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把小男孩推进屋子,李道卿也走进屋里,回头看着那更加手足无措的小男孩,问道:3XzJpB
小男孩抬头看看李道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两腿一弯,拜倒在地,伏在地上大声叫道:“泓无知,把先生叫做妖怪,请先生宽恕!”3XzJpB
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件事,随后又有点哭笑不得。3XzJpB
他没想到小男孩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也根本没打算在意小孩子的无知之举。不过这个小孩会回来道歉,多少还是让他有点惊讶的。3XzJpB
小男孩的祖父是许舂,在之前的闲谈中,他就已经发现许舂此老谈吐不凡,不像是寻常村人。这并不是什么不该关注的事情,这个年代能有这样的谈吐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3XzJpB
可惜,许舂对此只是说这是多年游历,见了世面之后养成的习惯,李道卿虽然有心追问,但也只能作罢了。3XzJpB
见小男孩还是一副不安的样子,李道卿也没有办法,在心里考量了一下,伸出左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在小男孩愕然的表情中,指着房间右手侧的小桌,用自己想象中最温柔的嗓音说道:3XzJpB
或许是李道卿的努力总算是有了成效,小男孩渐渐稳定了情绪,乖乖的到小桌旁边坐好。3XzJpB
李道卿也随后在另一边端坐,将手中的油灯放在桌角。这一时期的油灯以豆脂作为燃料,人们将豆脂盛放在陶制的小碗里,放上一根灯芯,就可以燃烧很长一段时间,豌豆大的火苗飘在灯芯的顶端,虽然不大,却足以使这一方幽暗的小小天地变得明朗起来。3XzJpB
将油灯摆好的李道卿,抬头看向端坐的孩子,出声问道:“小兄弟可有名否?”3XzJpB
小男孩立即回答:“小子姓名为许泓,先生直接称呼小子为泓便是。”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小子该怎么称呼先生呢?”3XzJpB3
李道卿把之前使用的假名报了上来:“我姓名为环渊,你还是叫我先生吧。”说到底,自己对这个名字认同感还是很低。3XzJpB1
之前他在许舂家吃饭的时候,发现偌大一个房屋只有许舂和泓居住在一起,心里觉得奇怪,但是当初没有问出来,现在刚好问问泓3XzJpB
谁知泓的眼神却低落下来,他低下头:“小子没有父母,小子是祖父从山里捡回来的,祖父发现小子的时候是在水潭旁,所以起名为泓。”渐渐声若蚊蝇。3XzJpB
“这样啊……”李道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陪他一起沉默,这个时候不太适合追问对方家世这样的事了。3XzJpB
灯火在灯芯上跳动着,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身边是透过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静静的铺在两人的身边。在这寂静的空气中,火苗唯一还在跃动的东西。3XzJpB
隔了良久,恢复过来的泓首先抬起头来,打破了沉默,两只眼睛突然又充塞了神采:3XzJpB
“那……不知先生有没有路过一个村子呢?离这里不远的,顺着大路走个……嗯……”3XzJpB
其实泓根本不用费心思去想怎么描述时间,在他说出“有没有路过一个村子”,李道卿心中就有所明悟了,离这个村子最近的村落,就是那个被屠戮一空的村落了,以许舂和泓的脚程来看,一个上午就能到的地方也只有那个地方了。3XzJpB
“真的吗先生!我和祖父已经很久没去过那个村子了!那里还好吗?苕怎么样了?哦——”3XzJpB
“苕是那个村子的一个女童,她和她母亲住在一起。”3XzJpB
李道卿摇头:“不知,我并未在那个村子久待,不过……”3XzJpB
看着泓有点失落的眼睛,李道卿又慢悠悠的补了一句:“那个村子倒是很不错呢,村民们过的很好,他们和你们一样热情。”3XzJpB
看样子,这个村里的人并不想让孩子知道邻村的惨剧,李道卿自然不想当这个恶人。3XzJpB
“说起来……”李道卿一时兴趣使然: “泓,你的名字还和我有些缘分啊。”3XzJpB
还在为朋友平安无事而开心的泓闻言愣了一下:“缘分?什么叫缘分?”3XzJpB
这倒把李道卿问住了,他一时忘记这是一个佛教术语,现在距离佛教传入中国还有好长一段时间。3XzJpB
“缘分,是一种无形之间的连结,你我的相遇就是一种缘分,你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份缘分在。”李道卿思考了一下,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给泓听。3XzJpB
“你的名字‘泓’,寓意是广而深的水潭,而我名字里的‘渊’,寓意是有水回流的深潭,同处一源呢。”3XzJpB
一边讲着,一边侧过身来,借着月光,用手指在洒满灰尘的地面上写出了“泓”和“渊”两个字来。3XzJpB
泓好奇的看着,许舂曾经教过他怎么写自己的名字,可是他只会写自己的,“渊”这个字还是头一次见。3XzJpB
李道卿悠然道:“这‘泓’字意境深远,倒是常被用在诗词里……”,说罢,突然想起前世背过的一首诗来,不由得脱口而出:3XzJpB
“所谓’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只有在描述深远之物时,诗人们才会……”3XzJpB
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他又没注意,这是唐代李贺的《梦天》,和当前时代的诗歌相差甚远,形式也不一样,回头看了眼泓,却发现他正在发呆,发现李道卿看向自己,问道:“先生,什么是诗?”3XzJpB
李道卿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头疼,这个年代虽然也有“诗”,而且广泛流传在民间,但是普通的庶民只将“诗”当作歌来唱,自己不该那么冒然的。3XzJpB2
“所谓诗,就是倾诉自己感情的东西,你一定听过,我晚上在村间行走,还听见有个老汉在唱诗,就是蹲坐在你们家门口的那个人——”3XzJpB
“啊!”泓恍然大悟:“你是说粟翁常哼着的歌吗?可是那跟您刚刚唱出来的不一样啊?”3XzJpB
“嗯,那就是‘诗’”李道卿点头:“在五湖四海之间,人们口口相传,倾诉哀乐之情的,就是诗,我刚刚唱的也是诗,同样是有感而发、纵意挥洒的佳句,只是形制上有所不同而已。”3XzJpB
“那……那我也能读诗吗”泓小心翼翼的问“我也能唱出这么好的诗吗?我可以把诗读给苕听吗?”3XzJpB
李道卿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当然可以,你有当然有的权力。”3XzJpB
闭上双眼,李道卿又说道:“不过,真正的好诗在五湖四海之内,在这人间世之中,你想要懂‘诗’,就去那里寻找吧——”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