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雨这么大,怎么回去啊···”她找到一个陈旧的蒲团,掸掸灰便席地坐下,皱眉苦思,片刻又自言自语道:“还是回去吧,不能久留···”便将蒲团放回原处,转身走出寺门。3XzJpO
烟烟罗虽是妖怪,被寒雨淋湿后同样身躯颤栗。草鞋绳结间早已满是泥泞,走路又湿又滑,这段下山回程之路恐怕相当难走,她又起了退意。3XzJpO
“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又见不到他了···”她自言自语,语气甚是踟躇不安。3XzJpO
她忽然发现前方山路中央似乎有个人影,打伞站在风雨中,似乎正等待着自己。虽看不清那人伞下面目,从身高体型判断,对方似乎就是自己在找的人。她立刻迎了上去,想要靠近一观真容,刚走到伞下,还未抬眼看清,却被那男子一把揽入怀中,让她下颚搁在自己肩头,轻轻抚摸她湿透的秀发。3XzJpO
男子身躯的温热感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令她胸膛迅速温暖起来。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她顺势抱紧了男子上身,竟然喜极而泣。3XzJpO
男子忽然松开了拥抱她的手,这令烟烟罗激动的心情稍稍冷却。然而男子进一步后撤的动作,却令她有些不安,抬起头来。3XzJpO
“果然,你认识长谷川三郎。”她看到的是命莲难以神情严肃的脸。3XzJpO
“明显是你对我隐瞒太多。”命莲双眉跳动,显然他情绪正处在极度不稳的状态下。3XzJpO
“我要走了!”烟烟罗想蒙混过关,却被命莲一掌抓住手腕,强行往惠林寺中拖去。箱子也适时出现,帮助命莲制服她。烟烟罗这才确定,这两人早就设下了埋伏,尤其是命莲,他从试胆大会接近自己开始,就别有用心。她曾以为这二人是值得培养友情的好人,实则···3XzJpO
命莲将她拖进佛堂,反手关上门,令室内极度昏暗,这样她便更难逃跑了。3XzJpO
烟烟罗身体本不强健,被命莲拖行一路,更是明白双方差距,再者,她如今被遭人背叛的失落感击倒,似乎完全失去了反抗意识。3XzJpO
“烟烟罗,你在乡土帮助人类,打扫神社,与人为善,却要出去与妖魔为伍,为非作歹,杀害忠良···简直无可理喻!”3XzJpO
“哈?你伙同人形蛛,穿山甲,水蛭子等诸多妖魔于木津川埋伏多日,截杀行人···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就算你没亲手杀过一个人,被你们团伙害死的来往行人,皑皑白骨仍堆积地穴之中,你亲眼看过吗?我忘了,你视力太差···用这个借口为自己的罪行开脱,倒挺有意思。”3XzJpO
烟烟罗沉默了。她跪坐在地,眼神无助地看着命莲与箱子,许久,方才按着胸口哽咽道:“我没有亲手杀过人,但我也知道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正因如此,我才心有不安,返回故乡努力帮助人类,想洗刷自己的过错···”3XzJpO
“自我饶恕有用的话还要检非违使做什么?”命莲喝斥。3XzJpO
终于···找到了愤怒的感觉。正因见证并了解过烟烟罗的纯良本性,他才更为她曾经犯下过的荒唐罪行而愤怒。对,正与信贵山当夜他目睹华莲对朋友施虐时的愤怒心情如出一辙。神明赐予了你美好的外表和纯洁的心灵,你却自甘堕落令其蒙尘,这是何等令人痛惜!命莲握拳欲穿,不为她曾试图用毒烟攻击自己,只因本可如室外之莲孤独绽开的她染黑自身而愤懑。3XzJpO
世间为何有如此多人,看不清自身的高洁美好,而要涉足那泥泞污浊的水沟呢?3XzJpO
