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细细地织,把雨水织成一张蜘蛛网似的笼子,把整条小路都罩进了笼子里边。3XzJpB
黏腻的雨水丝丝绵绵断断续续像是雷神在倒淘米水。白纱似的湿汽弥漫在早上的空气里,阴魂不散地附在半翠不灰的竹竿竹叶上,拢成一层珠帘子,湿漉漉地划来划去。3XzJpB
霪雨从这条小道上的石头缝里渗出来,聚到路边的土地里,流进侧手道的竹林子里。3XzJpB
春雨润如油。春油不要钱的泼,林子里的箭竹也不要命地大补,个赛个的疯长。随地一颗笋,要不了几日灌溉就能拔长的不像样子。以至于昨天竹林上方还稍显阔朗,今天早晨就剑枝横立。3XzJpB
这条路今日少人,雨水此时比胶水还粘人。鞋子不像是踩在石头上,更似踩着一块厚黏黏的鲸鱼鳔。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淅沥淅洛,拖泥带水,很不爽利。3XzJpB
路边石灯的飞檐勾住了快步路过的男人的衣摆。长而细的一条破绿绸布拉在石角上,和身上半件柳青色短氅藕断丝连的,活像条长又宽的竹叶。3XzJpB
他咳了一声,慢慢地收了伞,走近齐膝高的石灯柱旁,慢慢地解下布条。紧接着抽出腰间的胁差,割断布条,再把这破布条卷起来,揣到外衣口袋里。3XzJpB
“咳,要命,新做的衣服……能缝吗?她买的料子,还有点边角留着……”3XzJpB
男人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说道。这里的道上没有一个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说给竹子还是说给这座四四方方的石敢当听。3XzJpB
话是如此,刚说完这句含糊不清的话,竹林边便呛他一般凭空闪出一个人来。3XzJpB
这人随性地把长发甩到脑勺后边扎起来,上身披着朱红羽织,下身一件白裙袴,往道路上一戳,简直要人看不见也难。3XzJpB
红衣人木屐敲着地砖走过来,男人看了看红衣人腰间黑鱼皮鞘的大太刀,便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3XzJpB
那人愣了一愣,随后也点了点脑袋以示回应。还没完,他盯着男人腰间的刀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3XzJpB
“嗯”,红衣人又想点头,但是想起之前已经点过头,再点一次难免显得不爽利,就直说了,“技痒。”3XzJpB
魂魄家有规矩,除非吃饭睡觉,否则两把刀片刻不离。前几年娶老婆的时候,就算磨破了嘴皮子老头子都不许摘。3XzJpB
走在路上,遇上这种武痴算不上一件小事,可也不算什么大事。3XzJpB
他脑袋里埋怨着,要是今天没带这剑,或许就没有这许多事了。3XzJpB
据说,玩剑的高手,光是听一个人拔刀的声音就能知道对面的水平孬不孬。3XzJpB
无论这话是茶馆说书的昨日新编的“古话”,还是确有其事,男人以前都没怎么注意过别人,或者自己拔刀是个怎样的响。3XzJpB
他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和老头子学自家的生命二刀流,学到十七岁,老头子突然把两把祖传的宝刀硬塞给他,说他出师了。3XzJpB
要他看,出师是假,老头子干活干累了,想寻个借口要退休才是真。3XzJpB
不过,他的手艺和孬也不沾边,看家护院,赶跑盗贼野兽,光凭他手上两杆剑也够了。3XzJpB
男人横举手上的刀,刀出半鞘,才想起来该报名号了,于是张嘴说道:“在下魂魄妖生。长剑刀铭楼观,剑长二尺一,短剑刀铭白楼,剑长一尺六寸,出自铁匠无名,都是家传的好剑。”3XzJpB
红衣人按住鞘,抽刀,紫发飞扬。刀刃口雪白,刃纹如冷火:“在下明罗。此剑名为矢心,无铭剑,出自铁匠不详。”3XzJpB
和魂魄妖生狗爬般懒散的手活不同,明罗拔刀很快,很利落。拔刀的手按在鞘上,刃线放的和巧匠做出来的椽子一般直。3XzJpB
常人拔刀,刀无论出不出鞘都是白玩儿。三脚猫的武士拔刀,刀意只能在鞘里憋着,刀一出了鞘,精气神就从鞘口泄了。真正不孬的,没拔刀时,剑气已在剑鞘激荡,拔刀的时候,剑气便全凝结了,如附上竹子的雨珠,分分毫毫不浪费,全都在剑上,剑一抖,就是一片杀人银。3XzJpB
明罗拔刀的声音,和妖生见过的所有玩刀的人都不一样。老头子问过他,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一次拔刀是什么样。他说不知道,老头子就拿着剑,给他比划。先指着后院一片鬼爪竹柏,说:“这是大天狗,这是花纹僧,这是吉迦夜。”3XzJpB
说完,拍了拍自个的脑袋说现在你叫佐藤义清,假设这群玩意想要做掉你。3XzJpB
老头子的半灵也化成了人形,站在他的旁边,握着楼观剑,做出生命二刀流的短刀拔剑式起手。3XzJpB
刀声清冽如汩汩流淌出深山的冰泉水。妖生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见过,剑和鞘碰在一块能像隔壁村瞎子弹的琵琶一样,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3XzJpB
明罗的表情没他的刀好看。他的脸明明很俊俏,他的刀也好极了。3XzJpB
