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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华番外(十一) 星落秋风五丈原

  我不知该用何种姿态再去见他了,我是符华,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守护神州...一旦找回了全部力量,我就将再次变回赤鸢仙人...人生百年,而我却得以不老不死,但也将不得不割裂迄今为止作为诸葛果的人类情感。3XzJqO

  而伯约似乎以为我受惊过度,心里十分自责没有保护好我,竟也很长时间没有来相府见我,只是很殷勤地给我写起信来。我心乱如麻,只偶尔回过两三封。3XzJqO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爹爹又要出师北伐了,伯约也要随他出征。可是我的内心却越来越不安,爹爹的身体已经快要到崩溃的边缘,虽然表面上还是精神矍铄,但他的手指时常不自觉地颤抖。爹爹甚至病得没有上台阶向小禅请辞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天睡不了三四个时辰,每次用饭也只是那么一点点,畏风畏雨畏寒畏湿...3XzJqO

  “爹爹,我们不北伐了,好不好,就在蜀中安心修养生息不好吗?”爹爹上朝的前夜,我给爹爹梳头的时候又理下了一绺花白的头发,我没声张,只是悄悄把它攥在手心里。内心隐隐的不安驱使着我最后摇着爹爹的手恳求道。3XzJqO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爹爹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自嘲地摇了摇头,慈爱地顺着我的长发,“时间过得可真快啊,隆中三顾的场景感觉还像昨天一样清晰。可一转眼爹就已经老了,果儿也长成大姑娘了,这几年...爹爹甚至都没怎么好好看看你。”3XzJqO

  “爹爹...”3XzJqO

  “啊,对了。果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伯约跟我提过几次,前三年他有母丧在身...这后三年顾及你一直体弱多病自称不愿成婚,又怕被群臣指摘借裙带上位,坏了我们几人的名声,才一直没正式向爹求亲。要是果儿没意见的话...要不...在我去汉中之前...爹给你和伯约...”3XzJqO

  “爹爹!”我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打断爹爹的话的,恐怕连自己也不清楚,但很清楚的是,倘若还无动于衷的话,那种本不该属于我的情感...恐怕真会压倒我的理智,“国事为重,我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给伯约添挂念...等这次北伐得胜之后...全凭爹做主。”3XzJqO

  “嗯,也好。”3XzJqO

  “这缓兵之计只能拖几个月,至多不过一年,到时候...又该如何?”直到回房后,我依然心乱如麻,没有丝毫平息的意思。3XzJqO

  爹爹走的那一天,天色阴沉的可怕,我和娘亲在城门处待了一会儿竟也分不出是清晨还是正午,那天娘亲定定地立在城门,远眺着汉中的方向。恍惚间我竟又想起了当年隆中草庐娘亲目送爹爹离去的场景。3XzJqO

  .....3XzJqO

  可爹爹终究是没有赢,上方谷的一场大雨彻底浇灭了季汉的命数,等我们接到爹爹在五丈原病重的消息的的时候,已经到了要交代后事的地步了。积劳成疾的娘亲也一病不起,年幼的瞻儿根本不能理事。偌大个诸葛家,最后只能由我跟随尚书仆射李福大人去五丈原前线。3XzJqO

  整个军营里充斥着一种悲哀的气息,这支队伍的灵魂——我的父亲现在就像一尊木雕躺在病榻上,我和李福大人赶到的时候都尚在昏迷当中,面庞蜡黄干枯,整个儿的塌陷了下去,将颧骨衬的高高耸起,没有一点光泽,看着就令人难过。3XzJqO

  我噙住眼泪,不忍心再看下去。捂着嘴跑了出去,刚出营帐就直接撞上了姜维。他关心的眼神反而激起了我无名的怒火,内心汹涌的多重复杂的情感在一瞬间迸发出来,我几乎是毫不讲道理地抱住他在低声嘶吼着,轮着拳头一次又一次地打在他的胸膛上:“我不是已经叮嘱过你了吗?伯约不是答应我,说一定好好保护我爹的吗!爹爹...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3XzJqO

  而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双臂收紧,什么也不说地抱着我。由着我一下一下地打着,不做声也不闪躲,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轻,直到渐渐安分了下来,瘫在了他的怀中。3XzJqO

  “为什么...为什么...”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前胸的铠甲已经被打湿,而再上面一点他的肩颈处似乎还缠着纱布...渗着斑斑的血迹。3XzJqO

  “伯约,你...你受伤了?”我涣散的眼神瞬间颤抖起来,昂起头,才发现伯约的脸色也是一副病态的惨白,精神憔悴。3XzJqO

  “前些时候...上方谷的那次...丞相为了引诱司马懿,身边根本没有多少部队,当时的伯约他就像疯了一样,领着所部虎步军死死地挡住司马懿的大军...只可惜...寡不敌众...如果不是我们救的急,恐怕都不能站在这里了。果儿妹妹,你...也不要太责怪...伯约了。”伯约的副官,云伯父的次子赵广哥哥,在我们消停了下来后,才哽咽着劝了一句。3XzJqO

  “够了,赵广...不要再说了。”(赵广在三国志中未见其字,因此只好用了原名)3XzJqO

  “伯约...你...怎么不告诉我...对...对不起。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3XzJqO

