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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莱茵河畔的夜·贰 第一节 深海

  水天相接的夜幕,鬼魅的碧月仍然半挂着,水陆相交的海滩,不知所措的白若兰仍然蹲坐着。3XzJnx

  同行的怪老头出神地望向海中的某一处,没有催促。此刻,无声的等待反而更起作用,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3XzJnx

  这里究竟是是什么地方?这恐怕是现在,白若兰思考最多的问题了吧。3XzJnx

  老人向波光粼粼的海迈出了一小步,脚在细沙沙滩中轻轻陷了下去,浅浅的潮水席卷着泡沫迎着脚尖冲来,包裹了脚腕,整只脚都没入了海水中,在微弱的月光与星辉下,那脚仿佛已经消失了。老人向深处接连走了几步,离岸边走出了很远,白若兰想叫住他却很快发现,海水仍然停留在老人的脚腕,没有上涨。3XzJnx

  “没关系,这里很安全。”老人回过身,挡住了背后的那轮碧月,他单薄的身板轮廓更加清晰了。3XzJnx

  白若兰想起了另一个夜晚,另一个月亮,和另一个老人的相遇。那一晚,他明白了很多,很多则又更不明白了,3XzJnx

  海浪柔和地抚摸着海滩,仿佛在邀请宾客的光顾。白若兰将信将疑地学着老人,走到了老人面前。奇怪的是,整个过程他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好似这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画面。3XzJnx

  下沉。3XzJnx

  整个世界突然陀螺般飞速旋转,脚下的平静的海面突然生成一个不可思议的黑色漩涡,一下子就把白若兰摄了进去,而白若兰一点痛苦都没有,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知觉。3XzJnx

  进入了水下,像提前设定好的一样,白若兰又瞬间清醒了。他抬头看去,黑色漩涡速度逐渐减慢,自己的视野随之清晰起来。海底的光线不亮,但足够让白若兰视物,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在岸上看到的惨白群星好像和他一同落入大海,摇曳的余晖在海面上下漂动,纷纷以暗淡的光芒目送白若兰向深处沉下去,如同一盏盏即将吹灭的风灯。漩涡的黑色消退后,海里远远近近涌动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黑影,细看下去才知那些都是无从辨清曾经样貌的腐败遗骸。不知又下沉了多久,一束又一束漆黑的巨大石柱从视线下方刺入眼帘,这些石柱十分宏伟,仿佛在诉说过去某种被亵渎的庄重。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石柱出现了,它们形态各异,密密麻麻,远不如刚才的石柱高大整齐,随着下沉的深度,白若兰观察到,它们不是石柱,而是一栋栋楼房,或者说,是废弃的楼房,因为从那里看不到任何生活的迹象。水中那些那些众多的残骸碎屑附着淤泥,随扩散的漩涡余波在楼群之间到处胡乱地窜动。3XzJnx

  白若兰不禁心中一颤,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也来不及思考泡在水中为什么能摸到冷汗,更来不及想水下为什么能呼吸自如。这幅景象触动了白若兰噩梦般的回忆。那个下午,晦暗的苍穹,数千米的高空,自己和老师化名琼斯的阿列克谢绑在一起,在漫天飞舞的烟火中,向被灾难笼罩的混凝土林海下坠……3XzJnx

  老师……老师?3XzJnx

  深水中自己张开双臂中的一个被一只有力又坚硬的手一把钳住,那一刻自己的下坠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白若兰看过去,不是阿列克谢,而是岸上那张皱纹纵横,且喋喋不休的老脸。3XzJnx

  “喂,你刚刚干嘛去了?”3XzJnx

  连白若兰自己都没想到,先发问的人居然是自己。3XzJnx

  老者露出得意的笑容,忽略了白若兰的问题,回问道:“怎么样?这算不算一个发现?没让你失望吧!”3XzJnx

  “呃——很壮观,只是有点……让我害怕,这是什么地方?”白若兰又问了下去。3XzJnx

  “想知道这是哪?不着急,我一会就告诉你。快向下看,还有更壮观的呐!”3XzJnx

  顺着那群的高楼,白若兰的视线向下挪去,巨石柱不清晰的踪迹被更吸引眼球的一幕所取代:高楼之下,还星罗棋布地排列着更多的楼房,疏密不一的楼群中间,点缀着宽窄各异的接道和马路。乍一看这虚假的繁荣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但和高楼一样,它们都覆盖在浓重的死气之下,生命早已成为过去式。3XzJnx

