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局面，在其中某人率先开口之前，无论怎么看都是无法打破的，如果赵月婷不先开口发问的话，这两个人大约可以一直僵持到一方睡着为止。3XzJnI
“嗯……就是……能不能稍微给我介绍一下，就是那个……舒之余和云芝卉的事情。”3XzJnI
话是这么说，但倪雅的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惊讶的意思。她似乎早就看出了赵月婷的疑惑，以及后者所在意的、过分关注的某些事情，并且同样也有对后者有所交代的想法——只不过到最后也没想到该如何开口而已，赵月婷的主动提问倒也算是给了个台阶。3XzJnI
她用手指捏起被子的边角把玩着，语气上也不为所动，像是在说些什么普普通通的家常事。3XzJnI
倪雅露出了一副鄙夷的表情，当然，赵月婷隔着被子也看不到前者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不过从那语气里倒也听得出来——至于对方的底气是否充足，这种事情就只能自由心证了。3XzJnI
“虽然对你还不是很了解啦，但是……”沉默了片刻，赵月婷接着回答道：“如果单就不坦率这一点来说的话，我觉得……自己可能也没感觉错吧。”3XzJnI
“随你怎么想吧。”倪雅摊了摊手，“我想想该从哪里和你讲起比较好……就从最开始好了。最开始的时候，也就是舒之余和我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情况——月婷更在意她的事情吧？”3XzJnI
“当然。看到那样的孩子，说不奇怪才是不正常的吧？”3XzJnI
要说最开始会面的时候的话，那实际上是很久很久之前，或者直白点说，是如今长得像是初中生那样的舒之余真的还在上初中时候的事情。其实如果以第一次见到作为标准的话，要更早一些，倪雅在这之前就因为情报的需求而多次拜访过逸言堂，在与舒之余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逸言堂之主舒庆年，在那个时候，倪雅本人便与舒之余有过几面之缘了。3XzJnI
真正意义上的会面，便是在舒之余初中毕业前夕，代表着舒之余正式获得了“会员”的身份，在逸言堂的圆桌上签订契约，达成协议，而后便是握手表示欢迎。在那个时候，舒之余就已经表现出了过人的能力，为人处世、收集资料，以及对逸言堂本身的运营。3XzJnI
舒之余的父亲，也就是舒庆年，死于这真正的会面前一年，如果没有这些显得过于早熟的能力，这代表着全市旧闻收集最高成就的逸言堂，现在大约也已经不复存在了。3XzJnI
虽然行事风格显得成熟，虽然不苟言笑一本正经，说到底，那个时候的她也依然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依然被孤独、恐惧和迷茫所笼罩。3XzJnI
“这种事情你还真好意思说啊，不管怎么听好像你都是在拐卖未成年少女啊。”3XzJnI
“啰嗦，不要因为这种事情打岔。而且我们签的明明是对等协议，我方提供她想要获取的知识，她在入会的同时将逸言堂的资源开放给所有人，这种买卖很公平的好吗。”3XzJnI
未成年人本身便需要一个监护人，不仅仅是作为日常生活上的照顾，还有对于人生道途的引导，倒不如说后者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舒之余的心智不乏成熟感，但若是始终与孤独相伴，始终一个人窝在逸言堂的清冷中，其理念、其想法、其为人，难免会陷入偏激或是孤僻的怪圈——她本人又并非是在学校里喜欢主动与人交往的人。3XzJnI
对于她来说，积极主动的接触，效果要远远好于等着她自己上来搭话，后者在一般情况下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而因为她较同龄人更为成熟的心智，周围的人会不由自主的对她疏远。3XzJnI
这种情况下，由倪雅安排一个监护人这件事，看起来已经势在必行了。3XzJnI
“不不，根本没有这回事吧，只是你出于自己的兴趣想安排一个监护人吧。”3XzJnI
“还挺像的……所以你到底选了谁作为监护人啊，是我认识的人吗？”3XzJnI
被倪雅委派作为舒之余的监护人，负责照顾舒之余日常起居，协助打理逸言堂的日常事务的，实际上就是云芝卉。3XzJnI