剑来了。这第一剑十分狠,狠到妖生以为这人和自己有夺妻之仇。这么狠的剑,若是斩在自己的身上,少不得也砍坏身上这件难得的好衣服。3XzJpB
这么狠厉的剑,若是挡,是断然拦不住的。若是躲,则只能被人一剑劈成下酒菜。3XzJpB
玎珰一声,好似玉佩玉玦磕成一地粉身碎骨的玉屑,剑吟声绕林三匝。白楼剑打偏矢心剑,二人重整架势,对峙。3XzJpB
好剑用在高手的手上,便不是单纯的杀人伎俩。无论使剑的人承不承认,一个好的剑客用起剑来,就和跳舞没多大区别。3XzJpB
剑尖掠过鬓角,划去妖生半缕银发,一朵银花斜里刺出来,短刀格住剑脊,长刀凌凌然直取正心。3XzJpB
再一旋,红云一绕,偌大一口剑便去了踪影,白楼抖成满地春梨花,将方圆里的红衣削成片片碎布条。3XzJpB
又是一剑,这一剑藏在衣服里,等到满地红布时,这一剑已经指着自己的咽喉了。3XzJpB
这一剑再难进寸步的原因绝不是明罗突然生了怜悯,准备把这剑收回去后踹自己屁股一脚,嘲笑自己再回去多练几年剑。3XzJpB
明罗若是有机会,一定会抓住任何时机,用这把剑咬他几口,划他几道,若是能要他的命,更是再好不过。3XzJpB
为什么会有另一个人横插进来,为魂魄妖生挡住这必杀的一剑?3XzJpB
魂魄妖生笑了,用白楼拨开这一剑,踏着碎步后退了好几尺,与另一个拿着短剑楼观,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并肩子立着,两人真像是一个卵里长出来的弟兄。3XzJpB
明罗没说话,也没有问这人是何方神圣,从哪儿冒来的。3XzJpB
老实说,魂魄妖生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么长的刀使拔刀术。若不是这人蠢到没边,就是这人的拔刀臻至化境,可以以神速切刀,出鞘,索敌。3XzJpB
明罗扭腰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在他的眼中似乎放的很慢很慢,他能看清半件湿重的红衣翩翩起舞,雨滴在接触到刀刃之前,就已经被锋利的刀风切成两段,也能看见死亡已经随着这一刀的出手降临在他的头上。3XzJpB
妖生确信自己的眼睛,明罗的确是只往前踏了这么一步,但这人犹如土行孙转世,看上去是这么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实际上人已经走过好几米距离,已经贴在你的脸上,恨不得用他的鼻子撞到你的鼻子。3XzJpB
离得近了才闻到,他的身上有某种香薰味。问道这个香薰味,妖生便想起来了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很喜欢这个味道的香囊。3XzJpB
“槟啷”一声脆响,楼观剑掉在地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已经被一刀劈成两个白花花的团子——这是它的原型。这个好似他亲兄弟的玩意实际上是他们魂魄家每个人都有的半灵。3XzJpB
一刀扫开半灵之后,接了一剑右突。要是这一剑一开始就奔着魂魄妖生来,他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么快的一剑。3XzJpB
这翩若惊鸿的一剑在美感、速度、力道上已经到达了人类所能做到的巅峰!3XzJpB
这一剑出手之后已经没有任何收手的余地,无论是谁挡在前面,无论是人,鬼,仙佛还是死亡,都无法阻止这一剑刺中目标,让魂魄妖生喋血于此!3XzJpB
明罗的表情却没有这把剑这么好看。雨水滴落在刀剑上,混合着血液流淌在地上,流进苍翠的竹林里,美极了。3XzJpB
剑有多美,明罗的脸就有多难看。她的脸难看的不像是.煞.了.想.杀.的人的表情,反而像是断送了一位至亲至爱之人的幸福的样子。3XzJpB
她的脸是如此伤心和凄绝,让人分辨不清她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3XzJpB
但很快,她的脸就归复平静了。她和魂魄妖生一起倒在了冰凉湿滑的石路上,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都平息了下来。3XzJpB
一分为二的箭竹坠落到地面,四分五裂石灯散落一地,切口光滑如被京城巧匠打磨过。3XzJpB
当魂魄妖忌牵着年幼的魂魄妖梦,腋下挟着油纸伞,慢慢地踏着长出青苔的石板,走到这个地方时,看到的便是这副遍地刀痕的凌乱模样。3XzJpB
他叹了一生气,推开围在这里,对着尸体议论纷纷的平民,走到两个人倒下的地方。3XzJpB
朝出夕归的樵夫说,这个穿着红色羽织的武士在这条路上等了已经快三天了,从早等到晚。3XzJpB
行商的走贩说,一个星期前,他曾在隔壁的镇子看见过这个人,当时她拿着一撮白色的兽毛到处问,问是否有人见过用这种材质做刀柄头装饰的人家。3XzJpB
她投宿过的客栈老板说,这个人买过一种叫博丽的清酒。其他的酒也不喝,只喝这种酒,喝到酒没了就开始惹事,直到被人扔出去。3XzJpB
魂魄妖忌喝了一声,让平民们都散开,然后请和他一起喝酒的一个武士把两人都背了回去。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