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英格兰方面,当日劫后余生的由埃德蒙德在法军退去之后才发现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援军,而是被自己贬到后方押送粮草的迪松老将军带着一千辎重兵在虚张声势。3XzJqO
“老将军...悔不听老将军之言...如今丧师辱国,我之罪也!”看着迎上前来的迪松,由埃德蒙德心里五味杂陈,既有绝处逢生的欣喜,但更多的则是悔恨、惭愧、羞耻...3XzJqO
“殿下,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迪松上前劝住由埃德蒙德,“法军撤离不远,这里依然很危险。老臣建议赶紧收拾军队,撤往北方的埃唐普。那里地势险要,还有上千守军,可保无忧。”3XzJqO
“就依老将军。”由埃德蒙德被迪松一劝,也重拾了几分志气。3XzJqO
“也罢,这一次是我输了。”年轻的公爵仿佛瞬间成熟了很多。在撤退之前,由埃德蒙德向这片伤心之地投以了最后一瞥,仿佛要将当时的场景牢牢记住。3XzJqO
“我会回来的。”他攥紧了那支刚拔出来的还沾着自己血的羽箭,暗暗发下了誓言。3XzJqO
到达埃唐普之后,陆陆续续汇合了其他被打散的英军,最后居然总共收拢了近四千人。那几日,整个城内的英军惶惶不可终日。刀不离身、夜不卸甲,唯恐法军乘胜杀来,就连负伤在身的由埃德蒙德公爵都一天到晚靠在城墙上。3XzJqO
局势稍稳之后,由埃德蒙德第一时间便去私下求见了迪松。“此前是小子年少轻狂,不纳老将军忠言,才招致奥尔良惨败。而今我军新败,锐气尽挫,劳困交加,不知老将军可有良无铭教我?”3XzJqO
“殿下快快请起。”由埃德蒙德这次姿态放的极低,甚至当场给迪松下拜谢罪,只不过就算他想拜,迪松也受不起。姿势刚起了个头,迪松便急火火地拉住了他。3XzJqO
“摄政王不必过于忧虑,法军虽胜,却也是伤筋动骨,而且据约瑟夫回报,贞德已经重伤。故法军虽有乘胜之势但短期内应该不会对我军发起新一轮的进攻。”3XzJqO
“而今殿下应该迅速和伦敦取得联系,消弭政见上的误会,共同对敌。法兰西就像一条昏睡的恶龙,庞大而虚弱,然而随着战事的进展,这条恶龙已经在渐渐苏醒。我们之前依靠一时的精兵强将取得的暂时优势已经消耗殆尽,战争的主动权已经由我军过渡到了法兰西。只有内部达成共识,我们能对抗这条恶龙。”3XzJqO
“好,我这就致信伦敦,说明现在的局势。一切责罚,都由我一力承担。”由埃德蒙德咬了咬牙,应了下来,“不就是向伦敦的那位低头嘛,只要能弥补孤的过失,孤不在乎。”3XzJqO
“殿下主战并非出于私心,奥尔良之战也并非是殿下无能。老臣相信汉弗莱公爵不是那种不明轻重之人。”迪松说着话,眼睛的余光却不停扫着由埃德蒙德,见后者并没有意气用事,他也不禁松了一口气。3XzJqO
失去了往日的浮躁、骄狂,或许这次受挫对殿下并不是一件坏事。一把剑一旦淬去了表面的铅华,再度出鞘之时,必定锐不可当,迪松暗地想着。3XzJqO
“汇合当地守军,我们还有近五千人。殿下可以勤加操练,同时依靠地势紧守普周围城池、隘口。只需构筑工事、营寨,不可与法军正面野战,等待伦敦方面的援军。殿下也不必畏惧那贞德,只要我军坚守不出,她便拿我们没有办法。”3XzJqO
“最后,老臣请命赴朗格勒经略西部,结联勃艮第。近可突击法军腹心,退也可拱卫我军侧翼。”3XzJqO
“将军,为什么您不留在埃唐普帮助摄政王,反而要去偏远的西部山区?”数天后,由埃德蒙德任命迪松为主将,约瑟夫为副,领军一千前去经略西部边陲。行军中,约瑟夫曾在众军扎营休息时,在帐里问及迪松此事。3XzJqO
“不是我不愿意留在摄政王帐下助阵,只是法兰西西部的第戎最近来了一个新的代理总督,此人名声不显却颇为难缠,须得由老夫亲自会一会他。”迪松有意提点约瑟夫,于是将自己手中的一些密信递给了他。3XzJqO
“无铭...我看此人的履历平平无奇,之前也只做过贞德等人的副手,除了作为使节游说霍纳公爵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拿得出手的成绩了。想必也就是个泛泛之辈,空有口舌之利的舌辩之士,大人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此人?”3XzJqO
