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故事,这种东西在日常生活中向来很受欢迎,无论是从灵异小说的销量还是恐怖电影的票房上都能窥见一斑。生活在平稳当中的人们,生活在没有刺激的世界的人们,无论有着怎样的人生,怎样的经历,怎样的目标,他们的骨子里终究是追求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刺激,那亦是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经历的刺激。3XzJnI
人类有着名为自毁冲动的顽疾,然而这种心态又与自毁冲动关联微妙。龙与魔法的世界,剑与仙侠的情缘,齿轮和蒸汽机,义肢与真空管,死人和活死人,触须与魔导书,无法想象的恋爱,难以企及的冒险,超越认知的死亡。人们始终追逐着生活中不可能出现的事物,追逐着自己身边不可能出现的故事形式。无论在哪里的人类都是如此,居住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自然而然的会思考旷野和森林的景色,居住在荒山野岭中,则又会思考光怪陆离的大都市,人们总是如此不自觉的追求自己现在没有的东西。3XzJnI
这算是一种朦胧不显的愿景,没有人会刻意说出口,但却切实存在于心中,无论是否自知。3XzJnI
不过,如果这种愿景成为了现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3XzJnI
当整天看着恐怖故事和恐怖电影,用灵异小说作为茶余饭后消遣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就处在灵异故事之中,甚至于作为这个故事的主角而存在,整件事情就马上变得惊悚恐怖起来。用叶公好龙来形容这种情况,错误频多,却十分的便于理解。3XzJnI
舒之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把手头的一打资料随意的扔在桌上,任由那些或是匪夷所思或是骇人听闻的图片与文字自行摊开,一个又一个模糊扭曲的身影,一个又一个死状怪异的实体,一个又一个黑夜里发出的尖叫。3XzJnI
云芝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舒之余,等候她接下来的发言,仿佛无论她说出怎样的推测,云芝卉都会完全认同一般。3XzJnI
“如果——仅仅是如果——无关于那些荒谬的故事,灵异事件是真实存在的东西的话,情报上不可能出现这种时间性的出入。”舒之余的手指在一张张纸上跳跃着,勾勒着每一个页脚上的日期,“信息的传递速度基于时间而发展,却又不可能出现这样夸张而不切实际的断层,这些报告上的时间分布呈现出一种由多到少再由少到多的怪异曲线。”3XzJnI
“不,不对。”她犹豫了一下,推翻了之前的说法:“它不是曲线,而是近乎笔直的折线。”3XzJnI
接着,她的食指点在了某两张纸之间,它们正毫无关联的摊开在两侧。她侧过脸看了看云芝卉,确认后者的确有在认真听着之后,便自顾自的继续开始讲解起来。3XzJnI
“这里,是相关报告由多到少和由少到多的转折点。”3XzJnI
她的食指在两张纸的空档之间左右来回划了一下,让两张纸的间距一点点扩大:“这两点之间的距离非常,非常,非常远,时隔将近七年,这个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的乌洛波洛斯才得以咬住自己的尾巴尖……妈妈,你是怎么看待这个现象的呢?”3XzJnI
她的说话方式颇为刻板而怪异,不像是母女之间的对话,反而有点陌生人的感觉。云芝卉却完全不以为意,只是浅笑着点了点头,回答道:“只是形似于乌洛波洛斯的循环,实际上却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3XzJnI
“就是这样。”知道云芝卉完全能跟上自己的思路之后,舒之余状似满意的接着说道:“看上去是自成一体的循环,仔细思考一下的话就会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3XzJnI
她抓起位于“从有到无”那一边的资料,将上面的一张张纸摊开,摆成一个圈以便展示。3XzJnI
“从有到无的阶段中,灵异事件……姑且这么说,灵异事件的变化不仅仅是数量上的从多到少,同时也包括了规模和程度上的变化。十七年前这个变化的进度开始加剧,十二年前这种加剧的程度开始直线上升,灵异事件无论是规模还是危害性都逐渐被压缩到一个堪称低迷的范围,从最开始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恐怖弱化为影影绰绰的惊吓。”她的手指来到了属于从有到无阶段的最末端,“而到了七年前,原本还在一个不断削弱过程中的灵异事件,突然消失了。”3XzJnI
原本在太平间电梯里撞见鬼、在小巷子里遇见鬼打墙之类的事情还能苟延残喘般的持续个一阵子,但不知为何,到了七年前这个节点,一切可以被证实为真的灵异事件,包括实际遭遇的记录,无意中拍到的照片,专门去寻找的经历,全部都人间蒸发般的消失了。3XzJnI
只要将手头的资料稍作整理并制成图表,就能够清楚地发现这个世界发生的变化,并且得到那几个目前意义不明的特别时间点。3XzJnI
