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铭...无铭...你醒啦！”耳旁似乎回荡着少女的呼唤，覆盖着眼眸的黑暗逐渐化成朦胧的雾气而后散去。我下意识地想起身找寻声音的主人，但是却发现身体好像完全不听使唤，只有微微屈伸的手指还能够勉强证明这具身体还是由我支配的。3XzJqO
“无铭，你终于醒啦。医官！快给孤传医官过来！”少女的惊喜声并不是无端的幻想，在我的床边，喜极而泣的玛丽才刚刚拭去眼角的泪滴。3XzJqO
“殿...”脑袋完全处于一片混沌的状态，什么也记不起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尝试去整理一番紊乱的记忆，一阵剧痛就充斥了整个脑袋。虽然并不清楚这具身体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很清楚一点的是，我现在的身体状态简直糟透了。3XzJqO
但是我从来就应付不来女孩子的泪水，尤其是在卸去了所有伪装的已经紧张兮兮的玛丽面前。真是的，明明玛丽现在已经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主君了，但不知为何她在我眼中经常还是三年前的形象。于是我就像在逞强一样装着好像已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我忽而想起了那日的约定，见四周没有其他人后轻轻地叫了一声，“玛...丽...”3XzJqO
“快别动弹...给我好好躺着，有什么事情跟我一声就行了。无铭，你可知道你这一次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我...我都要吓死了。”其实她根本不用这样过度紧张的，即使她没有来摁着我，我也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动弹的力气了。3XzJqO
浑身就像在冰窟窿冻僵了一样，伴随着一阵阵的寒意不断地抽搐着，而胸膛处则是极端的干枯，就像被烈火不断烧灼着一样，此处的粘膜就像一张破网一样千疮百孔，每一次的呼吸都会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口中则满是血液的腥味。3XzJqO
“怎么样，觉得好些了吗？”玛丽拿着浸湿的手巾仔细地擦拭着我的脸庞，又是倒了一点水给我缓缓喂下，“怎么还是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等会我叫御医给你仔细看看。”一股清凉顿时扩散开来，看来我昏迷了这么久，连嘴唇都没有发干，不知道要拖累她多少呢。3XzJqO
“玛丽...你贵为...君主...怎么可以...”3XzJqO
“无铭，什么都别说了。”她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说，连忙阻断了我，“那些话还是少说些吧，行伍征战的事有贞德卿和吉尔卿他们主持，政务也有专人处理。孤现在可是清闲的很，不会有旁人知道的。”3XzJqO
“殿下，臣奉命而来。”随着门外响起医官的响声，我们的“争执”也只好半途而废。经过一番检查之后，那个医官也拿不定主意，只说是以前征战留下了内伤，这几天又操劳过度，才引起了发热等症状，静养一些时日再进补一番就可以了。3XzJqO
“都是我不好，什么没有注意到...只想着现在有你就好了，把那些政务后勤...还有好多的事情全堆给你了...”医官退下后，少女自责地坐在我的床边，泪水一串串的从已经发红的眼眶里流出。3XzJqO
“这...不是玛丽的错。”即使真的是因为玛丽，我也不可能对这个还在不停抹着眼泪的少女说三道四。何况这不干她的事，“哭花了脸可不好看...到时候怎么出去见你的臣子？”3XzJqO
“嗯。”玛丽点点头，只是还在不停抽噎着，“无铭，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你怎么会一个人倒在奥赛尔的街道上？”3XzJqO
“我...”刚想说自己也记不清的我在话刚脱口时陷入了剧烈的头痛，“唔...啊！！”我双手抱着头颅，身子不自觉的佝偻起来。但是这些无谓的努力，随着眼前地面上不断扩大的殷红而全部付诸东流。3XzJqO
“血...！无铭！你怎么了？无铭...医官！医官！给孤回来！”玛丽的惊呼声渐渐模糊起来，背上轻拍的触感也渐渐麻木了...3XzJqO
负罪、内疚、自责、迷惘...这些负面的情感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对我的大脑不断地狂轰滥炸着，痉挛着的胃部在阵阵抽痛之中再次送出了一波鲜血，我终于回想起了自己犯下的罪孽——我亲手杀死了我的挚友。3XzJqO
“无铭！”发生在奥赛尔城外的战役只是近几天的诸多小战役中的一个，在那种地方怎么会有人还会叫出我的名字？然而我，早就已经杀红眼了...什么都记不清了...连这点异常都没有注意到！只是机械地挥下手中的刀。然后看着马纳多的笑脸在我的面前凝固。喷洒出的鲜血将我的整个脸都染成了红色。3XzJqO