“...只是个副将,泛泛之辈?你未免太过小看此人了。”迪松露出了一副情理之中的表情,“我且来问你,他在从军之前的身份是什么?”3XzJqO
“一介布衣,还是异邦人。法兰西选官的迂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介平民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担任过贞德和卡特等人的副官,再然后升迁为法王储的亲信副官,现在更是被委以封疆大吏的重任。他的升迁速度在法军阵营里也就仅仅次于贞德,这样的人会是一介泛泛之辈吗?”3XzJqO
“是不是因为是跟随贞德起兵,借势上位?或者会不会是法军在战乱中人才匮乏,不得已...”约瑟夫顺着思路提出了另一种可能。3XzJqO
“贞德在法军中的强势崛起充斥着各种偶然,这几乎是不可复制的。卡特那个老家伙,精明着呢,法国的王储也并非无能之辈。能被他们相继看重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更何况法军中虽然缺少独当一面的天才,但像吉尔德莱斯、阿兰还有凯佩尔·雪莱和魏尔德·欧文等人都是可以堪称一时之选的青年俊杰,他们中要么身份高贵、要么忠心耿耿,都有战功傍身,按理说随便哪个人都要比他有资格。”迪松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摇着头否定了约瑟夫提出的可能。3XzJqO
“这...”约瑟夫一时语塞,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可是据我们所知,这个人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啊。3XzJqO
“善战者并不一定要名动天下,但还有一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引而不发的毒蛇有时要比猛虎还要可怕。”3XzJqO
“请大人赐教。”约瑟夫一向信服迪松,被说服之后就诚恳地请教道。3XzJqO
“斥候送来的情报固然宝贵,但为将者不能不信,也不可尽信。往往有一些隐秘却至关重要的情报就隐藏在庞大的资料的边角处,需要我们推理得出。你看这一份,贞德起兵时,以无铭为副将。我来问你,当日奥尔良初战我军破城。你觉得那支民兵比一般法军如何?”3XzJqO
“但很长的时间里贞德独自前去求见博库垂尔,不在他们举兵的城镇。昨日一战,那种弩机和阵法与我们通常所见的差异极大。”3XzJqO
“...难道...”约瑟夫的神色有些难看,想必是想通了一些关窍。3XzJqO
“后来,法军后方粮仓失火。他作为王室钦差赶赴昂儒,不过旬月,奥尔良便传来博诺被斩其父病亡的消息,昂儒那可是他们父子两代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盘。无铭才带去多少人?再后来,他秘密潜入霍纳,须知这两件事中间间隔极短,据博诺逃出来的亲信说,当时王室的援军尚在半路,他断然不可能是先去回禀王储,只可能是私自为之。最后,霍纳地区我军一直在进行各种渗透,内线探子不计其数,然而直到他们临阵反水,我们居然没有接到任何哪怕一丝丝消息。”3XzJqO
“你还记得老夫当日曾说过,‘我担心的是隐藏在贞德背后的那个高人’?往前梳理,当年玛丽王储从兰斯逃脱,却身负重伤。却在不长的时间里就到了图尔,见到卡特伯爵。随后法军一改之前作风,在图尔大败伊萨克。伊萨克固然无能,但卡特那个老家伙绝不会这么打仗。官方说法是归来的小王储无铭划,但是之后她的用兵能力你也知道。更有甚者,小王储不愿意听见任何有关的话语,这在法军内部心照不宣,她为什么会如此厌恶自己扬名立万的一战?更巧的是,老夫找到了当时和无铭在一个小镇的幸存者,恰好在那个时期,他失踪了。”3XzJqO
“不止如此,在当初卡特伯爵下葬的时候。我曾派遣使者前去吊唁,据使者所见,玛丽王储一直在为卡特伯爵举丧,任何人不得求见。但这个仅仅从军数个月的无铭,居然只有他能随时觐见,一直陪在王驾左右,这种信任程度全法兰西都不一定能找出第二个。就连吉尔和阿兰这种级别的将领都对他尊敬有加,口称‘先生’,这绝不只是对一个从军只有半年不到,比自己只高半级甚至平级的人的正常称呼。”3XzJqO