舒之余稍微顿了顿,借着把手指移向了从无到有的那一侧:“三年前,灵异事件再次开始出现,这一次的出现没有从无到有的缓慢变化,而是一种突然的……仓促的大量爆发。评定灵异事件程度的依据,在于影响的人数范围,以及对受害者造成的伤害,而三年前开始大量发生的灵异事件,人数上没有规律,而影响力上从长期梦魇到致人死地不等,远远强于十二年前的灵异事件水平。这种突如其来的暴涨不可能是无凭无据的,换而言之,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因素导致了这种情况的发生。”3XzJnI
“但那究竟是什么呢?”云芝卉歪了歪头,看起来完全没有想到什么相关的线索,“不记得三年前有什么大事发生啊……好像真的完全没什么让人能留下印象的事情。”3XzJnI
“确实如此。”舒之余点了点头,她也完全没有想起来三年前有什么大事发生,似乎那一年除了普通就是普通,非要说的话,无非是在自己感觉中,这个世界突然在三年之前变得阴冷了许多,现在想来,这理所当然的也可以归结为灵异事件开始爆发的缘故。3XzJnI
既然想不出来,那么就暂时不要考虑,姑且先把这作为线索的一环埋进脑海当中,或许在事情有所眉目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的跳出来,成为连贯的一部分。3XzJnI
舒之余的手指继续跳跃于纸张之上,最后落在了靠后的那些纸张当中:“先不管三年前发生了些什么,到了今年,灵异事件的发生率,规模以及受害程度又出现了原因不明的爆发性提高……”3XzJnI
对于云芝卉饱含关切和忧虑的话语,舒之余只是表情不变的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知道和今年出现的爆发是否存在联系,故而还不能简单的将其判断为原因,基于这种考虑,依旧将灵异事件的爆发归结为原因不明。”3XzJnI
云芝卉没有多问,但这不代表她不知道舒之余具体指的是什么。事情本身很简单,在今年年初的时候,舒之余向自己提到过一件事,具体而言就是她觉得有一种不明来历也不明方向的目光在窥探自己。原本以为可能是偷窥或者是跟踪之类的犯人,但在舒之余的侦查能力之下轻而易举的就否定掉了这种可能性,并且这种窥探本身十分的不自然,断断续续不说,哪怕是将自己关在无窗的单间当中,也依然能够感觉到那种目光的存在。3XzJnI
这也并非是灵异事件,无论是舒之余还是同样能够感受到这种窥探的云芝卉,都拥有着分辨出什么是正常的,而什么是超自然的,这种特异的感知能力。3XzJnI
的确,就这样将这件事情和呈爆发性增长的灵异事件联系起来,稍微有点太过于草率了,至少就目前而言,完全没看出这两件事情之间有什么直接的关联。那么就正如舒之余所说的,先将这件事情放在一边,暂且不作考虑。3XzJnI
在稍作停顿之后,舒之余重新拾起了话题:“回到正题上,也就是城南游荡者的事情。流言本身确有其事,在没有人刻意引导言论的情况下,这条流言能够引起如此广泛的关注和认同,本身就能够说明一些问题。根据调查结果,城南游荡者应当是出现于一年半以前,实际上可能更早一些,只是由于城南本身信息流通的滞塞而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3XzJnI
在城南老区,真假的信息总是像线团一样缠在一起,不细致的抽丝剥茧的话,很难从大量无关紧要或是假冒伪劣的情报中,提取出自己所需要的那一部分。也正是因为这种理由,发生在城南老区的事情,总是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被广泛认知,除非是什么特别重大的公众事件。3XzJnI
“整件事情中都散发出一股让人不得不在意的……微妙的气息。”3XzJnI
“例如说不存在的受害人,例如说不存在的血迹,例如说不存在的刀剑和不存在的尸体?”3XzJnI
正是如此,才让人感觉整件事情分外诡异。有大量可以辨明真假的口供,称自己看到了受害人,看到了血迹,看到了刀剑和倒下的尸体,这并非是三人成虎,而是一种基于对自己的双眼确信无疑的判断。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看到了事实,看到了真实的一幕,然而这种眼中的真实和后来所确认的真实又有着极大的不可调和的割裂。3XzJnI
无论是尸体,刀剑还是血迹,实际上都并不存在。它们存在于第一目击者的眼中,片刻的存在于这个世界,却又在这个片刻之后与这个片刻之前并不存在。3XzJnI
只是,对于云芝卉而言,这个微妙的气息却是另有所指。3XzJnI
那就像是戏剧开幕前的准备。这种感觉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而又确实存在——她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一个精心准备的剧本,又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无论是她,还是舒之余,还是那位城南游荡的人,亦或是别的,自己曾经有所印象的人——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松开。3XzJnI
这让她不由得感到眩晕。3XzJnI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