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其时在任的先代梁王下令广开国库赈灾,甚至请来了十二宗的大修行者开坛祈雨,不过最终依然是扬汤止沸,无功而返。3XzJqQ
民以食为天,自古如是,当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原本最温吞最老实的绵羊也会化身为最残忍最嗜血的豺狼。3XzJqQ
析骸以爨,易子而食……以往只在古籍中有记载的惨状,在各地真实的上演。3XzJqQ5
这一切的景象,都深深的烙在了一个九岁的女孩眼里。3XzJqQ
她就在难民潮中,跟着一对中年夫妇浑浑噩噩的走着。3XzJqQ
她还记得,昨天父母用自己换了这对夫妇的五岁大的儿子。3XzJqQ
易子而食,这样的情况在难民潮中屡见不鲜,面对自己的骨肉难以下口的话,便只好与别人的孩子交换。3XzJqQ
虽然充其量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至少对这些已经被最根本的欲望所支配的人而言,这已经是仅存的一点人性了。3XzJqQ
“去吧,乖,去了那边就会有东西吃。”大人们这样说。3XzJqQ
九岁的年纪已经不能算小孩了,她知道父母在骗自己,也明白自己将要迎来什么。3XzJqQ
与其被生养自己的双亲烹食,她宁愿被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吃掉。3XzJqQ
临别之前,与自己交换的孩子这样问道,眼神中带着无辜和懵懂。3XzJqQ
他腊黄的脸色中隐隐还透着一丝红润,显然一路以来,他的父母哪怕自己已经走不动路了,仍然尽量让他不那么挨饿。3XzJqQ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只是看着那双天真的眸子,很多话就自然出不了口。3XzJqQ
移动的人群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是时候生火做饭了。3XzJqQ
说是饭,其实不过是附近地里刨来的地根野须,这年头,就连树皮草叶都是难得的珍馐。3XzJqQ
这是他们逃难时带出来的家当,一开始锅里还覆着一层厚厚的油底,现在就只剩下些泥土的腥气了。3XzJqQ
在这条逃难的路上。如果你走不动了,没了力气瘫在地上半死不活,便会迎来周围许多人的关注。他们看过来的,带着浮于表面的一丝关切,以及暗藏在那之下的,充满饥渴欲望的目光,就是这般模样。3XzJqQ
她当然可以选择逃跑,而且她几乎可以确定,如果自己跑了,这对中年夫妇一定没有力气来追自己。3XzJqQ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死在这里吧,或许吃了自己以后,这对夫妇能够活下来也不一定。3XzJqQ
她解开了上身的袖衫,露出了肩膀和锁骨,以及搭在上面的一点皮,她实在是太瘦了,瘦的看不到一丁点肉。3XzJqQ
“咱家闺女生的这般俊俏,以后呀,可一定要找个好人家嫁了哩!”3XzJqQ
眼角,似乎有一滴晶莹滑落,只是还没等到落下,便干涸在了半路。3XzJqQ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后发先至的喝声。3XzJqQ
难民潮中传来了阵阵骚动,等到看到路边真的出现了旗帜与马匹之后,这股骚动迅速的扩大,所有人都围了上去。3XzJqQ
为首的一个黑甲将士勒住了马,“锃”的拔出了腰间的长刀。3XzJqQ
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一列骑兵都驻马横槊,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若是有见识的人在这里,一眼就会看出,这帮人可不是什么花架子,都是真正上战场杀过人的狠角。3XzJqQ
拦路的人群被这架势吓得后退了不少,但依旧没有散开。他们一言不发的看着骑兵,以及中间的那辆装饰考究的马车。3XzJqQ
打头的那个将士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举着刀的手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落下。3XzJqQ
黑甲将士回身抱拳,语气恭敬:“禀报夫人,前面有一群逃难的灾民拦住了去路,还请夫人稍安勿躁,属下这就将他们驱逐。”3XzJqQ
将士口中的夫人,一个身着白裙的年轻女子走了下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3XzJqQ
女子生的极美,偏偏却又让人生不出一点亵渎之心,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一般。3XzJqQ
而她身边的男孩相貌也生的清秀,只是有些怯生生的缩在了后面。3XzJqQ
白裙女子看了看四周的难民,脸上露出了一点悲悯之色。3XzJqQ
这时,她身边的男孩仰起头,奶声奶气的问道:“娘,他们为什么要拦住我们的路啊?”3XzJqQ
女子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柔声道:“因为他们吃不饱饭。”3XzJqQ
男孩咬着手指想了一会,忽然拍了拍手,笑道:“既然他们吃不饱饭,那就把我们的饭分给他们吃,那样他们不就能吃饱饭了吗!”3XzJqQ
“傻孩子,你救得了眼下这十人百人,可全天下成千上万受苦受饿的百姓你救的了吗?芸芸众生,生老病死,本就是天道使然,若要以人力强行违逆,只会招来天谴,徒增灭亡而已……”3XzJqQ
男孩咬着手指,女子说的话他只听的半懂不懂,理解不了。3XzJqQ
可他还是有些执拗的说道:“我家没那么多饭分给天下所有人吃,不过十个人一百个人的话,还是养得起的。”3XzJqQ
闻言,女子有些失笑和释然,她捏了捏男孩的鼻子,转又对着前面的黑甲将士说道:“弘毅,这次出来带着的干粮应该还有剩下吧,都分给这些灾民吧。”3XzJqQ