  这些是……城市?3XzJnx

  这些城市之所以被称为这些城市,是因为每个区域可以被区分开,其中最明显的因素就是每一座城市废墟之间,都间隔着几条七扭八歪的山脊,山脊上非常光滑,一尘不染,同周遭糜烂浑浊的天地(确定是天地!?)格格不入,仿佛是这肮脏世界里陈腐的精华。3XzJnx

  一直紧攥着白若兰手臂的老人又开始说话了,说话间,他的另一只手向下指着:“这里,或者说这个世界,原本离你很遥远。因为,那些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栖居于人类永远无法接触的地方。任何见到它的人——只有被毁灭的下场!”3XzJnx

  老人迅速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地面向白若兰。3XzJnx

  “同样,它们也不想和人类有什么交集,直到……总之现在,它们必须降临,必须介入,必须重新书写……那个篇章,于是它们找到了我,而我——找到了你!”老人的豁达和理智渐渐消失,他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歇斯底里。3XzJnx

  老人继续张狂地说着,像是一名纵情的朗诵者,要引出什么无以言喻的下文似的:“下面这些城市,不管它们曾经叫什么,它们现在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这个名字不将仅仅属于它们,还会有更多的世界被赋予这个称号,让它们陪同着另一个伟大的名字重见天日的华丽序章,就靠你们开启了——3XzJnx

  年轻人——哈哈哈哈哈!”3XzJnx

  话音刚落,老人甩开手,大张双臂,不顾白若兰的阻留,肆意漂向远方,放开声带,豪迈与猖狂地高声吟唱。歌声含混不清,白若兰跟本听不清那老家伙在唱什么。霎时间,阴风大作,那些沉浮于海面同自己渐行渐远的群星更加苍白暗淡了。风中的腐烂骸体飞舞地更快了,失去了老人帮扶白若兰也感觉自己下沉地更快了。3XzJnx

  离开了老人,白若兰才开始注意到那些可疑到离谱的细节:“海里为什么有风……绿色的圆月……漆黑的夜晚但是在水下比陆地看得清楚……对了,陆地上能看得见月亮……月亮呢……月亮呢?月亮呢?!不对不对不对——太匪夷所思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那老头子到底是谁?!他现在在哪在哪在哪?!!”白若兰惊慌失措地舞动四肢,翻滚身体,企图找出声源,重新看到那个疯狂的歌者。3XzJnx

  歌声依旧,但已经分不清何处发声,浩瀚的旧世深海回荡着他洪亮又魔性的喉音,细听竟然能辨出缓慢增强的打鼓鸣笛伴奏。白若兰终究没能再看见老者,却无意间瞥见了海下城废墟中最令人恐惧的的样子——每条山脊起伏单一,由远至近都是千篇一律的从低到高,离得越近,每条山脊的间距就越小。而且,这些光滑油腻的“山脊”隐约看上去竟然还在微微增长蠕动!疑似“山脊”所过之处,那更是像残羹剩食一样狼藉不堪。仿佛那些地方最终一点营养都被这些“山脊”榨取精光。最终“山脊”的最高点,也就是起点汇于一处,那是令之前所见的所有石柱都望尘莫及的存在,这栋巨大奇异的柱子好像也在蠕动着,无数根“山脊”或者说“须子”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的死城伸出……3XzJnx

  白若兰再也不想看下去那中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于是他拼命祈祷,自己可以立刻抽身离开这个鬼地方。似乎是他的祷告奏效了,一切都变得浑浊起来,包括那令人发狂的歌声。白若兰像是一个未等落幕,就擅自离场的歌剧看客。视野里的景象融化成混沌一团,伴奏的鼓声笛子声也随歌声模糊远去……3XzJnx

  就在离开前,一个突兀的声音从白若兰的心底冒出,这不显然是那老人的声音,更不是自己的心声,但又无比熟悉,嘶哑失真的音色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3XzJnx