“可我也没有办法啊!我···我一时糊涂,才做了那些事。你若要追责我,要杀我,我也无力反抗。”3XzJpO
“不。我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跟人形蛛他们一起行动,埋伏杀人?”3XzJpO
“我···我喜欢着三郎,他对我却十分冷淡。我不知道该怎样接近他的心,便想为他做些事,令他对我另眼相看。他说有任务,我便随他一起去了。同行的妖怪杀了不少人,我很害怕他们,只能帮忙放放烟雾,远远躲着···后来他们都死了,三郎带我回来。他说任务总算成功,我帮上了忙,不过我真不想再为讨他喜欢去做那么可怕的事了···”3XzJpO
“‘任务成功’,是么···”命莲紧锁许久的双眉总算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竟是略带扭曲的笑容。一旁沉默观望许久的箱子从未见过命莲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有些慌张,提醒道:“命莲桑,保持镇静···”3XzJpO
多谢你,长谷川三郎,是你让我认清了自己。既然你杀了正则,你便是我的敌人,即便你是姐姐心爱的师弟,我也不会为照顾她的心情而原谅你。就当这是出自私仇的暴怒,是无关公正的报复心,但是···3XzJpO
屋外雨声依旧络绎不绝,点点滴滴打在命莲心头,却丝毫未曾冷却他心中燃起的无名火。命莲善于控制情绪,即便有一定会点燃怒火的理由,他也会在放任其燃烧的同时,冷静思考如何周密完成复仇计划。听烟烟罗招供之后,他只是稍作斥责,便沉默不语。3XzJpO
“去年秋天执行过任务之后我就回这里了···之后他偶尔来山里,也不喜欢见我。你说的这个人我从未听说过。”3XzJpO
这倒可能是实情,三郎似乎只是将招募到的妖怪当作小卒用,不向他们解释清楚任务内情,烟烟罗这个胆小怕事的局外人所知就很有限。有关凉子枉死的真相,若不能单独与三郎相见,就很难问出实情,他下次出现时多半是与姐姐在一起,命莲至少会卖姐姐的情面。但仅凭杀正则,三郎就该偿命···可是姐姐若在场,命莲担心自己会心软下去,放过三郎——他知道自己是这种人。3XzJpO
只要三郎足够小心不让命莲抓住把柄,他便能保住自身安全,这是命莲对他最无可奈何之处。3XzJpO
见他沉默许久,箱子担忧他心态失衡,低声问:“没事吧?在想什么?”3XzJpO
烟烟罗从命莲的言行中察觉了杀意,失声道:“你们要对三郎做什么?复仇吗?”3XzJpO
“他很狡猾,始终不给我这个机会。现在我需要从他嘴里再挖出点实话,来决定该如何对付他。”3XzJpO
“求你们···不要为难他。他虽然杀过人,生活过得也不容易。”3XzJpO
愚昧迟钝的女人,被感情冲晕了头脑,竟然如此轻描淡写为三郎的罪行开脱。命莲甚至想一脚将她踹翻,最后忍住冲动,冷笑道:“好一个‘虽然杀过人’···”3XzJpO
“你们要想对他不利,便先杀了我!是我这个妖怪的感情让他堕落,责任在我——”3XzJpO
两根原木忽然坠落,将烟烟罗夹住后又升上半空,竟一上一下将她卡在了屋顶夹层中。虽然夹层中空间狭小,但至少算是囚禁烟烟罗的一种方式。被她发现了意图之后,就绝不能放她走了。在与三郎的恩怨了断后,再释放她。至于能否复仇,只能看天意了。3XzJpO
这是箱子头一次见命莲动真怒,她原本以为这个男人宽宏大量到能够忍受任何恶意,原谅任何罪人,但今天她总算稍稍明白,这个男人只是将坚守的准则藏在内心深处而已,这导致他发怒时都像海**山喷发,仅能从波澜起伏判断。是否有一天,他会彻底释放积攒已久的怒气,变成完全不同的人呢?箱子不知道,她也生怕失去这个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命莲。3XzJpO