“没什么可是的,这里距离雁北城不过一日距离,我们饿上一天不打紧的,就按我说的做吧。”3XzJqQ
白裙女子忽然面向前方拦路的人群,大声开口:“我知道各位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我此趟出行归来,粮食所剩已不多,现在最多只够你们一人吃个半饱,等下我就会让属下的将士们为大家分发干粮,不过在此我有两点要求,希望大家能够听我一言。第一,干粮按人头分配,一人一份,不得多领。第二,所有人不许抢夺别人的干粮,若有违者,杀无赦。若是能够做到这两点的,再来排队按序领取,可曾听明白了?”3XzJqQ
女子的声音并不有力,话中却似乎带着一种异样的力量,令人心中生不起违抗的波澜,原先略有些骚动的人群都在这番话中平静了下来。3XzJqQ
骑兵们下马,以槊矛为界,划开了一道区域,饥肠辘辘的灾民们拖着有气无力的步伐,尽量的排成了一列长队。3XzJqQ
白裙女子一手牵着小男孩,亲自给每个人发放着食物。3XzJqQ
拿到食物的,几乎三口两口就将其咽了下去,完了又眼冒绿光的盯着别人手里的,蠢蠢欲动。3XzJqQ
但是没有人敢抢,避免了饿死的下场之后,将士们手中那些银光锃亮的刀枪就又取回了应有的威慑力。3XzJqQ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道,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吧,没有人会为自己哀悼,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3XzJqQ
低头看去,稚嫩清秀的男孩拿着半块面饼递到了面前。3XzJqQ
依稀间,她仿佛看到了昨天那个同样天真懵懂的孩子,也是这般对着自己。3XzJqQ
女子生的极美,她从未见过有人竟能生的这般完美,一时竟是怔怔看出了神。3XzJqQ
说完,他自己肚子中倒是发出了咕咕的声音,羞的小家伙满脸通红,躲到了白裙女子的身后。3XzJqQ
白袍女子伸手撩了撩女孩鬓角的乱发,又替她整了整衣襟,柔声问道:3XzJqQ
她张开了干裂的嘴唇,闭合了几次,却说不出一个字。3XzJqQ
叫做什么来着……明明脑子中记得清楚,但是她却说不出来。3XzJqQ
不是说不出来,而是不想说出来,她本应当是个已死之人。3XzJqQ
“你若是无依无靠的话,不如到我府上,当个伴读的侍女,如何?”3XzJqQ
女子的话让她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作答。3XzJqQ
她下意识的抬头望去,雷光骤起,照的她的小脸生白。3XzJqQ
眼中的混沌,似乎被这一道雷电劈的粉碎,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灵动。3XzJqQ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是周围人发了狂一般的叫喊声和哭泣声很快就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3XzJqQ
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天空,任凭雨水拍打在脸上,然后沿着脸颊滴落,再顺着脖子流到锁骨,直到将浑身浸湿。3XzJqQ
白裙女子不知从哪找了一把大黑伞,撑开后将三人都遮了下来。3XzJqQ
女孩突然低下头,将湿透的面饼塞到了嘴里,狠狠的咬了下去,模样凶狠的像是择人而食的野兽。3XzJqQ
白裙女子的嘴角弯出了一道极温婉的弧度,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脸颊,“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用再想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家的侍女,名字嘛……”3XzJqQ
她看了看伞外的雨幕,笑道:“……就叫做沐雨吧。”3XzJqQ
“沐雨……”女子身后的男孩探出了半个脑袋,好奇的打量着高过自己一个头的女孩,“你会陪我看书吗?”3XzJqQ
女孩咽下了最后一点面饼,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的点着头,一下,又一下。3XzJqQ
从那天起,女孩将自己的过去的一切遗忘,却永远记住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3XzJqQ
视野中的出现的,除了陌生的床帷之外,便是方文那张略显担忧的清秀脸庞。3XzJqQ
沐雨一个激灵坐起了身,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别的人影。3XzJqQ
她松了一口气,既然方文还能在这里照顾自己,那么想必危险已经解除了。3XzJqQ
“沐雨,你终于醒了!”方文疲惫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完了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过呢,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就是……你练了那么多年的内力真气全没了,而且,以后可能,跟平常人稍微有些不太一样……”3XzJqQ
沐雨沉默的看着少年,忽然一把将其抱住,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3XzJqQ
方文轻咳了两声,脸上有可疑的红晕一闪而过,不过转瞬就又复归了平静。3XzJqQ
“白痴,你可是我娘留给我的侍女,除非哪天少爷不要你了,不然你哪儿也去不了……就算阎王殿也不行。”3XzJqQ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