腰间佩着一柄精致的太刀,精神抖擞的金色短发向后梳成大背头,亚兰·理查德不断地摆着手。3XzJlf
“——爱蕾娜君,是吗。呵呵,你的传闻我也听说了不少呢,之前忙于监视「结社」的动向都没来得及跟你打个招呼。现在总算是腾出空来了。”3XzJlf
将手搭在了空中庭园被烈火熏黑了的栏杆上,原王国军上校这样轻松地笑了笑,他眺望着忙碌中的格兰赛尔街道。3XzJlf
修缮中的各种设施,还有被破坏了的格兰赛尔城古城门,百日战役之后就再也没遇到过这样可怖的灾难了。3XzJlf
“——虽说还是个侥幸能够戴罪立功的政治犯,但还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亚兰·理查德,非常荣幸见到你,爱蕾娜·斯托达特小姐。”3XzJlf
爱蕾娜颇为别扭地将手背在了身后,飘忽着视线。年轻的姑娘有些不知该怎么跟这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男性说话。3XzJlf
转过身来,背对着格兰赛尔熙熙攘攘的街道,察觉到了对方消不去的紧张、理查德这样平和地摇头笑了笑。3XzJlf
“——怀特君、不,切斯特君的妹妹,瑟坦特君的儿时玩伴,和那两个气魄非凡的年轻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在听说了你的存在之后、我一直都很想见上你一面。凯诺娜君之前在王都似乎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的样子,请务必容我代部下的不成熟向你道歉。”3XzJlf
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就是过去情报部的最高指挥官,中了「结社」的暗示法术,一手策划了那起惊天政变的男人。3XzJlf
“——理查德先生,您莫非跟瑟坦特和哥哥他们很熟吗?”3XzJlf
金发的男人愣了一下,接着低下了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似的,他重新打量起了少女那探寻着什么的脸庞。3XzJlf
“——这个,勉强算是吧。你的兄长,曾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我的部下,可实际上却打从一开始就心怀鬼胎。你的那位儿时同伴,也曾是我的心头大患,屡次破坏了我的计划。”3XzJlf
瞧见了少女那慌乱却不退让的神色,理查德有些忍俊不禁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这样感慨般地低声笑了出来。3XzJlf
“——抱歉,实在是抱歉,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会是个这样较真的女孩啊,倒是跟瑟坦特君他们略有些不同。”3XzJlf
空中庭园拂过了一阵清爽的风,咽下了嘴边的话,僵住了解释的动作、爱蕾娜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错愕的神色。3XzJlf
“——啊,那些话当然都是真的。不过,虽说是有「结社」推波助澜的理由在,但究其根本、一切的祸根还是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我并未抱有过什么情绪。硬要说的话,只是悔恨与羞惭吧。与那两个年轻人更是无关。”3XzJlf
“——倒不如说,我还要感激他们啊。即便阵营和立场不同,切斯特君也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用手中的剑践行着自身的誓言。而瑟坦特君,若是没有他从始至终的奋不顾身,我恐怕还会酿成更大的祸患吧。”3XzJlf
绷紧了的脸上放松了神经,爱蕾娜不禁笑了起来。柔和线条勾勒着脸庞的轮廓,仿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一般、少女开心地笑着。3XzJlf
瞧见了这笑容,理查德感慨般地将重新看向了朝霞中的格兰赛尔,他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于是他出声问道。3XzJlf
“——这个问题,我过去也曾问过瑟坦特君,如今,我也想问一问你。爱蕾娜君,你对这个利贝尔,是怎么看的呢?”3XzJlf
愣了一下,爱蕾娜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少女偷偷瞄了一眼男人那挺拔的背影,她终究还是抿着嘴努力想了想。3XzJlf
“——很美,还有就是,很有活力。嗯嗯,要说的话,就连这的风里都有能让人心情舒畅、感到平和的魔力呢。”3XzJlf
“…是啊。这里,不论何时都是个美丽的国家。可过去的我,却对这份美丽能否继续保持下去而感到恐惧,于是,做出了不可饶恕的蠢事。”3XzJlf
“——我没能够看清啊。担负未来的年轻人们所具备的那无限的可能性,只是擅自地就对一切都感到绝望,闷着头焦虑了起来。”3XzJlf
“——王太女殿下,她实际上也一直在苦恼着。背负整个王国,压在肩上的使命感,以及那令人生畏的殷切期望。这或许对她来说有些太过沉重了。但即便如此,到头来她还是得到了答案。如今,更是能挺起胸膛前往去与帝国军谈判,试图恢复那杆国家之间的天秤的平衡。看着这样的她,我真的是感到了所谓的无地自容。”3XzJlf
“——不过,握有可能性的不止是她们而已。爱蕾娜君。你也好,瑟坦特君和切斯特君也一样,你们都还是年轻人,仍有着可能性这种东西。切斯特君姑且昨日有在女王宫前打过招呼,瑟坦特君我却是相当久违了。”3XzJlf
“…我已经听说了他的事情了。教会的星杯骑士,呵呵,老实说这种身份的转换我一时间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以过去的对手的身份说上这么一句——”3XzJlf
“——那个人,正在向着深渊极速下坠着。他是个偏执的人,可我从他的眼睛里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就像是个空壳,毫无疑问非常的危险。那份危险、就像是定时炸弹一样。会在第一时间摧毁自身,然后再让周围的一切跟着遭殃。”3XzJlf
“…你,实际上已经很久没跟他交流过了,不是吗?我听艾丝蒂尔她们说,你一直在找他。可你又如何确定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还是你熟悉的那个人呢?”3XzJlf
“…呵呵,是呢。果然,不止是协会的大家,理查德先生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觉得他很怪、很危险?但是他就是那种人啊。”3XzJlf
回忆着什么,腼腆的少女轻轻将手放在了胸前,这样执拗地说着。3XzJlf
“…瑟坦特他的确是那种我行我素,对谁都不买账的人。自顾自做着谁都不能理解的事,总是一个人闷着头钻牛角尖。可是,虽然,他看起来好像很偏激——”3XzJlf
终究,淡金色短发的少女还是这么噙着笑、认真地对上了理查德递来的目光。3XzJlf
“——但是啊,即便如此,我也一直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最温柔的人。这绝不会改变。所以,不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然后,告诉他我的思念。”3XzJlf
失去了言语,在那坚强的音色中得到了某个答案,理查德从错愕中回过了神来,脸上流露出了某种欣慰的神色。3XzJlf
就算是空空如也、宛若空壳一般的你,有这个执拗的姑娘在的话,也一定不会让你随便地一个人去往什么别的地方吧。3XzJlf
“那可真好,我说了吧,你们还有着可能性。所以,不论如何,千万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啊,爱蕾娜君——”3XzJlf
仰起头,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理查德的脸上露出了某种发自内心的微笑,他抬起手、指向头顶那青空的彼端。3XzJ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