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名人，作为话事人、交际圈中的周旋者、说客而闻名的她，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但因为某些独到的……甚至于超自然的保养秘诀，看上去仅仅只有二十五六而已。作为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新星，以声音甜美、让人不自觉就能被带着走著称，一直都在为倪雅作为交涉者和说客而工作，以此换取驻颜的诀窍，这样的她也是第一次接到“带孩子”这样的任务。3XzJnI
这也算是相当有挑战性的任务了。如果让那些与云芝卉交往不深的人来判断的话，一定会得出“这个任务会让她感到十分为难”这样的结论，毕竟不管怎么看，她都应该是一个习惯并且热爱着社交场合的氛围，甚至于拥有目指舞台这般雄心壮志的女性。3XzJnI
倪雅则当然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毕竟，她们也不是什么泛泛之交。3XzJnI
在倪雅的认识当中，云芝卉是个和她的外貌、她的愿望、她在交涉场上的老练作风都完全无关的人。和那些展现出来的成熟、稳重、干练、精明的作风不同，她本人并没有主观上把握人心的能力，她仅仅是依靠着自己的天赋和直觉，以此来完成以往的交际与交涉任务。3XzJnI
究其本质，她是一个完全和“天真”这个词语相匹配的女人。3XzJnI
在污浊如泥水一般的社交场翩翩起舞，来去自如，这样的女人，其内心和灵魂却纯洁的如同白纸。3XzJnI
对于云芝卉来说，无论是喧闹繁华的社交场，还是幽深僻静的书斋，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差别。同样的，与他人周旋代价与利益的悖论，也并不比和一个小自己二十岁的孩子相处要简单或是复杂，即使自己名义上是对方的监护人。更何况，在倪雅的判断里，她并不会觉得困扰和苦恼，与此相反，她应当会过得很幸福。3XzJnI
“该怎么说好呢……毕竟她似乎，呃，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爱说话吧，而且表情也总是固定不变，这种情况下……嗯……真是很难和通常意义上的好孩子联系起来啊。”3XzJnI
虽然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但到底是个会笑也会哭的孩子。喜悦、失落、沮丧、恐惧、羞涩、惊奇、愤怒……爱……她拥有一切正常人应该拥有的感情。对于一个母亲死于难产，被父亲抚养成人，而后父亲又死于非命的孩子来说，要接受一个以监护人的身份住进自己家里的、甚至连亲人都算不上的陌生人，想必是十分困难的吧。3XzJnI
但，同样的，若是能够接受的话……她当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好孩子。3XzJnI
因为笨拙而不善于表达心意，因为敏锐而显得体贴人心，因为不成熟而不由自主的依赖他人，却又因为成熟而让人感到心安……怎么样，这样说的话，你能够理解她为什么是个好孩子了吧？与是否百依百顺无关，也与是否聪明伶俐无关，仅仅是因为她有着这般让人怜爱的品质，所以称其为好孩子，意味令人喜欢的孩子。3XzJnI
她们首先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义母和养女，除此之外，还是“搭档”。在赵月婷应聘成为驱魔人的助手之前——或者说现在依然——倪雅会让其他自己的协力者帮忙处理一些灵异事件，而她们正是在应对灵异事件时互相扶持的搭档。云芝卉拥有灵视的能力，舒之余则有着超群的情报收集能力，以及一个规模庞大的资料库，这个组合能够应对绝大多数不那么棘手的灵异事件了。她们也正如倪雅自己所期待的一般，准确无误的抹平一个又一个的异常。3XzJnI
作为“抚养”舒之余的报酬，只要云芝卉还是作为她的监护人，就不再需要出席社交场合，无需再为倪雅承担交涉周旋的任务，这些将由她本人亲自完成。3XzJnI
从相遇到相识是一个过程，从冷淡而不信任到依赖与难舍难分，用了五年的时间，她们也终于从陌生人成为了真正母女一般的关系，同时也是最好的搭档。3XzJnI
缺乏感情、缺乏生机、语气冷淡的她，不像是人类，更像是禁锢着人类灵魂的人偶，有着球形关节的精致娃娃。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