“原来大人您当初是为了...这种事情,才去吊唁卡特伯爵的。”约瑟夫吞了下口水,想不到眼前和蔼的老将竟然有如此多的计较,“我还以为...还以为...”3XzJqO
“情分是情分,大义是大义。我和卡特那个老家伙再惺惺相惜、私交再好,可我们毕竟是敌人。为将者,必须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为己方谋求胜机。”3XzJqO
“承蒙教诲,将军...”约瑟夫点点头,将迪松将军的教诲默念了一遍,却又更疑惑了,“可是...为什么这个人这么危险,您却不提醒摄政王他们?”3XzJqO
“我说服你都如此艰难,他们是不会让老夫说道那里的。何况这都是老夫的推测,并无真凭实据。不过摄政王如今心性大变,等他缓过劲来,我若是勤加修书劝告,也未必不采纳老夫的意见。”3XzJqO
“将军...您说既然对方如此厉害,我们能赢吗?”3XzJqO
“哦...哈哈哈!”被迪松那么一说,约瑟夫虽然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却似乎被吓过头了,见此情形,卡特伯爵不禁大笑着拍了拍约瑟夫的背,“你还不相信老夫吗?他虽然有才,到底年轻。此时攻守易形,我们在暗,他在明。只要细心谋划,老夫定叫他也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3XzJqO
而此时的无铭还全然不知他已经被人惦记上了,此时的他正在为了一件要紧的事情而发愁。3XzJqO
他回奥尔良不过几天时间,便传来了西部第戎洪灾爆发的消息,于是屁股还没焐热的无铭便作为玛丽的“救火队员”,带着另一批新选拔的副官奔赴第戎,而随他去过昂儒的那一批,则被玛丽留下,按照无铭所写奏章评估他们的才能功绩,择优录用。3XzJqO
第戎的洪水规模并不是很大,之所以泛滥成灾更多的还是因为官员的不作为,他们中多数抱有“洪水乃是天灾,上苍震怒,非人力可以违背”的念头,而百姓多半愚昧,才酿成大祸。3XzJqO
无铭一到第戎,当即替王储申斥了那些不肯治水的官员。随后晓谕全城,自郡长一下所有文武官员必须顶在第一线,后退一步者,斩!3XzJqO
在最初几人以身试法给无铭立威之后,被屠刀吓到的其他人或情愿或不情愿地肯按照无铭的指令做事,而无铭则是招募青壮,自己冒着大雨带领军队奋战一夜,终于勉强把决堤处堵住。3XzJqO
洪灾被很快平定了,然而可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在所有人的视线被肆虐的江河吸引过去的时候,瘟疫降临了。3XzJqO
最开始只有极少数的人出现了低热,局部化脓的症状,严重者高热、呕吐、出血,但当时的官吏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3XzJqO
后来渐渐开始出现死者,也只被当成是洪灾过后的正常现象。3XzJqO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渐渐地病死的人一天多过一天,发病的人数更是如同几何级爆炸一样。等闹到无铭案前的时候,整个疫情已经呈现出失控的局面。3XzJqO
“该死!瘟疫!!”无铭一见尸体,便觉出了情况的严重性。当无铭以沉重的语气讲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一副绝望而恐惧的神情。当然,“瘟疫”两字是当时人对于它的称呼,现代人通常称呼它为——黑死病。3XzJqO
在数十年前,那场天灾几乎夺走了欧洲近一半人的生命,要知道即使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也仅仅只损失了欧洲5%的人口,即使在留传下的只言片语里,当初的惨状也已经到了令人汗毛倒竖的地步。3XzJqO
在亲历者薄伽丘所写的《十日谈》里,佛罗伦萨突然一下子就成了人间地狱;行人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倒地而亡;待在家里的人孤独地死去,在尸臭被人闻到前,无人知晓;每天、每小时、每分钟大批尸体被运到城外;奶牛在城里的街上乱逛,却见不到人的踪影...薄伽丘曾惊呼:“天主对人类的残酷到了极点!”3XzJqO