  “这——失落的……”3XzJnx

  然而白若兰没有听完,就离开了这迷一样的深海。3XzJnx

  脑颅被真实的沉重感倒灌,白若兰抬起了同样沉重的眼皮。步战车步兵成员舱内的顶端,照明灯在恪尽职守地工作着。3XzJnx

  “老弟!你没事吧。”挡住了大部分灯光的,是老师阿列克谢的脸。3XzJnx

  人们相继关切地问候躺在过道上打地铺的白若兰,医生始终守在身边,时刻检查他的身体状况,苏沃则简短介绍了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车队的遭遇。机步营又和前来支援的直升机编队发生交火,目前已脱离不明武装的追踪,正在向波德平原深处行进,叫他不要紧张。3XzJnx

  可是当白若兰问起自己为什么会晕倒时,车里的人全部沉默了。3XzJnx

  最后还是琼斯这个大块头一脸羞红地道歉:“对不起,让你出丑了。”3XzJnx

  “怎么回事?”白若兰仰身躺着,有气无力地问道。3XzJnx

  琼斯迟迟不肯回答,最后让苏沃圆了场:“算了还是我说吧。两个小时前,你从顶门把身子探出车外,是琼斯把你拽了回来救了你,但这也怪你点儿背,当时你偏偏滑了一跤,你那脑门啊,和坐在你对面的叫小怜的女同志,卡崩一下,和她那脑门装了个结实,哎呀~那声音全车人都听见了。”3XzJnx

  “行了,就你听得最清楚。”医生冷漠地打了个岔。3XzJnx

  白若兰满脸难堪地看向小怜,小怜则故意把眼睛移开,空洞地看向某一个方向。3XzJnx

  二人顶脑门后,小怜娇弱的哭喊声立即传遍车箱,但小怜没有因此成为焦点,因为同样为受害者的白若兰很快昏厥倒地。车里的战士们都知道一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和一小姑娘顶个闷儿就昏倒了是一件多么难以令人启齿的事。3XzJnx

  “这不像是简单的昏迷……”法贝拉郑重地注视着白若兰,轻声低语道。3XzJnx

  “咳,咳,我……憋得慌,能去外面透透气吗?”白若兰发出了个请求。3XzJnx

  “行吗,苏沃?”医生替白若兰发问。3XzJnx

  “什么?”3XzJnx

  “真是的,什么耳朵。”医生把白若兰的请求重复了一遍。3XzJnx

  “现在的地界,行,可以停车休息,最好十分钟以内。”3XzJnx

  车队在仓惶的流浪中,终于有了片刻停歇。3XzJnx

  在医生等人的搀扶下,白若兰费力地下车,在出后门的那一刻,白若兰又打了个趔趄,医生差点没扶住。路边仍然是黑压压的灌木林,但因周围有不少火伴,白若兰并不感到害怕。他的身体和意识也渐渐恢复。3XzJnx

  “先生们,不知是否允许让我找地方解个手?”3XzJnx

  众人看去,发问的人是海因里希,她正指着不远处的灌木林。3XzJnx

  “法贝拉,你陪她去吧。”琼斯瞥了一眼灌木林的望不见的深处,道。3XzJnx

  “算了,男人就是多事。”海因里希厌烦地说。3XzJnx

  “谁TM多事。”琼斯嘀咕一句。3XzJnx

  来到了幽暗的树林里,海因里希敏锐地观望四周,往左臂上的电脑操作一番后,又从战衣里拿出一个外形小巧的通讯器,接通连线。3XzJnx

  “喂,莉琉阁下,方便说话吗?哦,那我留言吧。”3XzJnx

  海因里希把刚刚发生的尴尬经过简述了一遍。又汇报了自己的发现:“有趣的不在这点,就在那一刻发生后不久,那个叫白若兰的人就意外昏迷了。昏迷的同时,我突然有了奇怪的感觉,那是附近空间有了魔能波动的迹象,我猜测现场很有可能也是那种高振幅低频电波的呈现状态。只是你配给我的随身玻尔兹曼探测器丝毫没有反应,不然你就能得到确切数据了,可我确信,我的感觉不会错。时间有限,汇报完毕。”3XzJnx

  这一边,医生坐在人群中间,浑身虚脱的白若兰靠在自己怀中。医生轻拍了拍白若兰的胸口,安慰他说:“没事了。还能有什么事,不会有事的。”3XzJnx

  就在胸口的胸兜里,一枚手掌大小,褪色掉漆又被捅了个窟窿眼的八芒星徽章静静地躺着。3XzJnx



  PS:字数又超了,所以又是一次凌晨发稿。。。

  排除番外,过年后正式恢更了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