“现在我们怎么办?把她关在上面不太好吧?毕竟会淋雨···”3XzJpO
“我们先等到天黑。如果届时长谷川三郎还不出现,再作打算。”3XzJpO
“对,你听力足够好,麻烦你了,箱子。如果他跟姐姐一起来的话,算他好运,但如果他敢孤身来此,我会让他付出代价···”3XzJpO
一番准备后,两人又躲回适才埋伏的位置,用木板遮挡以便观察正门处动静。时值下午,天色愈发阴暗,窗外雨声缠绵,如三千烦恼丝缠绕命莲心头。烟烟罗被关在屋顶,一直没有动静,令人怀疑她是否已经晕厥过去——命莲认为她虽然助纣为虐,还是罪不至死的,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命莲也会自责。但为了伏击三郎,他没有别的办法关押烟烟罗。3XzJpO
如果他带着姐姐一起前来呢?我的怒火又当向何处宣泄?平息吗?要我忘记他杀害正则的罪行,从此与他为伍吗?···我做不到。3XzJpO
四季映姬曾两次在盛持寺与亲人生离死别。时至今日命莲仍不敢回忆那天清晨她看到凉子凄凉死状时空洞无神的双眼。害一个本就郁郁寡欢的孩子失去父亲,甚至母亲,长谷川三郎罪该万死,命莲想不出该如何饶恕他。3XzJpO
如果杀了三郎,与姐姐的关系就万难修复了吧···?究竟该如何做才好?3XzJpO
命莲正劝自己不动摇时,忽然被箱子肘击肋下提醒,忙聚精会神,稍稍转头看去,只见箱子用大拇指对准了一旁墙上的窗户。有人在窗外向屋内窥探?大雨倾盆时来到惠林寺,却不走正门,肯定是在提防屋内有人这一情况——基本可以肯定是长谷川三郎无疑!窗户离两人藏身的墙角不过一丈距离,命莲立刻用衣物盖住头脸,向窗缝处窥视,发现有人在观察屋内情况,过了片刻,他似乎确定室内无人,便从窗翻入室内,站定后正好立足于两人前方,未能及时察觉墙角的埋伏,而这也给命莲机会看清,来者身躯高大瘦削,半边脸上扣着金属面具,正是长谷川三郎无疑。照理讲他应当与华莲同行,带她与弟弟相会,但现在他似乎孤身一人?引路行程出了意外吗?3XzJpO
三郎轻叹一声,刚有所松懈,忽听室内多个角落几乎同时传出轻微响声,似乎有很多暗器同时飞来!他反应极快,就地一滚,本以为躲过夹击,没想到那些暗器空中拐弯,再次分毫不差悬在了他眼球,人中,太阳穴,胸口,肩胛,手腕,小腹等多处要害前,如一具合拢的棺材将他身形固定,稍一动弹便会重伤——饶是巧变如蛇的三郎也无法从这种桎梏中脱身。3XzJpO
三郎看见命莲与箱子绕到他身前,命莲手中提着一根削到比枪尖更锐利的木棍,满是敌意,箱子则面无表情,两人似乎埋伏自己很久了。3XzJpO
“现在为杀害四季夫妻的罪行忏悔,我会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些!”命莲怒喝。3XzJpO
“还敢抵赖?”命莲对这个满嘴谎言,心狠手辣的杀手痛恨到了极点,御使木棍前戳,紧紧抵在他喉结处。三郎被逼的后退,然后身体后方却有多处撞上了木棍尖端,痛觉令他表情稍稍扭曲。3XzJpO
“死到临头仍无悔改之意?以为我看在姐姐的情面上真不会杀你吗?”3XzJpO
削尖的树枝末端继续前进,在三郎喉结软骨上施力,刺痛逐渐加深,三郎意识到死亡的降临,便立刻改口:“看来你得到了某些证据。我承认杀死四季正则的人是我,我就是摩侯罗伽,但他妻子的死与我无关。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的。”3XzJpO
命莲也猜到了这一点。凉子失去记忆后基本没有战力,三郎并没有一定要杀她的理由,就算要杀,也不会挑部长云集的那一夜。但有胆气在盛持寺杀害凉子的妖怪必然来历非常,三郎应当知道内情才对。3XzJpO