“传令下去,封锁整个第戎向外的通道,不许任何人进出;焚烧所有尸体;将所有病患集中到较为干燥的城北隔离,闲杂人等不得接近;医师在为患者诊病时必须带上用沸腾水煮过的特质口罩、手套、布袍;定期用石灰对隔离区消毒;在隔离室内开挖沟渠;所有人不得饮用未烧开的水,也不准吃没有煮熟的食物。”无铭额头冒汗,几乎是第一时间将自己所能想到的对无铭写了下来,交给了亲卫康拉德·爱德华,“赶快找人抄写百余份,在全城张贴,派专人解说。”3XzJqO
“另外,召集全城所有医师来我官署,共同商议对无铭。”无铭长舒一口气,将所有的事项依次布置完后,对在场诸官说道,“事在人为,请各位紧守岗位。这一城人的性命,就系在我们身上了。”3XzJqO
可尽管无铭颇有医术,也拿这肆虐的瘟疫毫无办法。即使用尽所有方法,也只是勉勉强强控制住了瘟疫的扩散,死亡人数却还在一天天的上升。3XzJqO
而这场天灾也终于引起了人祸,越来越多的恐慌的灾民想要越过边境线逃往其他的地方,却被守卫死死拦住。两方的矛盾逐渐激化,已经发生的多起流血事件说明整个灾民群体已经渐渐失去了耐性,一旦有人越境局面便将一发不可收拾。3XzJqO
大瘟疫引起了大饥荒,整个第戎盗贼四起。也有将死的病人不甘心,从隔离区溜走的...甚至有聚众想要冲破隔离区的,每天...几乎每年都有几十人因此倒在刀下。3XzJqO
正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听到副官禀报说官署外有一对青年男女求见。3XzJqO
无铭本想拒绝,可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希望来者有能够解救危局的方法,“叫他们进来吧。”3XzJqO
“切。”可当两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无铭又兴致索然了。3XzJqO
两人看上去比自己都要年轻,至多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分别穿着一身修士和修女服。站在前面的女子身材高挑,一头白发输成了一束长长的马尾辫,看上去十分开朗活泼。而在身后半步站着的则是一名金发碧眼有些畏畏缩缩的忧郁青年。3XzJqO
“嗯。”答话的是那名白发少女,语气直率可爱,“我们两个是...是天命的传教士,游历到此,听说这里爆发瘟疫,特地前来希望可以帮助大人。”3XzJqO
这个时空似乎并不完全是无铭原来的世界,无铭是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最明显的一条,这个时空的基督教并没有发生分裂。不,它甚至也不叫基督教,而叫——天命。3XzJqO1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天命会有十五六岁的传教士,两位想必是贵族家里出游的少爷小姐,这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无铭语气不善,他本来就对教会心有偏见,只当这两个人是初出茅庐、不知轻重的小孩子。3XzJqO
“大人这话说的不对。”似乎是见不得白发少女受委屈,那个一直像是躲在少女身后的懦弱青年突然开口了,他向前迈了一步,挡在少女面前,语气铿锵而且意外地不卑不亢,“大人不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已经可以建功立业,镇守一方了。怎么也会像那些普通人,凭年纪就下定论?”3XzJqO
“你这人倒是有趣。”这个很对自己脾气的少年让无铭忽然提起了兴趣,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两个人,试探道,“但是少年人,你可知道,光会祈祷救不了这满城人的性命。”3XzJqO
“但科学可以!”少年的目光中突然闪起了亮光,五个字掷地有声,“我虽然不敢说一定成功,可也愿意努力一试。”3XzJqO
“不想此处竟有此等人物!”无铭心里惊讶,脸色瞬间缓和了许多,温和地笑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3XzJqO
“奥托·阿波卡利斯。”3XzJqO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