  “丞相病重,听李福大人说黄夫人在成都也身染沉疴,小瞻年纪尚幼...这些日子果儿你的内心一定...一定已经积攒了很多难以抑制的悲伤吧。可是我很清楚,果儿是个很温柔的人...你不会在黄夫人和小瞻的面前露出你的软弱,只会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在人前也是这样,你是诸葛家的女儿,不是吗?”姜维很轻柔地理顺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既然如此,也只有我...可以让你发泄一下你的情绪了,还有你的软弱。”3XzJqO

  “丞相,丞相他醒了!”帐中突然传来长史杨仪惊喜的声音,我和伯约急忙分开彼此,快步走入帐中。营帐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丞相,丞相...”3XzJqO

  “爹爹,爹爹!”父亲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是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神情也仿佛见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一样,还似乎在喃喃着什么 可转眼之间爹爹的表情却又瞬间停滞了下来,又像突然崩断了的琴弦。3XzJqO

  “唔...”爹爹缓缓睁开了双眼,“果儿...你来了。”3XzJqO

  “爹...我在。”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好干涩...好细。3XzJqO

  “月英和瞻儿...”3XzJqO

  “都好,都好。娘亲和瞻儿在成都,一切都好,所以...爹,你要多保重。一定会好起来的。”3XzJqO

  谈话间,我见到的,他眼角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凄凉。爹爹什么也没说,又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一丝清泪渐渐划下,“陛下的使者到了吗?”3XzJqO

  “下官李福,奉天子诏命...问丞相百年之后谁可主政?”3XzJqO

  “蒋公琰。”3XzJqO

  “公琰大人之后,谁可继任?”3XzJqO

  “费文伟。”3XzJqO

  “再之后...”3XzJqO

  “...”3XzJqO

  “李大人,父亲经历大病,才刚刚醒来,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我忍不住出言,劝阻了李福大人。3XzJqO

  爹爹的病势越发沉重,已经到了药石无用的地步,这几日半昏半醒之间,又先后单独召见了杨仪、费祎、马岱等几位大人,而最后召见的是伯约,在他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腰间多了一柄佩剑——蜀主八剑!3XzJqO

  这是当年玄德大人在章武元年采金牛山铁打造的八柄宝剑之一,玄德大人自配一柄,玄德大人的儿子小禅和梁王鲁王各一柄,其余四柄分别授予云长,翼德,子龙大人还有爹爹,爹爹一直将它视若珍宝,即使我想看看都不容易。如今爹爹居然把这柄剑赠与了伯约...这是...我不愿意回想起那夜白帝城的风雨,爹爹已经为此耗尽了半生心血...而今,又是再一次的轮回。3XzJqO

  “果儿...”我进去的时候,恍惚间竟然感觉爹爹的气色好了许多,说话也有了点力气。3XzJqO

  “爹爹...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我趴在父亲身上,将耳朵贴在他的嘴前。3XzJqO

  “我...想出去...看看营寨...看看...将士。”3XzJqO

  “丞相万万不可,外面风大,您现在身体虚弱...不能这么折腾啊!”一旁的军医擦着泪在跪倒在地,连连叩首。3XzJqO

  “医官大人...不必多说了...就照着爹爹的话...去办吧。”我含着泪,扶起了还劝诫不已的军医,“这是爹爹最后的愿望了,医官大人...”3XzJqO

  爹爹又一次披上了他的鹤氅,纶巾是我帮他系好的,拿着那把羽扇...和他刚出山时的穿戴一模一样。3XzJqO

  “不用麻烦了,我来推吧。”我自己推着那辆四轮小车,带着爹爹一起走向营寨。3XzJqO

  “人之将死,传说一生的往事会在脑海中尽数回放。果儿,你知道吗?我又看见先帝他们了...”这一路不过短短半里,但我却觉得好长...好长...长到根本看不见尽头。3XzJqO

  “杀——杀——杀!”苍莽的原野上立着大大小小的营寨,肃穆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来,似乎要和这风卷的黄沙分个高下。3XzJqO

  而就在爹爹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所有人瞬间沉默了,一眼望去的大方阵,在一瞬间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伯约他就在我们面前,脸上的泪痕在夕阳下生着光彩。3XzJqO

  “丞相!保重啊!”3XzJqO

  “丞相!保重啊!”3XzJqO

  “丞相!保重啊!”3XzJqO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数万的将士们,一个人接一个人,一行接一行,一列接一列...一个方阵连一个方阵,连同伯约在内所有的将领,相继跪倒在地,一拜...又一拜。这不是因为地位还是权威,而是出于心底最真挚的虔诚——对这只军队灵魂的信仰。3XzJqO

  我轻轻托着爹爹拿着羽扇的右手,众人心中神明一样的存在...却连向他们挥手致意的力气都没有了。3XzJqO

  “这里的风沙好大...”我怎么也骗不了自己了。3XzJqO

  “亮...再不能临阵讨贼,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爹爹艰难地将视线对上长安的方向,一行清泪从眼角滚落,那柄羽扇无力地落到地上。3XzJqO

  白日之中,忽见一星闪过,其大如斗,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营内。3XzJqO

本章结束