刀口自左肩蔓延到下腹处，这种简单却足以一击致死的招数曾令我沾沾自喜。巨大的伤口甚至连肠子有已经流了出来，我一直引以为豪的医术在此刻显得是如此的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怀中失去最后的气息。3XzJqO
马纳多他从未沾过血，从他在战场上分心叫我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我们之前立场虽然不同，但他与我还有救命之恩，我早已将他看成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几个挚友之一，但现在我的身上却沾满了我只有的鲜血。3XzJqO
“无铭先生，你怎么还笑起来了？战场上别分神啊！”身旁我的一名亲兵砍倒了一个向我扑过来的敌兵，另一个人则是戒备在我的身周提醒道。3XzJqO
“诶...我在笑...我居然在笑？”我呆呆地停在原处，颤抖着的左手慢慢地贴到嘴边，那里果然已经勾起了一个扭曲的弧度，“我在笑...哈哈哈...我在笑...”3XzJqO
曾经的我即使面对着有着血海深仇的贼寇也需要在生死关头才有决心把他杀死，但是现在的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拔剑，哪怕对方是与我素不相识的人。那天审讯完那个年轻贵族补刀也是这样...原先理所应当的事情再此时显得是如此的扎心。3XzJqO
“...呵...咳咳...呵呵...哈哈哈！！！”3XzJqO
天知道我是以何种姿态将马纳多的骨灰交给他的母亲的，即使没有告诉她马纳多是直接死在自己的手里，但是马纳多死于战阵是个不争的事实，老人浑浊的双眼看不出一丝的情感，但这却比大哭大闹更加折磨着我的内心——我彻底摧毁了一个善良家庭的支柱和希望。3XzJqO
“伯...母...很抱歉...但...但是，您放心，我一定会像侍奉我自己的母亲一样为您养老送终的...”扭着头竭力躲避着老人的视线，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内心的责任感却让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接着说道。3XzJqO
“是叫无铭...大人对吧。有劳您了，还将老身儿子的尸骨送还回来，至于奉养...就不劳您费心了。”老妇人慢吞吞地说着，满怀慈爱般地抚摸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罐。“只是连马纳多都去了，老身苟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在我逃也似地离开那个房屋时，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哽咽的声音。3XzJqO
在这个刚刚失去儿子的老母亲面前，我所谓的善后之无铭不过是胜利者充斥着自以为是的虚伪的施舍罢了。3XzJqO
几个小时后，当我再一次接近这里的时候，我只接到了一个消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妇人因为唯一的儿子死于战争，悲伤过度之中竟然悬梁自尽......3XzJqO
“马纳多兄...我们已经是三年没见了...当时说过的，倒时候再一起喝酒的...你怎得如此不守信用？现在...无铭带酒来了...但是...但是...唔我敬您一杯。”3XzJqO
“唔...我无能啊...连你的老母都没能照料一二...咳咳...我对不起你...”3XzJqO
最后的一碗酒被我横端着洒在了坟前，喝的熏熏然的我摇摇晃晃地走在奥赛尔的街道上，酒醉的滋味很难受，腿脚已经不停使唤了，脑袋似乎还转动的开但里面好似江海翻腾一样。但是我反而有些庆幸这种恶心的感觉，我的话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了，随之心头的负罪感似乎不那么强烈了。3XzJqO
我忽而想起了死在我手上的第一个人，我从心里厌恶、仇恨着他，是他毁灭了我原本美好的生活。然而现在的我，又在干什么呢？3XzJqO
马纳多不曾杀过人，他们原本也只是安安稳稳地生活着，他们又犯了什么罪过？！而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多少，我手上的血...有多少是被这样无辜者的鲜血染红，到底有多少的家庭因我而哀乐连连？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升起，但我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3XzJqO
“杀人鬼...杀人鬼！！！”那种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地萦绕在了我的耳边，仿佛是在嘲笑我的伪善一样,“是啊...在他们的眼里...我不就是个杀人鬼吗？哈哈哈...和那个人、和我当时...”3XzJqO
胸中郁结的怨愤终于爆发出来，一道鲜血就像夕阳下透着红光的柳絮一样从我的口中喷出...随后便是天旋地转和死寂般的黑暗...3XzJq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