“若真为了活命,我可以找个小妖怪顶罪,但你也不是会被轻易骗过的人。不知道的事就算你逼问也得不到答案。”这回三郎同样硬气,这态度令命莲有所动摇。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三郎是凶手,但他也可以指使手下去干···不,果然还是不太对劲。当夜三位女性是住在一起的,凉子并不一定会独自出屋散心,凶手不会赌这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在院子里埋伏她。不对,这不像是一次有预谋的伏击,更像临时起意···3XzJpO
“好了,能先放开我吗?我也有正事要做。”纵然口头伏罪,三郎却毫不为其忏悔,这态度激怒了命莲,猛然用力,“噗嗤”将两根树枝**他肩头肌肉中,顿时鲜血横流。3XzJpO
“这就是你求饶的态度吗,长谷川?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3XzJpO
“我在南边,山谷外面的平原上发现了八部的人,他们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我怕你已经到达,便想前来提醒。你还想见她吗?你不是想与她修复关系,抛弃立场走到一起吗?我比你更了解她,她虽然嘴上不肯说,心里却十分珍惜你这个亲人,这回既然你离开了八部,她再无刻意冷淡与你保持距离的必要,你会见到彻底卸除心防的她。但我也是幼时与她有过出生入死交情的人,她待我亦如亲弟,你现在要杀我,只怕她会对你记恨到死。”3XzJpO
“她记恨我,又怎样?你做了罪无可恕的事还想着与我讨价还价?你必须死。”3XzJpO
“八部的人来了四个。我认出了贺茂忠行,源满仲与绵月广贞,他们已经离这里不远了。你要用灵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吗?要杀了我然后扬长而去吗?让不知情的师姐落入他们手中?”3XzJpO
“你应当放我生路,这样对你好处更多。我只是个杀手,无法威胁到你,也无意与你战斗,但我可以促成你们姐弟见面和解,希望你三思。”3XzJpO
这回就连箱子都拉住了命莲的手,想要劝他慎重;命莲心情难以平静,甚至想奋力甩脱,最后还是压制住脾气,沉声道:“好,我现在不杀你,但会削断你的筋脉,让你成为废人。”3XzJpO
三郎是位交涉与说谎的老手。从他语声中命莲听不出情绪波动,不知他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假。三位部长,包括两位老前辈都来了?这阵势不会是为了清剿山中小妖,必是为追捕命莲而来,但如果三郎在说谎呢?命莲无法分辨这些信息的真假,也就拿不准现在该如何处置三郎。3XzJpO
“不要老是牵扯到华莲!我与你的恩怨,不准你牵扯到我们姐弟之间去!她是我姐姐,不是你的!”3XzJpO
“我警告过你了!”命莲大怒,令树枝**三郎肋骨间的缝隙,没入一尺;鲜血汩汩流出,三郎身躯一颤,垂下原本平视命莲的头,发出低沉的忍痛喘息声。3XzJpO
正当命莲准备给予他更惨痛的教训时,他惊觉墙外有个极强的感应瞬间产生,几乎同时木材砖瓦断裂之声传来,箱子反应更快,抱着命莲就地翻倒;命莲慌忙停止使用御物,消除自身信号,惊魂未定望去,只见整座佛堂竟被从中斩成两截,一道豁口触目惊心。是八部的人来了?这无坚不摧的一斩,难道来自于源满仲?那贺茂忠行也在附近?必须立刻逃走才行!3XzJpO
那灵力再闪,墙壁被剖出正方形门洞坠落,一人极速冲入,直取命莲和箱子,挥舞手刃,雨水竟在剑气边缘凝成一道可见银芒。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